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黛】被遗忘和铭记的人》Immortals

5、另一种烟火世界 宠儿

　　一整天，实验室都处在由里德尔教授无意间制造的反常高压环境下。

　　里德尔以一种探寻与审视的目光断断续续看了贝拉许久，他记得梦里贝拉的眼神，骄傲、疯狂、痴迷糅合在那样一双有神的眼睛里，闪耀出内心激荡不休的情感。他真的很好奇，这个倒叙似的连续梦境，究竟想提示他些什么。

　　不管怎么说，过去到底是已经离他远去了的，他忘记的东西太多了，这一点儿模糊的梦，已经是他能死死抓住的、有关过去的所有残片。

　　贝拉则觉得里德尔教授非常奇怪，他的目光里有时带着十分的暴戾和压迫，刺得她浑身不自在，使人不由得小心翼翼，不敢犯一丝一毫的错，有时又似乎与平常无异。

　　直到傍晚，贾宛若救星登场，拯救了水深火热中的人们。

　　“里德尔，”贾拉长声调，大刺刺地过来，用胳膊肘捣了捣沉思中的里德尔，“等会儿一起逛商场？”

　　真是个稀罕的提议。

　　“嗯。”

　　更稀罕的是里德尔教授答应了。

　　老教授家里谈不上富贵，说不上清贫，三个男人并非不食人间烟火，却也离繁华世界甚远，十几年来主动去热闹的休闲娱乐场合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们的四季服饰悉数交给长街尽头一家老裁缝店，款式和色彩的搭配都带有女店主强烈的个人审美经验，因此，老教授的衣服以深浅不同的灰色为主，里德尔的衣服多是不同款式的黑色，贾的色彩明快的衣服多些，以红色最多。

　　“贝拉，一起来吧？我们需要你。”贾恳切地询问贝拉。

　　“好，我也这么认为。”贝拉爽快地答应下来，在经历了一天绞尽脑汁兢兢业业的繁碌工作后，一点小小的乐趣看来令人惬意，最重要的是，她隐约觉得里德尔教授答应同去，大概与林教授有关。

　　果不其然，到学校门口时，贝拉发现林教授领着一个小姑娘在等待他们。

　　“太好啦，我们可以一起去买衣服、去——去看电影！”若紫看到两个哥哥和一位美艳的大姐姐一同过来，开心到夸张地挥手讲述自己的计划，一派田园式的天真无邪。

　　“哈哈，走吧，出发咯。”贾自然地拉过若紫另一只手往不远处的停车场走去。

　　五人的团体自动分成两组，贾和黛一左一右领着若紫，三个人的身高组成一个不太对称的“V”字，贝拉和里德尔缓步跟在后面。

　　旁听着贾和小姑娘的喋喋不休，贝拉终于明白了，敏感的小姑娘因为没怎么去过商场而受了同学们的委屈，适逢美好的林教授缺少必要的服饰点缀，贾一拍脑袋，当即决定一起去商场。

　　市中心的街上车水马龙，富有现代气息的建筑外立面挂着巨大的广告屏，窈窕的模特儿在屏幕里尽可能蛊惑人心地展示身上的潮流服饰，商场前的空地上密布着人，有几个体型稍大而颜色浑浊的人扮布偶在人群中走来走去吸引关注。

　　这里是另一种繁华世界。

　　踏入商场，嘈杂的声音叠涌进耳朵。里德尔看向黛，发现她正和若紫说些什么。随之，她像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朝他转过脸，看向他的双眼，微微歪头，嘴角上弯，甜甜地笑了一下。

　　里德尔会心一笑：这是她的习惯，交流时，她喜欢定定地直视别人的眼睛，仿佛在奉上一泓清澈的泉水。

　　“1,2,3,4,5——”贝拉打断里德尔的出神，“第五家的衣服不错，不知道林教授喜欢什么类型？”

　　见里德尔教授收回目光，贝拉随手指指前方的一家店铺，微笑着说道。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穿着舒服就好。”

