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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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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疏月蹲下高挑瘦劲的身子,执意要将秦舒妍背回院里,
她湿透了的衣衫打湿了她的背,水滴掉落一路。
她能感受到她因进了寒气而发颤的牙齿和身体。
“别以为献殷勤我就不会惩罚你。”
额……
被发现了。
她就是因为害怕责罚而故作殷勤。
林疏月想。
“那姑娘可否下手轻点。”
秦舒妍却没回答她。
夜半清风,别来无事,不经意间抛给她一个问题:“你说,女儿家是不是只有嫁给一个好夫婿,才能改变自己的地位。”
这话一出口,林疏月便明了其中意味。
她想嫁一个好丈夫。
“是。”林疏月认真地回答,仔细地瞧着前方的路。
“那女儿家还真是可怜。”
“生如蒲草,缠绕他人才能生存。”
“若是有朝一日碍了他人的眼,被人连刀拔起也未可知。对吗?”
缠绕在颈间的双臂收紧了些,冰凉的水滴滑落至林疏月颈间的皮肤。
她心知那不再是水滴,却不动声色。
“且当我醉了。”
林疏月单手搂住她,右手从怀中掏出一串红润晶莹的冰糖葫芦。
“姑娘瞧这是什么?”是诱哄小孩的柔言轻语。
红彤彤甜蜜蜜的葫芦在秦舒妍眼前晃了晃。
“姑娘吃吗?”
“不吃,扔了。”是如往常般冷漠的回答。
唉,林疏月耸动鼻尖——那儿似乎碰了一鼻子的灰,有些发痒。
心渊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提着琉璃盏引路,她暗觉这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似乎比当初迎芳与九姑娘之间的气氛更奇怪。
“将胡罗卜、黄瓜切丁。”
“炒鸡蛋”
“将米饭倒入炒热炒散。”
“还有、葱花、葱花……”
林疏月在厨房忙得慌乱不堪,迎芳说的做法她记在了纸上。
小小的扬州炒饭,看着简单,做起来却繁琐复杂。
热气腾腾的炒饭出锅,色泽明亮,她压抑着紧张的心跳,用勺子小尝一口。
太好吃了!
她臭屁地陶醉在自己的厨艺中。
士别三日,定当刮目相看。
她快速吃了一大碗,眼瞧着剩了这么多。
剩着也是浪费,
不如给她送一碗?
九姑娘晨间喝了一碗清粥,夹了几块青菜。
不到半月,便是太后为太子操持的官家考试。
拔得头筹者,选为太傅。
这样的考试,女子自是无权参加的。
她们来这里学习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不过为了沾染一些笔墨雅气,更得日后夫君的尊敬和宠爱。
媚夫,是这个朝代女子的必修术。
夫子手里握着学生们交上来的文章,男子的文章多是规规矩矩,按照考场的要求来,上、中、下三策,厚厚一叠成一册。
女子们的文章,相比之下则短小轻薄得多,敷衍的态度充斥在字里行间。
唯有一人,夫子抬头看了看静坐在第一排,绿竹轩窗旁的秦舒妍。
秦家九姑娘。
这篇针对藩王割据的策论,开篇便以纵横捭阖的文笔写出了几百年来,因中央衰微而导致的祸乱与流亡。
后继以洞若观火的笔力,道出原因、时局变化,和潜藏的祸事。
至于给出的对策,夫子摇头,锋芒毕露、过犹不及。
王煜的文章则更显冷静沉稳,笔力老道、含威不露,是上乘。
但是……
夫子瞧了瞧选出来的两篇文章,到底更加偏爱秦舒妍的笔墨。
不为别的,就因着这笔墨。
她的书法不同于寻常姑娘家写出的,一手娟秀清新的簪花小字。
仅仅抬眼一过,也会被她铁画银钩、仙露明珠的墨迹惊艳,满室的书生没有一个比得上她的丹青。
九姑娘的字,是越发的好了。
他好生夸赞了一番王煜,并令众人研读讨论他的文章。
秦舒妍坐在角落难掩心中失落,夫子总是青睐于她写的诗文,但策论却没有一次被肯定。
她执笔抄经静心,按捺下心中难掩的胜负欲,不想乱了心神。
“九姑娘字如其人,丰神俊秀。”
王煜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看着她着墨许久。
秦舒妍搁下笔,起身以示尊重。
“王公子的策论再次拔得头筹,令人佩服。”
王煜浅笑吟吟,他来寻她,不是为了客套一番的。
不用人提醒,秦蓉自然看到了侯爵府的嫡子王煜抛下一众谄媚者去寻秦舒妍,她挑眉,难不成他俩有私情?
