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曲之拜新月》礼公子不是公子

4、第 4 章

　　其实到过敦煌的人都知道，这里的繁华一点也不亚于长安城。大宁建国的第二年，太康皇帝便派出铁骑，将敦煌及河西地区纳入大宁的版图。接着又设瓜州，由骠骑将军刘昭镇守敦煌。
　　“家里的米又没剩多少了。”敦煌城内一户人家的女主人，掀开厨房里的米缸，开始发愁。她叫顾桑，孕有一子一女，丈夫在战乱时从了军。这战争也结束了，她的丈夫却没有回来。孤儿寡母就守着这么个小院子过生活。
　　“弟弟不是前些天刚送了米回来吗？”身着胡服样式衣裙的年轻姑娘正在小院子里练习跳舞。只见院中地上摆放着一张脸盆大小的圆毯，身形略显圆润的年轻姑娘就站在上面旋转。
　　“拿回来的米有一大半还给隔壁的王大娘了。”顾桑拿起米斗舀了一勺，心里盘算着剩下的要是省着点，还能吃几天。
　　“哎呀！”屋外的年轻姑娘旋转了太多次，以致头晕眼花，摔倒在地上。
　　“怎么这么不小心！”顾桑走出厨房，她穿着对襟窄袖的短上衣，长裤皂靴，袖子高高挽起。看见女儿摔倒在地上捂着膝盖，手随便在衣服上蹭了几下，赶紧过去查看。
　　“我见弟弟舞的很轻松啊！”年轻姑娘咬咬牙，靠着母亲站起身，腿还是一瘸一瘸的，“弟弟在这毯子上旋转，都不会转出毯子外呢！”
　　“你怎么能和梓舒一样呢？”顾桑看着女儿皱着脸的模样哭笑不得，“梓舒从小就进了舞乐坊，你这才学了多久！”
　　“娘亲。”少女胖乎乎的小脸上写着认真，“我一定要学会这舞蹈。舞乐坊下个月就要进行比考了，我只有这一次机会！”
　　“唉！”顾桑将女儿扶着坐在一旁的木墩上，挽起她的裙角，膝盖只是微微擦破，没伤到骨头。“孩子，苦了你了！”
　　“不苦，娘亲，我不苦。”少女冲着母亲笑了，“弟弟为了我们甘愿进舞乐坊，我也可以！”
　　很快，这户人家的厨房也升起了炊烟，顾桑麻利的在厨房里蒸饭，又炸了几盘馓子，从菜园里拔了几棵豇豆，炒了满满一大盘。将饭菜都摆好，匀出了一些放进食盒。
　　“我去给你弟弟送些吃的，饭菜都在灶上了，你先吃吧！”叮嘱自己的女儿道，“今天就别练了，吃饱了饭就歇着。”
　　“知道了，娘亲。”少女甜甜一笑，“娘亲记得带我向弟弟问好。”
　　“好好！”顾桑放下挽起的袖子，又往门口的水盆里照了照，手沾了点水，将两鬓的碎发捋整齐，提着食盒就出了门。
　　“错了！你的步调没有踏在音点上！”刚走到舞乐坊的门口，顾桑就听见里面啪的一声，接着就是姑娘啜泣的哭声。
　　“你们这样，怎么能在遴选比考中胜出？”舞乐坊的主事人是一位身材苗条的中年女子，画着时下流行的点翠妆，微微吊起的眼角，透着不好惹的味道。不过这样的女子，年轻时一定有不少裙下臣。
　　“长思内人，我知错了。”被打的女孩子擦干了眼泪，又站到毯子上。
　　“还有你们！”竹鞭又指着台下的乐池，“笛子和琵琶融合的时间不对，琵琶音慢了一拍。”
　　“长思内人，我也知错了。”弹琵琶的姑娘也乖乖的认错。
　　“再来一遍，练不好的，我看你们今天就别吃饭了！”长思坐回椅子，将竹鞭放在一旁的矮桌上，继续看着台上的表演。
　　“长思内人。”顾桑趁着空挡，过去打了声招呼。
　　“又来给梓舒送吃的？”长思看到眼前的熟人，面色稍微缓和了些。
　　“是啊！家里的豇豆熟了，心想梓舒喜欢吃，我就做了些。”顾桑掀开食盒盖，给长思看。
　　“喲，还冒热气儿呢！”长思离远了些，“快盖上，别让气都散了！”
　　“你们都继续给我好好练，练不好不许休息！”长思转头对顾桑说，“走吧，我带你去看梓舒。”
　　舞乐坊是敦煌城数一数二的乐坊，这里培养出来的姑娘，在每年的舞乐官人遴选比考中都能拔得头筹。运气好的直接由瓜州刺史举荐到长安，进入“云韶府”，专门为皇帝表演，从而摆脱贱籍的身份。
　　“梓舒这几日练琴辛苦，今天我让他休沐了。”长思走在前面，对身后的顾桑说道，“我还是希望你能劝劝他。这舞乐官人的遴选在即，他不能使小性子。”
　　“长思内人，你的苦心我都明白。”顾桑抱紧了怀里的食盒，“可你我都清楚，梓舒，他是男子！从来没有男子能进入云韶府的先例啊！”
　　“男子如何？女子又如何？只要才华出众，博得贵人垂青，男女有何分别？”长思停住脚步转过身，“还是你就忍心让自己的儿子一辈子都是贱籍的身份？”
　　“我自是不愿的。”顾桑低下头，手指抠着食盒上的纹路，再次强调，“我当然不愿。”
　　“凭梓舒的才华和天赋，再加上我的助力，定能让他去长安！”长思眼神里有憧憬，“只要你能说服他，参加舞乐官人的遴选比考。”
　　一室宁静。
