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玫瑰岛上 吵架和道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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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的天穹底下耸着嶙峋的高岩，漫山遍野是长满节瘤的橄榄树的浓荫。一座别墅藏在绿色的小山中，它露出一个白色的宽大露台，以供居住其中的人们凝视碧蓝的海面。本就灿烂的阳光经海水折射而出，整个水面显得亮闪闪的，像是孕育着数不清的希望。古老的上苍寂静地俯视来来往往的生命，似乎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不可言说的趣味。
“医生建议我最好出来散散心，”里德尔漫不经心地用细长的吸管搅动冰饮，随意地看向远方落单的海鸟，“长期处于压力状态下，人的大脑会发生变化，行为表现亦会随之改变。”
贝拉看着里德尔教授，他的表情使她想赶紧说些什么，至少是为了开口而开口。“这里玫瑰花遍地盛开，据说丘比特为普绪克种下的玫瑰就藏在其中。”
里德尔并未搭腔，他正在回想头天晚上的梦并试图从中找到深长的意味。梦里大约是那个世界的海，天空晦暗无光，风声呼啸，海浪大发雷霆，轰隆隆猛扑上岩石，再摔个粉碎。
“他们很快就到了。”贝拉仍在试图扳回里德尔教授的注意，他脸上那种渴望与厌恶交织在一起的古怪表情实在令她既担心又畏惧。
“嗯，谢谢你，贝拉。”里德尔应道。海边清爽的空气夹杂着飘忽而来的花香终于唤醒了他心中某些浪漫因子，他对贝拉笑着道了谢。
“教授……”贝拉握着杯子，“我知道最近有些问题困扰着你，我希望我们能更加……”她紧张地看了眼里德尔教授，“我是说，身为助手，如果对教授的情况一无所知，工作很难做下去，况且，从私人角度出发，我也很担心你。”
里德尔挑了挑眉，说道：“贝拉，我们共事很多年了吧。”
“是的，如果学生阶段也算在内，大约有七年。”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在一个和现在完全不同的世界。”
“是梦里的故事？”贝拉立刻记起，某次教授在实验室里午睡醒来，提到过自己做了个奇怪的梦。
“嗯，最近做了一些怪梦。梦里我们都是巫师。”
“巫师？”贝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上次舞会时，我们都是巫师，林教授——”
“不在，”见贝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里德尔解释道，“那个世界没有她。”
“不止如此，父亲和贾也从未出现过。但你我一直都是紧密的伙伴。”
贝拉看着他，张了张口，但没有说话。
“不用那么拘谨，这只是个玩笑。”
换掉研究所里常穿的白大褂和硬挺的黑衬衫，套上棉质休闲衬衫，袖子卷至小臂，胸前的扣子只扣了两颗，肌肉线条若隐若现，样貌本就不错的里德尔教授一旦卸下严肃的装扮，便多了些蛊惑人心的魔力。海风恰到好处地撩拨着里德尔额前的碎发，使他脸上的笑意显得温柔又暧昧。
贝拉收回目光。林教授尚未出现之时，她或许会觉得接受这个笑容理所当然，可现在她的心狂跳不止，视线也无处安放，只能慌乱地接过话题：“梦里的我是什么样？”
里德尔想起梦中石头城堡里那声暧昧的“主人”，说道：“和现在很不一样——相比起来，我更喜欢现在的贝拉。”