不是客套,更不是为了儿女私情,他上前一步,用只有两人的声音说道:“姑娘的策论,我每篇都仔细读过。”
“姑娘非池中之物,不会困在这方寸之间。”
“姑娘只需等待东风,千万别急着嫁了。”
陌生男子跑到待字闺中的姑娘前,说什么嫁与不嫁的,自是奇怪得紧。
秦舒妍绝非轻信他人的傻子,但也不多问,只点头当是回应。
瞧她眼里晦暗不明,白皙病弱的皮肤似是易碎的瓷瓶。
也不知柔弱温顺是她的保护壳,还是疏离寡淡是她的保护壳。
他突然想拨开迷雾,看仔细一些。
王煜兀地再次向前一步,打破了男女应该保持的界限。
秦舒妍受到惊吓,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一瞬。
她为了佯装自己的失态,勉强笑着道:“公子似乎越距了。”
强装的冷静音调,声线却有些发抖。
“对不起。”王煜退回来,九姑娘似乎对男子的靠近有着不正常的恐惧反应。
“以后不会越距了。”王煜弯腰伏身,双手叠于身前,行了个大礼以示歉意。
果真如他所言,这一生王煜也未曾再失礼半分。
这一伏身,却将屋内所有人的眼光聚焦在了他们身上。
翌日,夫子告假。
“夫子不在,我们坐在这傻愣愣地看书有什么意思?”游手好闲,家里剩了几亩地的公子哥将书一摔,推门吃酒去了。
大多数人还是安静地待在室内温书,天气有些闷热,婢女小厮们在一旁打扇。
“夫子做什么去了?”有人小声询问。
“据说是进宫去了。”
“他可是上一任太傅,和太子关系十分亲近。”
“做太傅有什么好的,我爹说现下皇帝病重,太后保持朝政,这太子啊,就像笼中的金丝雀。”
“太后还力推女子进入官府,做女官。这不是荒唐吗?!”
秦舒妍笔尖一顿。
“还好群臣反对,不然可真是乱了套了。”
“怎么?我们女子差在哪里了?怎么我们去了那朝堂,就乱了套了?”
“不说别的,单说你们衣裙繁琐,妆容复杂,要是上了朝廷,皇上还得等着你们梳妆打扮呢!”
……
本是打趣之争,一阵哄笑吵闹便过了。
似被风缠绕的落叶,转了几转,又重归于脏污的地面。
秦舒妍不再集中精神细听,继续抄书。
“子筝哥哥。”秦蓉轻唤了一声王煜。
林疏月起了一阵恶寒,秦蓉这样嗲着声音说话,着实恶心。
王煜偏头看过去。
“夫子最看重的就是你了。”
“谬赞。”
“考试你一定没问题的。”
“多谢。”
秦蓉眨眨无辜天真的大眼,骄纵惯了的她不知道该怎么与人套近乎,越是用力越是僵硬。
林疏月扶额。
“那子筝哥哥若是做了太傅,还会来秦府吗?”
“不会。”王煜沉默半晌吐露答案。
“啊~那我肯定会很想子筝哥哥的。”秦蓉娇横地哭诉。
尖细高昂的嗓音刺耳,秦舒妍终究被噪音所扰,回身偏头看了过去。
这秦蓉在唱哪一出?
