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夭》汤亦岑

14、第 14 章

　　黄昏暮雨，一排人马踏过寂静的石板和街边幽暗的纱灯，为首的男人穿着深紫色暗纹官袍，坐在精美丝绸装裹、环佩玲琅的马车中。
　　马车慢慢驶过都城古老的街巷，马夫扯住缰绳，听得一声响啼和刺耳的嘶鸣，惊醒了梦中的秦府。
　　守在墙边的门童被一帘墨绿色的细纱遮挡，无法探究华丽马车内的贵客，但只见两行人马，披着黄金马甲，浩荡而来。
　　“不好，快去告诉管家，怕是皇家的人。”
　　秦府一时乱做一团，女仆小厮们被一阵摇铃惊醒，被催着给小姐公子打扮洗漱。
　　各主屋的灯凌乱点上，人影纷乱嘈杂，似是要被抄家一般兵荒马乱。
　　“快些！”
　　“面听圣旨有所怠慢，可是掉脑袋的事！”秦家老爷的铁面已经老了，但狼一般恶毒的双眼依旧和年轻时一样阴森冷然。他不过四十余岁，身体却衰老得很快。
　　秦家人战战兢兢低头跪在院内，带刀侍卫掀开帘子一角。
　　“秦家有女，名唤舒妍，德行淑仪，容貌清雅……选为太子妃。”竟是王煜的声音。
　　“臣、跪谢天恩！不胜惶恐！”
　　“秦家大伯，您快起来。”王煜恭敬地搀扶起秦老爷，将圣旨递过去，秦老爷打开一看，是太子的字迹。他半阖眼打量了站在一旁羸弱不堪的第九个女儿，她凝眉盯着被抬进府中的聘礼。他已经快忘了这个温驯卑微的女儿，他一再避开她，不愿牵扯起到往事。
　　他已经老了，身上背着数不清的罪孽。府上来来往往了无数名僧，他曾在他们的教导下诚心悔过，泪流不止。每当他闭着眼在经声中悔过，脑海里闪过一些死人铁青泛肿的脸，喃喃念出罪孽，他会感到未曾有过的轻盈与舒爽。这些人，他已经很多都记不得名讳，但是他们死去时带着惊恐的神情，却像艺术品一样永远凝固在了他的记忆里。
　　有时他缓慢从高僧的经声和缭绕的烟雾中睁眼，抬起头看怒目圆睁的金刚，愈加分不清自己是善是恶。
　　他的第九个女儿，出落得很漂亮，虽然她身上带着令他厌恶的怯懦沉默，但是他不得不承认她的美丽，让他食指大动的美丽。这一切归功于她有一个迷人的母亲，她是被指婚给自己的冷家的长女，他掀开她的盖头时，她充满智慧的冷静双眼让他害怕，仿佛她只用了一瞬，就看清了他一生都在掩藏的丑恶。
　　不，他是个善人。尽管他有着超过常人的性。欲和暴力，他在十四岁时□□了他的表妹并将她沉尸谭底，以至于有好几年，他不敢面对神像不怒自威的注视。但是现在二十岁的他文质彬彬，深邃的眼眸里是温和的情意。
　　第一次杀人他吓得够呛，但他逐渐明白了软弱的他控制不了下手的力度和时间，他痴迷地沉醉其中，无心的过失令那些男男女女死在他的手下，他不是有意杀人，他只是输给了一瞬的快感，这样的缘由使他不再惶恐。
　　但是冷诗存，她不似一般女儿娇羞，也未曾露出怯懦的眼神面对这个比她雄壮的丈夫。这样冷静聪明的面容使他害怕，他在她无声的注视下竟落下泪来，伏在她膝上因悲痛而发不出声音。
　　她似乎将她的掌心覆上他的头顶，似乎没有，已经二十二年过去了，他记不清了。他离开了那间摆满了枣子花生、贴着血一样赤红喜字的房间。他接二连三娶了许多娇嫩的女人，但是他依旧感到饥渴。五年来他的品行使冷诗存越发厌恶，她将自己困在祠堂边的小屋内，直到他冲破房门粗暴地将她一顿毒打并强。奸了她。
　　在年轻肉，体被迫交。欢的日夜里，没被药物打掉的秦舒妍来到了世上。
　　“唉，我老糊涂了，竟不知你考上了太傅，做起了太子的师傅。”秦老爷抿唇，接过二夫人盈盈递来的拐杖。他真是老得太快了，膝盖已经无法支撑他独自直立行走。

