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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芳卿,芳邻 黛的秘密 ...

  •   贝拉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贾已经缠住了林教授。

      自从舞会结束,“林妹妹”就成了贾每日提及最多的词,只要有点儿时间,他一定会去找林妹妹;里德尔却并未对黛小姐表现出更多的青睐,遇到了不过寒暄几句以延续友情之火。

      大多数情况下,里德尔身后跟着贝拉,黛小姐身旁则站着贾。

      贝拉和林教授聊过几次,没了“情感威胁”这一有色眼镜,她发现林教授其实是个相当可爱的人,反倒替林教授可惜起来,因为贾的感情实在不比风车更稳定,每次的热情都来势汹汹,又像露水一样短暂。他会耗费一两个月去种些向日葵,仅仅因为某个女孩儿的笑让他觉得与向日葵十分相称;他会亲手扎一束矢车菊送给另一个女孩儿,因为她有一双和矢车菊一样优雅的眼睛;他也盛赞过贝拉执着的感情像火焰一样令他陶醉。不过贝拉对贾的做派不太感冒,她还是更喜欢里德尔教授。贾眉清目秀,对女孩儿们温柔体贴,柔情蜜语永远说不尽,公正地说,比自家教授这种外热内冷的刺疙瘩讨喜多了——可对每个人都好,这一来也就是没有对谁更好,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两兄弟倒真是一家人。

      但这次贾似乎不再像往日那样四处朝圣了,隐隐流露出一种专心致志的激情,有学生在课后听见他望着窗外路过的小情侣们,念出了十分动情的句子:“风风雨雨,寒寒暖暖,处处寻寻觅觅;莺莺燕燕,花花叶叶,卿卿朝朝暮暮 。”

      这几天,有一则更令贾开心的消息,他由衷喜爱的这位文学教授租下了附近的房子,并且周日就搬过来。

      那所房子里本来住着一家三口,前几年男主人受人牵连,家财尽失,屋漏偏逢连夜雨,次年又惨遭意外,外出讨生活的两个大人客死他乡,只剩下小姑娘孤零零的一个人。有好心的邻居时常去接济她,贾也尽力肩负起了哥哥的责任,常帮扶照料,并且替她改了一个颇有意趣的名字——若紫。

      搬家前一天,天空洋洋洒洒下起大雪,可喜的是雪在夜里不声不响地停了,周日迎来了纯洁的雪景和灿烂的阳光。

      不过这可能不是个搬家的好时机。还未冷硬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给踩上它们的每个行人的鞋边镶上一圈白边,也有一些粘连在鞋底,带着恶作剧的心思,让人们出其不意地滑起来。

      贾高涨的热情并没有因为在林妹妹面前滑倒三次而遭受打击,提醒了林妹妹和若紫小心地滑之后,他像小男孩一样蹦起来,一把扬起蓬松的雪,不成想扑簌簌地全撒在若紫身上,小姑娘立马团个雪球回赠他,正中眉心。贾又要防着若紫滑倒跌跟头,又要躲开向他砸去的雪球,又要找准时机拿捏好力度反击,一时间忙得顾不上林妹妹,和若紫二人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真正的善良和欢笑就像冬天的火炉,人会不自觉被它吸引,它也倾心温暖着围聚在附近的人,不管那些人曾经历过怎样的寒冬。

      走在前面的人闻声也回头看去,里德尔正对上黛笑吟吟的目光。

      “真是总也长不大。”黛已经远离“战场”和汤姆并肩看戏,她的话里饱含着一种司空见惯的意思,似乎非常习惯并且喜欢看他们闹腾。

      里德尔的目光不像工作时那样严肃冷酷,大手正有劲儿地帮黛拉着行李箱。他是唯一一个认真履行搬家职责的友人,尽管一个中号行李箱已经是黛的全部行李了。

      “希望贾的热情没有给你造成困扰。”里德尔收回停留在黛脸上的视线,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只见他把行李换至左边,腾出右手,用比平时稍微大一些的声音刻意说道:“黛,牵住我的手,当心前面下坡路滑。”然后也不等对方做出回答,真的扣住她的手,仿佛炫耀一般举在半空晃了晃。

      贾的注意果然转过来了。

      “小心——”黛一声惊呼,意欲提醒汤姆,可惜为时已晚。

      里德尔背部被一左一右两个雪球先后击中,两团白雪仿佛挂在黑色大衣上的军功章,格外醒目。贾和若紫欢呼着跑向前去,一人一边抢过黛,把里德尔挤到身后。

      里德尔本就被挤得一个趔趄,没想到命运的轮子在此刻转动,行李箱突然向下滑,巧合地撞在里德尔身上。他还没站稳就向下倒去,连带着压倒了黛,两个人又带倒了若紫,贾当然也未能幸免,四个人一齐摔在地上,向前滚了几步,行李箱却因为石头拦路,奇迹般地停在原地。

      在这场小小危机中,两位男士的精神是值得称颂的。里德尔在紧急时刻,依然保持了高度的科学决策精神,按照“就近原则”成功地保护黛的头部免遭撞击。贾也护住若紫,替她承受了来自另外两个人的冲击。