秦蓉哭哭啼啼地用手帕拭泪,王煜轻哄,她察觉到秦舒妍打量的目光,挑衅地回望一瞬。
室内本就燥热,奈何这二姑娘还不清静,惹得人心里烦躁。
林疏月烦躁地加快了扇风的频率,打量了一眼气定神闲的秦舒妍,她倒是凉快。
秦舒妍的手臂感受到若有若无的滚烫感,她垂眼,手腕停顿,倏而又继续运笔。
林疏月见秦舒妍仍在专心抄书,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放肆,掩面偷笑。
秦缨坐在后面,她见林疏月的手心、手臂时而贴近秦舒妍的皮肤,时而放开。
她蹙眉,这似乎不像是,平时看到的她们该有的关系。
“这人就像冰块,冰冰凉凉的,摸着好生舒服。”林疏月眉眼弯弯,不自觉地将扇子的风口偏向自己。
回到院里,下人们已经准备好冰凉的甜品、寒瓜。
林疏月两眼放光,但又想到有毒,不禁悲从中来。
看得到吃不到,实乃人间极刑。
秦舒妍却在一旁贪嘴,不消多时,半个寒瓜已经下肚。
林疏月探手去摸食物,寒意渗入肌肤。
“止疼药。”不过半柱香时间,秦舒妍扯了扯林疏月袖口,额头覆上一层薄汗,语调强装平静。
“……”
“月事?”
秦舒妍轻嗯。
就知道。难以自察的怒气涌上胸口,林疏月失礼地甩开九姑娘苍白细长的手指。
将药丸递了一颗过去,盛满温水的瓷杯递到她紧抿的唇边。
秦舒妍摇头,小脸煞白:“三颗。”
林疏月深吸一口气。
“你当自己是炼药的炉子?每天又是吃药又是吃毒。”
“还是你觉得自虐很爽?”
秦舒妍闭着眼强忍疼痛,身子僵硬地蜷缩,无法伸展。
她无暇去理会一个不该养的丫头不该有的怒气与失礼。
反正她养丫头,总是养不好。尤其是这个阳奉阴违,阴晴不定、暴躁易怒还总想着跑的。
剧烈的疼痛,才让她感到自己真实地活着,让她从无望的等待中抽离出来。
温热的身体覆了上来,秦舒妍错愕地睁眼。
林疏月将她拢在怀中,自然地伸出手,伸进她的衣服里,揉搓她紧绷的小腹。
顺时针、一圈又一圈地打转。
汗水濡湿了秦舒妍颈间、额头、脸颊的碎发,林疏月耐心为她理顺,让她舒服一些。
剧烈的疼痛后是四肢的酸软与疲惫,清风蝉鸣,两人紧紧相贴竟不觉燥热。
“下去睡。”秦舒妍醒了过来,恢复了力气,自然又成了冷淡的九姑娘。
她推了推锢着自己的手臂,人没推醒。
无奈,她转过身,不妨林疏月因着自己的动静,呢喃着靠近了些。
两人的嘴唇款款擦过。
林疏月的呼吸吐露在她轻启的口齿间,缱绻旖旎。
秦舒妍探出左手食指和拇指,捏住了她高挺的鼻子,让她无法呼吸。
“啪——”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秦舒妍左手背。
“兔崽子!”林疏月睡得不知今夕何夕,还以为林崔之又在闹自己。
睁开眼却看到了冷着脸的九姑娘,忙的道歉。
“下去睡。”
“好。”
秦舒妍看着林疏月缓缓起身坐在床沿,背影带着浓重的寂寥。
她又缓缓地抱起自己的被子,铺在床踏。似是十分委屈。
但其实——好困,林疏月暗中打了哈欠,困得她动都不想动。
秦舒妍手指抚上手背温火燎人的地方。
夜色如水,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