贝拉从没有想过会从里德尔教授那里听到这样的话，她甚至忘了回应。
在贝拉目瞪口呆地沉默之中，他们就这样相互对视，似乎都期望从对方身上看出一些并未流露出的东西。
“也许——”里德尔的话和手机铃声一同响起。
是贾的电话。
“里德尔，我们已经下飞机了，给你报个平安。”电话那头很嘈杂，“记得也告诉贝拉。”
岛上十分安静，如果贝拉没有走神，她会听到贾的声音很清晰地从手机里传出来。
也许——也许什么呢？也许我们可以在一起？贝拉等这句话已经等了七年。
可教授的话毕竟没有说完，她又暗自松口气。
“我们去接你们。”他们异口同声道。
“里德尔需要散心”这条信息点燃了贾出远门的热情，他拿着不知道从图书馆哪里翻出来的旧旅游指南，嚷嚷着要去玫瑰岛。许多年前，玫瑰岛曾是恋人们的蜜月天堂，现如今，这座小岛早已变为布莱克家族的资产之一，成了名副其实的私人领地。埋头学术的里德尔教授和不关注这些的贾并不知道。贝拉做了一番精巧的安排，将玫瑰岛伪装成一个为隐居独处而专门设计并且现在几乎没人过去的过气疗养胜地。贾得知后，欣然邀请黛同去。平心而论，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一个人面对里德尔教授和贾两兄弟，实在不是什么令人快活的美事。就这样，贝拉本打算放弃的双人游在贾的撺掇下变成了“自费四人游”。然而，如果贾能够比看上去更加可靠一些，他们四个现在应该共同坐在这片沙滩上。但临行前一晚，贾拉着林妹妹午夜赏花对饮，美则美矣，第二天早上贾少爷却成功睡过了头，连带着等他的黛一起误了飞机，而里德尔教授和贝拉则是从实验室直接出发去机场，因此四人只得分作两批先后出发。现在，贾和黛终于就要到了。
玫瑰岛靠着一艘小轮船与外界连接。贝拉安排的人已经接到贾和黛并带领他们驶来。里德尔和贝拉则先返回别墅，再从别墅驱车驶向岛上唯一的栈桥等待他们。
来自大洋深处的激浪冲向岸边又退回去，轮船在这样的海浪中穿行，于腾起的水雾中逐渐清晰自己的身影。栈桥细长的基桩任由低海潮冲刷。时间已近傍晚，里德尔等候在栈桥摇动的厚木板上，帮助黛从船上走到栈桥上，并从一个海员手里接过黛的行李箱。贝拉等在车中，待到所有人在车上落座后，便沿着狭窄的环岛路，以毫无顾忌的速度飞驰而去，对于玫瑰岛上唯一的小汽车而言，这种速度是自然而然的。
“真漂亮呀。”黛环顾四周景色，惊叹道。
“我选的地方不错吧。”贾邀功似的抢答。
说话间，他们已经经过了几座错错落落的彩色房子，驶到另一条路上，路边有几个身穿工作服的人在搬运一些箱子，有一座红色房子门前笔直地站着两名安保。
“这里是岛上的补给站，工作人员们住在这里，离我们住的地方足够远，不会有人打扰到我们。”贝拉解释道。
路的尽头是山坡上的白色别墅。离近看，这是一座三层的房子，房子内部堪称奢华，舒适华丽的现代化设备在寻常人家里难得一见。绝妙的是一楼的大落地窗，从这能够看到花园里遍地盛开的玫瑰。
深红的、白色的、淡粉色的花朵们覆盖了房屋的外墙，挂满门楣，爬满柱子，从拱廊上醺醉地垂下来，穿过栅栏向来宾致以最甜蜜的欢迎。每一个背阴的角落都摆放着椅子，几座大理石雕刻而成的林中仙女弯身冲着喷泉中自己的倒影微笑。夕阳给花朵林木们撒上一层沾惹着玫红的金橘色。打开窗户，温柔的海风吹过来吹过去，白纱窗帘在空气中浮动，偶尔扬起以遮挡住来人窥探花朵秘密的视线。
一切都如梦似幻。
贾连连感叹，先是想起这么美的地方无人问津，不禁可叹可惜，转而又想起倘若游人如织，此地被浊气所熏，未必如眼前这般可怜可爱，又觉可贺可庆，全然忘记了自己支付的那点儿旅费可能压根儿租不起这样的别墅。
“我愿意在这里住一辈子——”贾伸了个懒腰，倒在沙发上。
“得了吧，这里平时没人过来，让你自己待上半天都不乐意。”贝拉打趣道。