      黛在汤姆的搀扶下站立起来,她道了谢,帮着汤姆把他身上的雪轻轻掸掉,正要问他有没有受伤,旁边贾“哎哟”一声,顿时把她给予汤姆的关照如数吸引开了。

      里德尔本想帮黛抖落红斗篷上的白雪,手还没伸出去,黛已经几步走到贾跟前,和若紫一起围着他检查。

      贾坐在地上,他的左腿被石头硌青了一块,刚才若紫帮他掸雪时不小心拍重了,疼得他龇牙咧嘴。

      里德尔也快步走到贾前方。

      “朋友们!里德尔和我们不一样!他身上干干净净的!”贾看看好整以暇的里德尔,忘了自己的伤“很疼”,发号施令:“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若紫率先响应号召,她克服了平日里对邻居家大哥哥的那点儿恐惧,勇敢地一头扎进里德尔怀里,把自己身上的雪花大半转移到他身上,为了表示友好,她还特地热情地跳起来在里德尔脸上甜甜地亲了一下。小姑娘总是有这样做又不被反感的特权。

      贾忍笑的声音飘进里德尔的耳朵:“里德尔教授总能轻而易举地俘获女士们的喜爱。”

      “闭嘴。”刚才令人“如沐春风”的里德尔不见了,他摆出一种“吃小孩”的凶神恶煞模样,吓得若紫躲到了黛身后。

      “好吧,汤姆,我已经过了若紫的年龄,所以我们就简单的拥抱吧,感谢你帮助我,感谢你保护我,我的朋友。”黛跟着凑起热闹,她也抱住汤姆,给他的黑衣服上贡献了很多雪花。

      黛的脸颊离得很近,“如果这时候将若紫的热情之吻传递下去,贾的表情一定会精彩极了。”出于报复心思,里德尔这样想到,但没有付诸实践。

      “里德尔,我们俩就算了吧”贾说道。

      “恶心。”里德尔回答他。

      现在,四个人身上多多少少都保留有狼狈的雪花,如同特殊的标记,告知静静的街道这是一个亲密的小团体。

      里德尔仍旧迈着长腿带着行李走在最前面,贾和若紫欢快地向黛介绍所见到的一切:这里是市郊,所以树林和草地占据了大部分空间;那边那座气派十足的宅邸是本地富豪家,舒适豪华却只有祖孙俩居住,所以寂寞而无生气;左手边是家百货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颇具神通的老板能提供这里的人们日常生活所需要的商品……

      就这样终于磨蹭到了若紫的家。

      这是一幢三层的旧房子,外墙是发污的砖红色,经过多年日晒雨淋,有些地方墙皮剥落,露出斑驳的灰白。院子的大部分是花园,零星有几根枯枝刺破雪层的掩盖,倔强地挺立着,其余的花草躲在雪下,于甜梦中等待来年春归。院子角落有个堆满杂物的停车棚,最外是一圈竹制矮篱。进到屋里,暖气很充足,空气中还残留些许大扫除后的特殊味道,看得出来主人家为了迎接新居客做了十足用心的准备。一层是起居室、餐厅和厨房,因为少有人做饭,厨具都是收起来的;二层有三间卧室,黛选择了若紫对面那间小的;三层是阁楼,原本也堆满杂物,眼下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若紫的小书桌和书架都搬到这里,形成一个读书区;靠窗的地方摆了旧的布艺沙发和旧茶几,有阳光落在上面,坐在这里一定非常舒适;其它地方有的放置了一些奇怪有趣的工艺品,一看就是贾的手笔;有的地方放着花架,预备天气暖和时装点环境——目前只摆了一盆黑松,它有如同汤姆一样苍劲坚忍的气质。只不过一想到这么大的房子若紫只有一个人住,难免显得空荡荡的。

      黛的行李很少,几乎都是纪念品,据她自己说是因为她喜欢旅居,带上衣物太笨重,不如到了目的地买些充满当地风情和时代特色的服饰。

      贾和若紫对此深信不疑,里德尔却觉得这种话出自一个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之口令人惊讶,况且她的知识如此丰富,不少见解十分深刻,如果不是天才,那她身上一定隐藏着难以想象的秘密,亦或是二者皆有。

      贾提议先将行李收拾出来,这样可以有时间去够买缺少的东西,而他和“今天的”里德尔随时听候差遣。

      里德尔虽然没有说话,但平时忙碌于实验室的教授此刻站在这里,显然已经无声地同意和贾“一起胡闹”。

      “好漂亮的字!”

      黛听取了贾的意见,从行李箱中拿出一本有些年头的诗集,预备放在书架上,贾看见诗集封面的字,不禁赞叹连连。

      诗集的纸张已经泛黄,封面空空荡荡,只在右边署着“蕉下客”三个字,如常见的中国古籍一样,需要从上到下、从右至左阅读。

      “我能看一看吗?”