　　“看这儿！林妹妹，这件红色的连衣裙适合你！”

　　“哇——这件裙子好像公主！林姐姐穿上一定漂亮极了！”

　　“若紫，那是婚纱——”贾揪过若紫，走进有红色连衣裙的店铺。

　　里德尔顺着若紫的话看去，洁白的婚纱确实美丽，但他的目光停留在另一家的橱窗里一条丝滑的黑色吊带裙上——精妙的剪裁凸显出模特儿的玲珑曲线。

　　“教授，你快跟上。”

　　黛和贝拉默契地无视了睡衣店，一前一后走进贾所说的那家店。进门前，贝拉回头催了一声里德尔教授，黛则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在贾和若紫手舞足蹈地比划之下，伶俐的销售员已经拿出适合黛的尺码。

　　“好看吗？”黛换上连衣裙走出来。

　　贾的眼光确实不错，V领，收腰，荷叶边，通体暗红的颜色成熟而不失纯粹，黛的眸光又使她整个人多了一丝神秘。

　　“有个呆雁。”里德尔看看天花板。

　　“什么呆雁？在哪里？”若紫仰起脸，十分捧场地问道。然而天花板上只有几条射灯垂下。

　　黛有些吃惊地瞥了一眼里德尔，旋即收回视线。

　　“飞走了，”里德尔挡在贾和黛中间，抽了件女装，从贾的脸前递给贝拉，“我觉得这件适合你。”

　　“教授——”贝拉一时语塞。

　　“又是黑色，里德尔，你能不能放过贝拉？”贾如梦初醒，看着黑色的衬衫，一个劲儿摇头，四下张望了一会儿，为贝拉挑出一件风格复古的米色风衣。

　　简约的黑色衬衫让贝拉更显干练，而在里德尔教授注视下流露出的温柔和害羞又使她看上去那样惹人怜爱。

　　黛、贾和若紫纷纷真诚地赞美她，里德尔简短地表达了自己的肯定，目光并未停留太久。

　　在里德尔看来，贝拉当然不是不美，不过那是一种他不感兴趣的美，除了她出众的专业能力，其它的即激不起他任何兴趣。当然，虽然他对黛很感兴趣，产生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感情，但他对产生了微妙感情的自己更感兴趣，对放任这种感情发展，再去记录与研究它的发展过程更感兴趣——他刚才已经切实感受过了这一细微感情所能带来的有力冲击。

　　以理性方式伪装自己讨人厌的疯狂。正畅游在思绪之海的里德尔突然想起许久之前贾对他的评价。

　　“老朋友，试试这件。”黛拿过一件银绿相间的休闲外套。

　　“唔……”三个大人不同程度地皱眉，若紫捂住嘴巴不让自己的惊讶漏出声音。

　　衣服是好看的，人是好看的，结合在一起却制造出了奇怪的违和感，也许是因为平时见多了黑色的里德尔。

　　“还是黑色的吧。”贝拉拿过同款式的黑色。

　　黑色是最衬他的，贝拉想。

　　“你们俩只能看见黑色吗？”贾哀嚎。

　　“贝拉，你快醒醒——”

　　贝拉微不可见地摇摇头。

　　“里德尔你不要再祸害贝拉了——”

　　贾怀疑里德尔总有一天会把世界上所有种类的黑都尝试一遍。

　　里德尔一挑眉，摘下领带扔给贾，松开领口的两颗扣子，脱下黑色的，示意黛重新拿过那件浅色的。

　　黛将衣服递给贾，看他灵活地帮里德尔穿上。

　　效果比刚才好了许多，三个人眼中短暂的惊讶与欣赏说明了一切。

　　里德尔享受着来自黛的目光，心里感到极大的乐趣。他自己也不能清楚地辨析出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反正是突然着了迷，也许这是一种无休止的生命运动的原始驱力，以甘美的感受驱动人们——一种延续生命的古朴方式。

