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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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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月,脸上怎么搞的?”
林疏月一身狼藉地回到通铺,路上那嬷嬷还甩着手帕嘲笑她:“还是姑娘有办法,早上还朝我横眉毛竖眼的,现在怎么蔫儿?”
林疏月无暇理会,她喃喃道:“像,真像。”
“什么?像什么?”
迎华迎雪在一旁拍了拍她肩膀,希望她回过神来。
林疏月脑子里的戏正敲锣打鼓唱到第三折,一个娇艳灵动的少女,摇身一变——竟成了恐怖丑陋的蛇妖,那蛇妖疯狂地张大嘴吐出血色杏子。
“毒妇!妖孽!”
“谁?”
“九姑娘!”
迎华猛地捂住她的嘴,看了看周围毫无察觉的其他丫头,靠近她耳朵道:“小声点,仔细被别人听了去。”
迎雪倒是心大,她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比划:“就一天,你就被折磨成这样了?”
林疏月眼泪汪汪地说了自己今日的遭历,末了可怜兮兮地开始收拾自己为数不多的行礼:“我明日就要去她房里……陪睡了。”
“你放心,我们也常待在内院,会来看你的。”
“谢谢你们,但是、现在、你们有吃的吗?”
林疏月肚子咕噜一声,从早晨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
“啊这,丫鬟不能私藏食物。”
“对不起啊。”
林疏月绝望地蒙上被子,隔离开周围的嘈杂和光线。
好饿啊,饿得心情低落。
突然觉得,什么未来,什么逃出秦府,寻找家人都不想了。
如果能这样睡下去,醒来还是那个风光的林家三小姐该多好。
“月儿,你怎的又将先生给气走了?”
“我不想当个书呆子,读书念经好无聊啊。”
“林家世代从将,你武功兵法不好好学,儒术史书也不学,你大哥远在边疆,你二哥又体弱多病……”
“不是有爹吗?有爹在大哥在,林家就会好好的啊。”
“爹啊,求求你别念叨了,我真的好困,让我睡一会行吗?”林疏月听腻了唠叨,转身沉沉睡去。
林府被重兵包围,万贯家财通通被收了去,一身傲骨的林将军白了发,官兵们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林夫人挡在林将军身前,只痛极地哼一声,双眼悲凉地望过来。
林将军疲惫斥责的目光沉倦地投过来。
我是谁?
哦
我是那个该死的没用的废物一样的,林家三小姐。
参天的槐树遮住了刺眼的光线,投射下翠叶缝隙间的光斑。
又是浓郁得几乎令人作呕的槐花味。
但奇怪的是,此时花并未开放。
林疏月收回目光,低着头。
进了内屋,秦舒妍已经坐在桌前正待进食早餐。
“去给小姐布菜。”
林疏月拿起双筷,顺着筷子望过去,分别指向了散发着幽香的桂花糖蒸栗糕、摆放整齐的、晶莹剔透的螃蟹小饺、豆腐皮包子、鹅肉白菜汤……
林疏月指尖微颤,连带着双筷也跟着颤动。
秦舒妍投来探询的目光。
林疏月红了脸,没什么,就是馋,特别馋。
肚子又很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
“饿了?”
林疏月轻声答应。
“饿了就吃吧,恰巧我不饿。”说罢端起放在手边的,撒着葱花的火腿鲜笋汤喝了少许,便不再进食。
浪费!
浪费真是可耻!
林疏月想着坐了下来,但是昨天的阴影还在,她不相信秦舒妍一夜之间会变成了大善人。
她颤颤巍巍地偏着头,指了指一桌精致美味的食物问:“真的?”
九姑娘依旧坐着,双手撑着脑袋,如剪秋水的眼盈着笑意。
林疏月觉得自己有点找不到北,她有些飘。
这种飘持续到她吃完最后一个皮薄肉多的包子,停筷。
“有毒。”九姑娘笑意更盛,眉目轻挑。
屋内的嬷嬷闻言,均身体一震。
林疏月气愤至极,不顾礼数、忍耐不住地拍了一下桌子。
“毒……”她指了指眼前的秦舒妍,怒目圆睁,毒妇两字差点脱口而出,仅存的理智告诉她,她还是自己的九姑娘,自己的主子。
“毒……毒怎么解?”
秦舒妍双手撑着头,脸颊上的肉被撑得微微鼓起来,有了一些孩童的稚嫩。
粉嫩的唇上沾着汤汁的晶莹、水润,她眨巴眨巴眼睛,调皮地开口道:“慢性毒,你只要不跑,我每隔一段时间给你一颗解药喽。”
秦舒妍目光看似直直盯着林疏月,余光里却将嬷嬷们面面相觑的模样尽收眼底。
“你们先出去吧。”
她挥手赶人。
“九姑娘,求求你先给我一颗解药吧。”
“我还年轻,我还小,经不起这般折磨。”
林疏月很自然地抱住了秦舒妍的大腿。
人和人的气场很奇怪。就像老话说的,人心像弹簧,你弱她就强。
昨天被整得精神崩溃求饶后,林疏月对秦舒妍再做起讨饶的事,便习惯多了。
“你好吵。”
秦舒妍从袖里拿出一瓷瓶,倒出两颗,递与林疏月一颗。
自己仰头吞了一颗。
林舒月吃下肚后,自觉心安不少。
以后得找个机会看看郎中。
切,毒药就能留住姐姐我?天下又不是只有你会用药。
“你也出去。”
“诶?”林疏月指了指自己道:“贴身丫鬟不就是得随时跟着吗?”