　　秦舒妍冷清的院落一时热闹非凡，所有的姨娘带着她们的儿女前来道贺，叽叽喳喳吵个没完，全被王煜带来的宫中嬷嬷与侍卫拦在了院门口。
　　“怎么回事啊？我们秦家自己的院子自己人还不能进了吗？”
　　“九姑娘现下要静心学习宫中礼仪，无事不得叨扰。”
　　院里所有的嬷嬷都换成了宫中的嬷嬷，太子将自己的厨子拨了四个过来。
　　一时间，秦舒妍成了最矜贵的小姐。但是直到日落月升，也没人能找到秦舒妍。
　　“姑娘，九姑娘。”林疏月在院里无精打采地唤着自家小姐，她哪有心思寻什么秦舒妍，她现在只想去寻秦缨讨论计谋。秦舒妍要是嫁进了皇宫，那陪嫁的自己一辈子都插翅难逃。
　　“嘘~”林疏月头顶传来了声音，她抬头，只见槐树粗壮的树干上露出一张秀净的脸庞，身体隐藏在茂密的绿叶下，像是树上住了个逍遥散仙。
　　“小姐~”心渊以及几个杂役丫头高声唤她。
　　秦舒妍不耐地挥挥手里的酒坛子：“你们都出去守着，别来这里烦我。”
　　“你，”她指指林疏月，勾勾手道：“上来陪我。”
　　林疏月扶额。她叹气，将费事的裙摆系在腰间，露出直直的裤腿，轻松爬到了她所在的树干。
　　树叶颤动，秦舒妍怀里软胖的大猫逃窜下树，进了灌木丛没了身影。
　　林疏月慢慢靠近秦舒妍，后者一袭白衣白裙，眉目清远，她红了眼角与脸颊，懒懒地闭眼靠在一旁。
　　“姑娘~”她轻轻唤一声，不知她是否睡着。
　　“我醒着呢，疏月。”秦舒妍调皮地将脸凑近，对她眨眼。如此亲热，近乎呢喃的称呼，使林疏月有些拘谨，她坐直了身体，紧绷着脊背。
　　“你为什么一定要和我拉开距离呢？”秦舒妍趁着醉意戳她柔软的脸庞，一语双关。林疏月握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的动作，双眼不慎对视，赶紧别开了去。
　　那双眼睛，醉起来时，更隔彭山一万重。
　　“有段时间，你为了不受责罚。”秦舒妍又靠到另一边，似乎脑袋发沉提不起劲，细细的腰肢随意躺在宽阔的树干。“百般讨好我，哄着我。”
　　那段日子，林疏月终于认清了局面，大丈夫能伸能屈，她百般讨好秦舒妍，托看门小哥买故事话本回来，晚上念给失眠的秦舒妍听；秦舒妍喜欢捣鼓药草毒物，她就以身试毒，替她放血，替她尝毒。秦舒妍喜欢听什么，她就说什么，比狗还会摇尾巴。
　　“疏月，你有没想过。”秦舒妍的长发垂落，微风吹拂，丝丝裹挟槐花香气。
　　“那次，若不仅仅是药物作祟呢？”秦舒妍不敢睁眼瞧她，平躺在树干上，头顶是浓重的暮色。她五指弯曲紧缩，扣紧了酒坛子的圆口。
　　唉，林疏月拧眉，重重叹口气，似是受不了这种无用的纠缠。