　　“死亡几乎是与活人无关的事，当人存在时，不会死亡，而当死神降临时，人又不存在了。”黛的目光收回去的刹那，里德尔似乎听到了简短的神谕。

　　如果死亡并非生对立面呢？他想问问神。

　　导购适时地送来几杯水。

　　“付款请往这边。”

　　各人提着自己中意的衣服，一起往收银台走去。

　　满满当当挂着当季服装的衣架把空间分割成几个部分，每个部分之间留有通道，这些通道大多是狭窄的，最多允许两个人并排走，收银台在商铺最里面，需要经过两条这样的通道。

　　五个人散成一列纵队，最前方是导购，接着是贾领着蹦蹦跳跳的若紫，黛在他俩后面，里德尔几乎是和黛并排的，贝拉在里德尔身后约一米左右的位置，独自走在队伍最后。

　　“汤姆，衬衫很好看。”

　　“谢谢，你也很好看。”

　　贝拉停下来，看看镜中的自己，又看看前面的二人。里德尔教授穿着一件旧的黑色衬衫，看得出洗过很多次，颜色褪得恰到好处，他的黑色大衣挂在左手，另一只手上是那件浅色外套。林教授很瘦，明明弱不禁风，却偏偏没有表现出里德尔教授素来讨厌的那种不健康的骨感，她瘦地自然而娴雅。但他们俩看上去不太相称，仿佛无论如何也不会情投意合，尽管里德尔教授似乎想让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一点。

　　贝拉和队伍的距离越拉越远，她快走几步追上去，又在距离里德尔教授一米左右的位置放慢步子。这个距离，倘若她再多走两步，便能追上他，与他并肩而行——林教授已经走到他前面去了。可她觉得里德尔教授不会赞同自己迈出那两步，而他也永远不会停下来等自己。

　　贝拉陷入一种莫名的矛盾，她想象不出与里德尔教授相称的人应该是什么模样儿——她突然觉得自己也配不上里德尔教授。里德尔身上似乎具有天生的那种自然而然吸引人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就像高高在上的太阳，离得远时，那光晕显得温柔亲切，令人神往，稍近一些，会被光线刺痛双眼，若是再近一些，那可怕的巨大能量则能直接将人汽化。可能神天生就该孤独终老，她愿意作为信徒一同孤独终老。

　　贝拉不想知道里德尔教授对林教授的特殊行为是何时开始的，也许从舞会时就开始了，也许是新近出现的。林教授显然不想对他做出同样特殊的回应。贝拉心底有一种疯狂的声音在黑暗的角落里滋长起来。她想看看，一直以来被人追逐而敬畏的神，会不会跌落神坛，饱尝一尝凡人难免的挫折。

　　贝拉顶着里德尔教授言传身教的镇定表情，将所有波澜掩藏在从容之下，身姿愈发挺拔骄傲——布莱克家的女儿，无论何时何地所遇何事，决不能失态。

　　五人之队因为有三个人独自行走而拉得较长。最终，黛买下了红色连衣裙，里德尔选择了那件也许不会再穿的银绿色外套，贝拉带走了里德尔教授挑的衬衫。

　　出了商铺，贾和若紫跑去旁边的甜品铺子买来冰淇淋，兴致勃勃地提醒众人接下来是看电影。

　　电影院在五层，现在不是热闹时候，来影院的人稀稀落落，也没什么口碑之作。

　　有趣的是除了贝拉竟然没人会买电影票，其余四个人仿佛生活在现代社会的古代人。贝拉以为贾总该会买的，没想到他摇摇头笑嘻嘻地说自己和女孩子约会从没去过电影院。

　　考虑到若紫的年龄，贝拉最终选择了一部题材老掉牙的动画电影《勇者与龙》。选择座位时，每个人都说随意，实际上却只有一种合理的方式。若紫坐在贾和黛之间，里德尔坐在贾旁边，贝拉挨着里德尔坐下了。