　　很多人都有这种感觉吧，听到河流的声音、落雨的声音，夏季树上的知了声，会觉得周围都安静了下来。顾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她抱着食盒站在门外，听着屋里传出的阵阵琴声，思绪就跟着琴音飘远了。
　　“梓舒，你母亲来看你了。”长思看了眼呆滞的顾桑，微笑着推开了门。
　　“母亲 。”梓舒停下抚琴，站起身看着门口的人微笑。
　　顾桑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儿子有多么美好。她每日缝制那么多衣衫，给梓舒凑够开蒙的费用，他从小就乖顺懂事，知书达理，先生也很喜爱他。就是因为打仗，家里失去了主心骨，梓舒没有办法再继续念书，他选择将自己卖给舞乐坊，成了一名乐人。转眼间，自己的儿子长大成人，站在自己的面前，竟是这般的霁月清风。
　　“母亲这是怎么了？快进来坐啊！”梓舒几步走到顾桑面前，接过她手里的食盒，“隔着食盒我都闻到豇豆的味道了。”
　　“还有馓子。”顾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接话，“你姐姐今日学你跳舞，还伤了腿。”
　　“伤的严重吗？”梓舒刚打开盒盖，听见母亲这么说，也很是担心。
　　“没事没事，就是膝盖破了皮。”顾桑有些懊恼，“你看看，咱们许久未见，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
　　“我喜欢母亲这样同我说话。”梓舒将食盒里的菜一样一样端出来，“豇豆母亲是用胡麻油炒的吧？”
　　“是啊，胡麻油，自己榨的。”顾桑下意识的拿起筷子递给梓舒，“快尝尝。”
　　“谢谢母亲。”梓舒双手接过，吃饭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
　　自己的儿子越看越好，顾桑突然觉得长思的话很对，她不能让梓舒以贱籍的身份过一辈子！
　　“梓舒，娘希望你能参加舞乐官人的比考。”顾桑下定了决定，终于开了口。
　　“母亲希望我去长安吗？”梓舒咽下嘴里的饭菜，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顾桑，“您希望我去吗？”
　　“是的，我希望你去。”顾桑很肯定。
　　“我若是去了长安，母亲和姐姐怎么办？”梓舒还是微笑着，“父亲已经不在，我留在敦煌，还能时刻照应。若是去了长安，万水千山，梓舒想家了，怎么办？”
　　顾桑看着眼前这双温润的眸子，心软了软。但是又想到长思口中的“贱籍贱籍”，她又逼自己狠下心，她的儿子，一定要飞得高，飞得远！
　　“梓舒，不用担心我和你姐姐。去长安吧！”
　　敦煌城外有一座绵延数千里的断石残壁，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石窟，石窟里除了有栩栩如生的佛像外，还有精美绝伦的壁画，色彩极为鲜艳。两百余名石匠工人还在石壁上工作着。
　　“管事儿的！管事儿的在吗？”远处踩着黄沙跑来的是瓜州刺史丁逢春，虽说这季节敦煌已经入了秋，可太阳却没见消停，还是刺辣辣的挂在天上，一路跑来还真是有些热。
　　“大人！”管事儿听见动静赶紧从简易的脚手架上下来，小跑着迎上去。
　　“这么大太阳，大人怎么亲自来了？”管事儿很有眼力见，脱掉自己的外衫挡在丁逢春的头顶，“有什么事让底下的人传小人一声就行。”
　　“要不是有重大的事情，本官用得着亲自跑一趟吗？”丁逢春闻闻罩在自己头顶的外衫，一股汗酸味，嫌弃的拿下来丢还给管事儿的，“也不知道洗洗！”
　　“让大人嫌弃了，这太阳实在是太大了……”管事儿点头哈腰的接过衣衫，的确后背的地方都湿透了。
　　“我跟你说啊，朝廷差人来报，皇后娘娘的使者最快还有三日就到敦煌，此次来就是为了检验礼佛的石窟，你到底能不能完成！”
　　“大人啊！您看看！”管事儿的指着还在乒乒乓乓工作的石匠，“小的们已经赶工赶点了，点灯熬油的，定不会误了大人的事！”
　　“那就好！要是有什么差池，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丁逢春一甩宽大的衣袖，打着官腔说道，“带本官去看看娘娘供奉的石窟！”
　　“大人，随小人来。”管事的抖了抖自己的外衫，胡乱套在身上，给丁逢春引路。
　　“还有。”丁逢春两根手指拨了拨管事儿的衣服，“衣裳勤换着，要是让贵人看到，当心治你个大不敬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