　　“还能有什么原因呢，姑娘。”
　　“啪——”
　　从高远的空中，重重摔下，摔得粉身碎骨却只能听见一丁点响动的，是酒坛。
　　“你看我。”秦舒妍令她与她对视。
　　林疏月缓了缓，将目光清澈地放在她身上，好似不曾亲密。
　　“这是你送给我的生辰礼物。”秦舒妍从胸膛的衣服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匕首，刀鞘镶嵌着一颗温润的夜明珠。“没人记得我的生辰，我躺在这棵树上饮酒，你爬上来送了我这把刀。”
　　“你说，生日快乐。”
　　秦舒妍目光沉定，眸光含着不自觉的期盼与光亮，用眼睛刻画林疏月错落有致的侧颜。时间分秒流逝，林疏月轻笑道：“姑娘，记得主子的生辰是丫鬟分内的事。”
　　秦舒妍也笑了：“那我还挺会养丫头的。”
　　许多年后，林疏月才察觉出秦舒妍当时晦暗无光的眼睛传递出来的是什么。
　　“不值钱的小玩意，以前想送给主子防身，现在主子要嫁进皇城，想来也用不上了。”
　　“既是无用，那还给奴才吧”

　　记忆中，未曾有人庆祝过她的生辰。若不是族谱上写着她的生辰和八字，她也不知道她生于何日，年长几岁。
　　她记事起，娘亲的身体上总会出现不知从何而来的伤痕，秦舒妍伺候娘亲洗浴时，被这些触目惊心的青紫色、血红色的伤痕吓得怔住，情不自禁地抱住她哭泣。
　　“娘，你怎么了？”
　　“娘，我怕，你是不是要死了？”
　　冷诗存只是冷着脸，嫌弃地推开她小小的身子，不理她惊恐的眼泪。
　　冷诗存总是将秦舒妍扔在学堂，秦舒妍成了学堂里最小的学生，每个墨色深沉的夜晚，各房的姨娘都派人接走了自家的小孩，秦舒妍只能继续在桌上点着油灯练字。
　　娘亲不准她子时之前回屋，她只能一遍又一遍临摹娘亲的笔墨，然后叫醒已经抱膝熟睡的贴身丫头，两人一路困顿，打着哈欠回屋。
　　十岁前，秦舒妍只在节日的宴会中见过自己的父亲，和一群刻薄的姨娘。
　　她依稀记得他的声音和他具有压迫气息的面容，然而那晚，子时过后，带着酒气的男人冲入屋中，骂着脏秽的语言，像压住一只麻雀一样将娘亲压扁了。她扑过去，去咬他去打他，他抬手一耳光扇在她满是泪珠的脸上。
　　“我是你爹，她是你娘，我们做的事天经地义！”
　　冷诗存嘶哑地吼着，不要，求你不要，不要在孩子面前！平时骄傲的娘亲，像条狗一样哀求着，她遮着自己的脸，声音从她的五指的缝隙间渗出：“秦舒妍你给我滚出去！”
　　秦舒妍扬着一张被打肿的脸，血从嘴角渗了出来，她拿起桌上白瓷茶壶，用力地
　　朝着床上男人的后脑勺砸过去。
　　男人停下了伤害冷诗存的动作，秦舒妍含着泪对娘亲笑，娘亲崩溃地趴在地上求男人停下拳头，他的无数拳头砸在小小的秦舒妍身上、头上。直到她柔软的脑袋一歪，晕死过去。
　　从那以后，秦舒妍知道了，她的生辰于冷诗存来说，是一场罪孽。

　　……
　　“既是无用，那还给奴才吧”

　　紧握住刀鞘的指甲泛着病态的青紫，秦舒妍咬着唇不肯放手，她深吸一口入夜凉薄的寒气，放软了声音委屈道“送给别人的生辰礼物，就别要回去吧。”
　　“不然，我也送你一个礼物回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