　　“谢谢你。”黛在和贝拉擦肩而过时轻声致谢。

　　黑暗的影院带给每个人独特的安全层，人处于这种黑暗之中，更容易卸下光线赋予的面具，又因为有旁人存在的制约，不至于放纵自己。

　　里德尔趁着贾低头帮若紫捡东西，快速地看了一眼和他隔着两个人的身影，随后纹丝不动地盯着银幕，认真地体验不断在心里蔓延的失落感。黑暗中，电影的画面在逐祯变换，声音是虚无缥缈的。里德尔注意到此刻有什么东西横亘在心头，他无法将其排除出去，也无法对其视而不见。它像风一样没有轮廓，没有重量，黛和贾没有互动时，它平息下来，倘若他们有什么互动，它就会扩散开来，充斥整个空间。

　　他大部分时间看不清黛，于是对贾的一举一动给予了极大地关注：贾有时会看向黛，但没有同她说话。他们即使不说话，举手投足之间也总有一种默契在，若紫的冰淇淋融化了，黛拿出纸巾帮她擦拭，贾接过黏腻的冰淇淋处理掉，再伸手接受黛的耐心擦拭。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黛嗔怪似的轻轻打了一下贾的肩膀。

　　里德尔想起了舞会时他一直握住的那只手。

　　此时，不管他几次伸出手，手指只能接触到粗糙的椅布。偶然一次不小心碰到了贝拉，惊醒了睡着的贝拉。

　　他有点儿待不下去了，想回实验室，又不想回去。他看见黛偏着头和贾说了什么，贾压低声音笑了一声。一种说不清的空洞开始吞噬方才无形的东西，里德尔的眼睛有些泛红，他真想粗暴地打断他俩，把黛抢走，关在实验室里，让她对着自己不断重复刚才的娇嗔和低声耳语……一种破坏的冲动席卷而来，比如在亲吻她时对着那双柔软的嘴唇狠狠咬下去，抚摸肌肤时狠狠攥住那具细弱的躯体直至皮肤留下深到发紫的痕迹。随即，他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惊讶。

　　“爱情真是神奇，它能让雄狮变成羔羊，能让圣人变成浪子。”电影台词飘进里德尔的耳朵，他的注意力重又回到银幕上，看着男主角为了爱情最终选择帮助敌国，再从容死于爱人之手。

　　“我讨厌说不可能的人，明明什么都没尝试，为什么要直接选择放弃呢？你看一看！有多少人拼命地想活下去啊！”女主角甚至没有时间为爱人的死而流泪，面对只会内讧和祈求神迹降临的民众，女主角提着武器迎接恶龙，痛苦使她的脸坚毅到扭曲，砍杀的动作却十分利索，她唯一的伙伴已经死了，她保护的众人以为她通敌而把她视为邪恶。

　　故事的结局很老套，女主的勇敢终于感动了众人，她得到了强有力的帮助，最终打败恶龙，用金色的龙鳞救了男主，两个人联手建立新的王国，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漂亮的音乐，教授。”贝拉看向里德尔，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有点激动。

　　“是的，非常优秀。”里德尔点头表达赞赏。抽象的音乐与具象的影片融为一体，故事虽然老套，却能凭借配乐传递相应的情绪。

　　“教授——”

　　“走吧。”里德尔开口。

　　“女士，请您这边抽奖哦。”

　　贝拉小声说了句话，服务员中气十足的声音同时响起来，里德尔没听清贝拉说了什么。

　　贝拉凑近里德尔，仰头看着她的教授，本打算重复一遍，奈何被贾和若紫围着去抽奖了。

　　黛和里德尔不约而同摆摆手，表明自己不愿意凑热闹。

　　“哇——”

　　“双人海岛游！贝拉！你是幸运女神！”贾说道。

　　“你们也太开心了吧。”影院在做什么活动，买票的人才有参与活动的资格，贝拉被贾和若紫拖过来，随手选了张券，中了一等奖，七天的双人海岛游。

　　黛和里德尔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微笑着望着那三个人，暖色的灯光使得他们身上的衣服带上一种偏黄的色调。

　　舞会那天也是这样，说不定他们就是为了相遇而相遇。里德尔不禁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