“孤零零一个人，活着倒不如死，我已经想好了，就是死，也要死得热热闹闹。”
“你若是死了，那些女孩子们谁来照顾？”贝拉坐在贾对面，端起杯子抿了口茶，直指问题核心。
贾看看一旁的黛，挠头笑笑不说话。
黛耸耸肩，表示和自己没有关系。
里德尔坐在黛右手边的沙发上，默不作声地看了黛一眼，便扭头去欣赏窗外的风景。仅仅一眼，他就断定，他已经想得到她了。自从第一次看到她，就有一种古怪的愿望和一个不知来处的幽灵吸引着他，使他解脱不得——贾应该也是如此。当他能够从黛的眼睛里看到某些东西存在时，承载灵魂的身体对他便也具有了吸引力——反之，贾对黛的亲近似乎更纯粹些。
这种吸引和她带来的梦一样古怪。正如对贝拉所言，梦里没有父亲，没有贾，没有黛。简而言之，他没有家。现实生活中，他绝对无法忍受乃至不敢想象哪天会失去父亲亦或是失去贾。那么黛呢？他们明明相识不久，为何会害怕失去她？
在被梦扰到彻夜失眠的几天里，里德尔刻意避开黛，然后再笨拙地、艰难地将她从脑海中一丝一缕地剔除出去。黛也感受到什么似的，尽量避开和他见面。
“林教授和里德尔教授的关系急转直下”，里德尔忽然想起学校里最近流传的绯闻。很难说黛选择和他保持距离不是因为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毕竟有时他难以控制自己的目光使之保持沉静与冷淡，而生物则往往喜欢待在令自己感到更安全的地方。
有趣的多方对抗——里德尔如是评价自己面对的局面。
四人海岛之旅的第一夜在一种融洽的、梦幻般的气氛中愉快地结束了。
第二天早上，三个习惯早起的人在厨房共同准备了早饭，等最后一个爱睡懒觉的人起床后，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享受着静谧的早餐时光。这里的确是度蜜月的好地方，人迹罕至并未带来孤寂，反倒带来别样的心怡神驰。世界似乎突然被抽空了，除了吃和睡，没有其它事情，爱侣们可以放心大胆地使自己的世界里只有对方。
听电视里播报说白天有雷阵雨，夜晚放晴，四个人便商议着白天出岛买些东西，以供晚上沙滩烧烤。
事实上，岛上烤架及各种用具一应俱全，食物也可由工作人员一同备好，但坐着等吃到底不如亲自忙活一番来得快乐，于是四人一拍即合，吃完早饭趁着还没变天，乘船出了岛。
无所事事的时候，逛超市买菜都会充满新鲜的乐趣，四个人挑挑选选，返程时每人都提着大包小包，全然忘了时间。
此处是游客集散点，此时正是游客们过来用餐再离去的时间，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一波接一波，由不同的船只带来或接走。四个人被人潮冲散，眼见黛离自己越来越远，里德尔扔掉手上的袋子挤上前去，本能似的紧紧抓住黛伸向他的手，把她拉回来护在怀里。贾记挂着林妹妹也担心贝拉，瞻前顾后谁也没帮上，看到黛旁边已经有了里德尔，便硬生生挤到贝拉旁边一把拉住她，生怕二人也散开。
逆着人群是件危险的事，四人汇合无望，贝拉和贾被人潮带向另一个渡口，里德尔和黛则顺利登上他们来时的小船。船只无法等待太长时间，片刻交流后，他们决定分开回岛。
贾起初因为人太多而烦躁不安，待到坐在船上返岛时，又倍感寂寥。世上这么多人，无一不是短暂地交会，以后再分开时，各自又不知往何处去了，谁也守不住谁。
见贾神色有异，贝拉只说句就快到了，也不讲话了。她是见识过贾的疯话的，刚才的拥挤已经耗费她大量的精力，她不想再说什么引出贾谈话的兴趣。
出乎意料地，当他们到达别墅时，只有里德尔一个人坐在客厅心不在焉地浏览报纸。
“林教授呢？”贝拉问。
“不知道。”