“不用了,去门外候着。”
秦舒妍似乎有些疲惫,也是,除了捉弄人折磨人,她都是这副病怏怏、要死不活的模样。
林疏月大踏步走出去,不用时时面对这个阴晴不定的九姑娘,呼,林疏月伸了伸懒腰,神清气爽。
“月月~”迎华打扫着院子里巨大的窑瓷瓶,瞧见林疏月箕踞在九姑娘房门前,撑着头打瞌睡,轻轻将她唤过来。
“嘛呢?”
“九姑娘让我在门口守着。”
“姑娘她不用人服侍?”
林疏月摇头。
“难怪我娘执意送我们来九姑娘院里,说活少、规矩也少。”
“你娘?”
“嗯呐,我娘是秦府沁园里的老人了,我和迎雪迎芳一起来的九姑娘院里。”
“那迎芳死了你们不伤心?”
“伤心?她自己傻罢了,她死心塌地跟着九姑娘,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迎华低头,紧紧贴着林疏月脑袋,声音极轻。
“九姑娘是看着柔和,实则阴冷。这两天你感受到了吧?”
“嗯嗯嗯。”林疏月猛点头,说到这她可是深有感悟。
“迎芳也不知道脑子有问题还是怎么的,就觉得九姑娘温柔可怜,我们也懒得理她。”
“温柔?可怜?你家姐妹也太以貌取人了。”林疏月摇头惋惜。
迎华回以同样惋惜认同的目光。
“反正她这会也没找你,你同我去领些衣服布料回来呗。”
“行。”林疏月拍拍脑袋就跟着别人走了,完全忘记了秦舒妍让她在门外候着的事。
迎华拿着牌子带林疏月出了院子。
穿过长长的走廊,庭院里已是暮春之色。
林疏月又开始拿眼偷瞧地形记下路线。
她见西边不远处有个穿着烟粉色绸裙的少女站在树下蹙眉探头。
林疏月寻着她的目光往上瞧,原来是一只风筝落在了那姑娘上方不远处。
奈何裙钗往上跳了几跳也够不着,旁边的丫头着实木讷,主子不发命令,她们就傻傻站在一旁。
林疏月快步上前,借着侧方的大石头,跳在上面借力一跃,右手一勾,将那蝴蝶样的风筝取了下来。
“哇~”六姑娘瞧见了这潇洒的身姿,不禁发出惊叹。
“谢谢你~”她含笑道谢,笑容如微风拂过春水,含着暖意微醺。
“六姑娘。”赶上来的迎华连忙作礼。
“你们一起的啊?”六姑娘伸出手指点了点两人,微微歪头问林疏月。
“对。”
“我还以为你是哪家小姐呢。”六姑娘秦缨的桃花眼,看谁都顾盼流连,饱含情意。
林疏月只觉耳后发热。
“那你跟迎华丫头一样,是九妹院里的喽?”
林疏月默然。
“那你们一同来我院里玩玩吧,我想谢谢你们。”
迎华受到这样的恩赐的邀约,双膝一软,跪趴在地上道谢。
林疏月只回望过去,笑意盈盈。
她心觉这六姑娘不同于府里的其他人,并不将她当低人一等的奴仆对待,并不拿身份压她。
六姑娘院里不似九姑娘,格外大气疏朗。几间厢房规规整整,屋里放着一张极大极宽的大理石案,旁置数十放宝砚。
各色笔筒与名家临摹的帖子随意搁置,宣纸上的字迹清秀。
屋内没有奇异的槐花香,一角落的花瓶里放着状如水晶球的紫白花球,所以有一股好闻的淡淡的清香。
“你们可曾吃过?”
迎华点头,她不好意思在主子的屋里,主子的桌前吃东西。
林疏月摇头,她晨间吃的一大桌,已经被她偷偷催吐了,现在腹中吱吱呀呀唱起了空城计。
六姑娘命人上了一大桌好酒好菜。
林疏月一边同六姑娘喝酒谈天,一边大快朵颐。六姑娘口味清淡,不似九姑娘桌上的菜,样样都偏甜。
迎华在一旁害羞无措,手脚都快不知怎么放了。
“吃呀,迎华。”林疏月拣了一只小饺放进她的瓷碗。
迎华如遇恩赦,紧紧低头,只专心吃那个小饺,吃得极慢极慢,生怕吃完了又陷入无事可做的尴尬境地。
秦缨打量了二人,问道:“我瞧着姐姐不似这府里的人?”
“我本罪臣之女,发配为奴,发到你家来的。”
“啊?”秦缨一时语塞,她在秦府还没见过这么直白简单的人,随便一问就一股脑地说出来。
心里不禁觉得欢喜,在八面玲珑的秦府,林疏月就像是一股子飒爽的风。
林疏月看出了她眼中的怜悯,忙道:“不用可怜我,活着就总有办法不是?”
“对,你说的极对!”秦缨吃酒吃得爽利,拿出一块牌子递给林疏月。
“我在院里闷得慌,有了这牌子你可以随时来找我玩。”
“那六姑娘可否会给我安排上一桌子好吃的?”
“你说呢?”
林疏月心里温热。
迎华在旁陪笑,只僵硬地跟着点头。
吃了酒菜,出来时天色已经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