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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半路黄泉,妙手丹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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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短短两年之内名声就能传全国的医者只丹青一个,而且她还是个女子。
富贵的、衣衫褴褛的、老人、孩童、外伤、生产……她都治过,从没有一人在她医治之后还不能好转的。医术高超,令人叹为观止。渐渐地,坊中传言,丹青出手便半条命都能给你救回来。
半命医仙之名迅速传开。
此时的丹青,在距离琼州城三十里外的茶摊买了碗凉茶,坐在细长的凳子上,小口慢慢啄着解渴。
凳子两端有些发黑,坐着的地方倒是平滑,想来是歇脚的人常坐的缘故。桌子挺干净,但面上也有经年累月使用留下来的痕迹,斑驳绰绰。
'小茶摊有些年头了。'丹青喝着凉茶,思绪渐渐发散,'摊子旧成这样。一路行来,琼州境内虽不荒凉,但也没多富裕,怎么就叫“琼”州了呢?莫不是'穷'州吧。'
凉茶酸甜可口,还带着一丝苦味,在初夏解渴最合适不过。丹青喝的舒适,整个人也越发放松,同店家攀谈起来。
“这是附近山上摘的多福果熬的。果子酸酸甜甜害喜的妇人最爱吃,多子多福是好兆头,所以叫多福果。”店家也不藏私,实在是这个果子在当地太常吃了,一打听全知道,也就外乡人尝个新鲜,“这果子多,山上都是。味道又重,熬饮子最好了,小娘子喜欢就多喝点。”
丹青点头算是回应,又问道:“大娘,到琼州城还有多远?我这骡子走了一路,也快没劲了。”
天有些热,客人也不多,店家干脆坐下来同她聊天:“不远了,三十里,这骡子走一个时辰就差不多了。小娘子,来城里走亲戚啊?”
丹青含含糊糊'呃'一声,道:“这离城还有些距离,大娘摆摊子不大方便吧。”
“哪能呢,我又不住城里。往那边走一盏茶就能到张家村,我住那儿。每天来回也不远,方便着呢。”妇人指了指右边笑道。
她看着丹青样貌好,人也斯文和气,随即又讲了一些当地的事,让丹青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民风还挺淳朴啊。'
还没感叹完,就听到一声哭喊,声音嘶哑悲切,又断断续续,仿佛喘不过气来一般。
环视一圈也没看到人啊,丹青有些莫名。
茶摊里几个人都站了起来。
“在土坡后头,看看去。”
说着就都端着碗爬上土坡看热闹去了。
丹青叹一口气,'动作挺快,倒是不怕把碗摔了',虽是如此想,倒也跟过去了,毕竟人都是爱围观的。
翻过土坡看见一个妇人跪在地上,浑身破旧,嘴唇干裂,抱着一个男人在怀中悲切,双手骨骼明显,指尖发白,显然这个男子对她很重要。
旁边站着有七八个人,也都衣衫粗乱,双眼无神,甚至有男子身着夹板,还有三个穿着官差的衣服,满脸不耐烦。
众人都知道这是被衙役押送的流放犯人,身份低贱,生死譬如猫狗。
同队犯人没有人有多余的精力来管别人的生死,甚至都没甩一个眼风给这一对男女。徒步流刑已经消耗他们人性中所有的善念,这一路上死的人太多了,活着就是他们唯一的期望。官差也很烦躁,这样下去又会死人,半路损耗太大,不好交差,毕竟是流放不是死刑。但他们也不愿多管闲事,就只能看着那妇人抱着男人哭嚎。
一群围观者更不会说什么了,喝凉茶可比开口说话舒服多了,况且官家事,最好不要插手。
就这么过了一会儿,到底有人心软,开了口问:“这男人怎么了?”
妇女也反应过来,向众人求救:“我夫君是高热难退,天又干燥闷热,体力不支,这才倒下。求哪位好心人能帮帮我们。”情态恳切,涕泪俱下,看的大家有些不忍。
妇女虽然狼狈,说话却调理清晰,这么一说众人都明白始末。
“凉茶。”
“给她碗凉茶吧。”
“对呀,给她喝。”
被众人催着,店家回去端了碗凉茶递给妇女,还道:“喝吧,怪可怜的。”
妇女连忙道谢,接过来就小心翼翼的喂她夫君,生怕浪费了一滴水。
男人似有所觉,双唇微动,一点一点的把凉茶喝完了。终于缓了过来,睁开双眼,却还是没有力气说话。
众人看得直叹气,给水是他们能做的唯一的事了。
‘要是一直这样,也活不了两天了。罢了,医者不能视而不见,还是救救他吧。’丹青这么想着,终于走上前,蹲下细看。
男人面容清瘦,眼窝深陷,想是风餐露宿又长期奔波的缘故。双面蜡黄,跟饥荒时候的灾民也没什么两样了。五官倒是和谐,虽然晕倒,气质却也与常人不同,应当出身富贵。
丹青拉起男人的手腕,伸出手指开始诊脉,对妇人道:“别怕,我是大夫。”
妇人惊喜交加,看向丹青的眸子充满期望。
“脉象如水浮木,较浅且浮数快,身体发冷而多汗,是阴风入体引发高热。”丹青松手,又道,“面色发青,气血不通,又有明显蜡黄,这是脾胃虚弱,而且肝胆有病所致。若是继续这么下去,不好好调养,有性命之虞。”
转头对官差建议:“还是歇上一时半刻吧,坡下有茶摊,缓缓再走。”