“不知道？”贾回头望了眼外头毒辣的太阳。
“我们——”里德尔放下报纸，停顿一下，似乎组织好语言了，才撂下颗炸弹：“我们吵架了，就分开回来了。”
“轰——”外面适时地响起一声闷雷。
里德尔教授？吵架？贝拉难以置信地看着里德尔那双漂亮而冷漠的眼睛，他一言不发，只是坐在那里，他的凝视一次也没有离开远处的云层。
“你们什么时候分开的？”贾问。
“山里的路上，应该是在中途。”
大约有十秒钟，屋里一片死寂。
在里德尔沉默的时候，他心中有些力量正在你争我斗，爱情、责任、意志、渴望，怎样进行复杂的平衡？他正在头脑中进行权衡，哪种力量和哪种力量在进行抗争呢？
“去找她啊！”贾似乎被里德尔的冷漠激怒了，他头上青筋暴起，愤怒地冲里德尔吼道：“你的脑子落在实验室了吗？她受得了这种天气吗？”
天气预报说白天可能会有雷阵雨。确实，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绅士都不应该在这样的正午丢下女伴独自离开。里德尔想。
宝玉头也不回的冲出去找人。
“等等，我们——”贝拉想喊住他，贾却早已跑开了。
“这样冲动地跑出去往哪找人？”贝拉无奈地摇摇头，她也很担心林教授，但尚未丧失理智，“教授，我们可以叫工作人员一起帮忙——”
贝拉话还没说完，里德尔也冲出去了。
贝拉茫然地看着倒下的椅子，一时间有些混乱。她看见了里德尔教授在贾冲出去后极力忍耐的颤抖。
为什么呢？林教授到底拥有怎样的魔力？贝拉扶起椅子，走到窗前，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拿出手机安排工作人员出去找那三个人，随后自己带上足够的雨具也出去了。
浓而厚的积雨云中间高高隆起，宛如天神的堡垒。雨水似乎在天上就已经被太阳炙尽，那声闷雷之后再无动静。正午的山里静悄悄的，大自然吞噬了人类的踪迹，尽管此时有不同的人在山里，他们彼此并不互通。
黛沿着一条没有修整过的小路慢慢走着，她已经被恐惧所支配。在此种情境之下，深埋于心底的本性便会流露出来，她又变回了从前那个以泪洗面的小女孩。多年前，她再次见到这个世界时，也是这样耀眼的太阳，也是这样荒无人烟的山里，也是只有自己漫无目的地行走。她神经紧绷，生怕突然从哪里冒出一队官兵，疾声厉色地告诉她贾家已经被天家处置了。她迫切地想要逃离这个世界。他们都走了，独留下她一个做什么？她走出小山，来到海滩，找了一片荒凉的沙地，在红石头堆成的洞穴里坐下，等待涨潮时的海水将她带往海洋深处。
里德尔跑到他们分开的地方，黛早已不在原处。
和贾一样，他什么也没带，直接冲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到那片海滩上，但他庆幸自己跑了过去。
里德尔终于找到黛时，她的精神已近崩溃。她乖巧地坐在红石头投下的浅紫色的阴影底下，眼眶又红又肿，泪水还在不停地流淌出来，就像要将自己的眼泪哭干似的。
“黛——”里德尔叫了她一声。
黛紧绷的神经“啪”的一声断裂了，她努力地辨认出来人，挤出一个凄然的微笑：“不用管我，回去吧。”
里德尔走进洞穴，和她并排坐着。
他拿出纸想帮她擦擦眼泪，却发现自己顶着烈日跑了一大圈，汗流浃背，口袋里的纸也潮乎乎的。
里德尔转而吻了吻黛咸津津的嘴唇，试图缓解她不知名的痛苦。
“对不起，黛，对不起。”
黛依偎在里德尔散发着腾腾热气的宽厚躯体上，聆听天空中轰隆隆的雷声。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玫瑰岛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