      “可以,请便。”

      贾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始饶有兴致地逐字逐句读起来。

      诗集里抄录了几个不同的人写的诗,每个人都用的别号而没有真名。

      “潇湘妃子写得真好!名字也好,潇湘妃子,她一定特别爱哭!”

      “哈哈,这个怡红公子真怪,红梅写得那么好,怎么其它的就那么差——”

      贾一边看一边喋喋不休地发表自己的“高见”。

      “怎么封面的’蕉下客’和里面的’蕉下客’字迹不一样?”

      ……

      从里德尔的角度看去,贾和黛一个坐着,另一个站在书架前,阳光穿过阁楼的窗户,笔直地落在黛的脸上,她带上一种奇特的、透明的感觉,似乎可朽的□□已然净化殆尽,某种不朽的精神正透过这具单薄的身体闪耀出无法描述的凄美光辉。

      黛在看着贾,眉头似蹙非蹙,仿佛沉浸在一段铭记于心的往事中,而又早已没有激烈的情绪能使眼泪再度流下来。

      里德尔觉得自己看见了走出坟墓变成天使的朱丽叶,此刻正以一种曲折复杂的感情注视时过境迁之后不再属于她的罗密欧。也可能是他想多了,只是因为阳光太好,黛觉得有些刺眼,所以才这样。

      贾捧着诗集,还在全神贯注地记诵那几篇潇湘妃子的作品。

      “林妹妹,你会写诗吗?”

      文学教授似乎被这句普通的话吓坏了,她尽量克制住声音中的慌乱,否认道:“不,我不会写诗,这是我从一个海岛收集到的。”

      尽管没有人问她诗集是怎么来的。

      “好漂亮呀——”若紫用稚嫩的声音惊叹。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她手里举着两个金灿灿的东西。

      “我认识!这个是金锁,这个是金麒麟——”贾两步并作一步来到若紫跟前,兴奋的声音却突然中断,他看见金锁上写了八个字。

      “不离不弃,芳龄永继”,他念道,“倒和玉是一对儿——”

      “只可惜你的玉丢了。”里德尔接过他的话。

      “不提它。”贾十分厌恶他的玉,也本能地不太喜欢这个金锁。

      “锁和麒麟是我的两个姐妹的,我带着它们,当做······当个念想。”

      那种奇怪的神情又出现了,里德尔站在黛侧后方,隐秘地观察着她。

      “这是什么?”贾看见黛箱子里的另一套古籍。

      “没什么,家里留下来的老东西。”

      黛关上了行李箱,不想让他们继续参观行李箱中的各种纪念品,也不想让贾看这套古籍。所以贾无缘得见书里的具体内容,只看到封面上几个潇洒不羁的字,依稀是“赠颦卿、芹溪”。

      贾没有再追问,他向来善于觉察女性的痛苦,这次也不例外,他发现从刚才开始,林妹妹就在隐忍地同痛苦作斗争,并试图用意志战胜痛苦,看得他鼻子泛酸直想掉眼泪,但不知怎的,他又忍不住问了些冒冒失失的问题。

      自远古时代起,人类萌发出思维并且开始能够用“咿呀”语言表述内在时,心灵的痛苦就难以避免,但人们总有许多应对方式。正如多年前,一场大流行病带走了许多人的生命,老教授的三个孩子死于那场流行病。可敬的老教授,他研制的药物挽救了更多徘徊的生命,却没能拯救自己的孩子们,这成了他的痛苦来源,直到他陆续收养了汤姆和贾,在小子们的日常吵闹中,痛苦方才逐渐减轻对他的折磨。在今天,在这里,在这个老旧却和谐的房子中,搬家聚会整体上是欢乐的,但结束时除懵懂的若紫外,每个人都带着一点不可明说的小心思。

      晚上,里德尔梦到自己在一个奇怪的地方,周围是一群衣着怪异的人在互相厮杀,他先杀死了一个男孩,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胜利之时,又被那个男孩杀死了。

      没有老教授,没有贾,没有黛的身影,那是个残忍的地方,每个人都面目可憎,胜利的一方披着伪善的外皮,带领人群欢呼他的死亡,失败的一方溃不成军,叛徒、蠢货……形形色色,不,他们甚至溃不成人。

      那个世界给予了他非凡的智慧,和智慧伴随而生的却只有排山倒海般难言的无量痛苦与愤怒。但他没有难以忍受的感觉,仿佛内心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习惯被智慧的锋芒刺伤。他鄙夷人类,嘲弄人类,现在又作为一个连实体也不复存在的飞灰反过来被人类亵渎与嘲弄。

      里德尔猛地惊醒,梦里的愤怒和憎恶是如此真实,使他精疲力尽。他在卧室来回走动,黛在阳光下的悲伤正于他的脑海中反复浮现,他暂时想不出梦和黛之间的神秘联系是什么。他本能的感受到在那些纠缠成一团的情绪中,有一种与黛相关联的情绪,它是比较细微和缓的、似刚冒出头的,恰又是最难以解释和接受的。

      他已经睡不着了,索性拿出日记本记录这个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芳卿,芳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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