此言一出,不仅是面含切切的妇人还是其他流犯都怀着恳求的希望看向官差。
三位官差对了对眼神,反正琼州马上就要到了,歇歇也无碍,还能少死一个人犯,也就答应了:“歇上一刻,不可吵嚷。”
说罢,带领流犯向茶摊走去。
妇人喜极而泣,不住道谢,想要搀起男人却力有不支。
见官差不拦,看热闹的众人倒也热心,出了两个人帮着把男人架到了茶摊下。
凉茶很便宜,两文钱一碗,犯人们也都扣扣索索着买了一两碗解渴。
一阵小风吹来,终于缓解了这些犯人的疲惫,喝完茶也都相挨着坐下打起了盹。
原来喝茶的人瞧他们可怜,也都散了,将不大的地方腾给了他们。
妇人半抱着男人靠着根木桩歇息,因丹青刚才的话又很担心夫君安危,含泪盯着男人看。男人缓缓抬起手,拍了拍妇女胳膊,无声的安慰。
倒像是一对生死鸳鸯,丹青想到。
轻轻走过去,将长颈细口小瓶递给妇人:“这是治高热的药,一日两次,用温水化开服用。这里是七天的量,他这病是熬久了又阴风入体造成的,一两天好不了。他肝胆的病是旧疾了吧,现下没有现成的方子,只能提醒你们自己注意。若是可能尽量多休息,作息要规律,薏苡仁和豆类以后要多吃。”
丹青又递给她一个类似于女子口脂罐的小圆罐,“这是外伤药,涂在他脖子、手腕和肩头的伤处。记着,先清洗伤口,然后在涂抹,一日一次即可。”
接过药瓶的手颤抖着,妇人没想到连伤药也有,咬着唇想要道谢,万语千言在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丹青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出声安慰道:“以后好好养养还是有希望的。”
躺在她怀中的男人终于开口,道:“多谢大夫施以援手,在下向天海,她是内人虞氏,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是以后有需要,在下必当报答。敢问大夫名讳?”
虞氏跟着连连点头,丈夫说的话就是她想要说却没能说出来的。
“丹青。”女子笑着答道,“报恩什么的日后再说吧,这句话我听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且安心养伤,无需多礼。”
这对落魄夫妻大吃一惊,连旁边的官差都一脸惊奇,竟然在这偏僻的边城遇到“半命医仙”,这一趟可真是没白来。
官差好奇的请丹青过去同坐,顺带还给她叫了一碗凉茶。
几个官差看着丹青坐过来,激动不己,想着怎样自然的寒暄一番。
遇到高人,可要好好聊聊天,以后回了官衙也能吹嘘一番,吓唬吓唬别人,这是三个官差同有的想法。他们身份低下,难得有能够在别人面前炫耀的事。押解犯人的活虽然上不了台面也挣不了多少钱,不过常年押解,倒也算得上见多识广,还是能谈得上话的。
一个年纪稍小的官差没忍住,率先开了口:“你真的是那个什么都能治,能从阎王爷那里抢人的半命医仙丹青?”
丹青看了看说话的官差,眼小鼻尖,眉毛还聚在一起。嗯,长得有点像老鼠。捧着茶碗,道:“若是没有医者和我重名,那我可能就是你口中什么都能治,还能从阎王爷那里抢人的医仙。”
鼠官差更惊奇了:“哎呀妈呀,活神仙!”一下子紧张起来,拉了拉衣袖,拢了下头发,局促道:“仙女姐姐,你看看我能活到八十岁吗?”
话刚说完,被旁边年纪大的官差使劲拽了一下,没坐稳,差点摔倒地上。鼠官差一下跳了起来:“头儿,你拉我作甚。我找仙女姐姐看命呢!”
年纪大的官差瞪了他一眼,道:“医仙莫怪,这小子第一次走差,一惊一乍的。”
丹青看向他,奇了!
这个被叫做头儿的官差,眼宽鼻圆,嘴巴合起来还有条缝,说话时唇中上扬,两边嘴角向下拉长,猫啊!
像猫!
丹青心里偷笑,没想到今天这猫鼠汇聚一堂啊。面上也带了点笑意:“无妨。只不过我可不是什么神仙姐姐,也不会算命。要想知道寿数,还是要另请高明了。”
猫鼠皆是哈哈大笑,连带着旁边那位官差也笑出声来。
猫官差从善如流道:“丹大夫怎么会在边城?琼州城虽然离边境还有些距离,但还是不如其他地方安稳啊。”
“我是医者,游历是为了锻炼医术,而来到这则是为了跃东山的一味药材。”丹青不想过多回答这个问题,于是转移起了话题:“差爷是要押送他们道琼州垦田吗?”
猫官差急忙道:“不敢劳丹大夫一声差爷。我们押送他们道琼州西边靠近跃东山的地方垦田,那边有个村专门安置这些流犯屯田开荒,也是为大军提供粮草。”
鼠官差插不上话有些急,一听到这连忙插了一嘴:“医仙也去翌阳山,诶,顺路欸。你一个人走不安全,我们护送你吧,没有人敢来欺负你。”说的气势宏大,就差咣咣咣拍着胸口发誓了。
话少的官差也点了点头,很是赞同。
丹青见他们如此好客,猫鼠搭配也挺有意思,想着一起走也不错,还能照看一下那个病人,思量了一下,道:“那就麻烦你们了。”
三人忙摆手称客气。
一会儿,茶水喝完,鼠官差喊着众人催他们上路了,说是晚饭前必须赶到屯田点。
丹青将骡子让给向天海,自己跟着他们一起步行。
官差见此也给丹青面子,没硬让男人下来。
一行人朝着西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