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青青》糖霜柿饼

4、雨夜

　　我气呼呼走入屋内，给自己沏茶。房内有一小套茶具，可以自己烹茶。打开角落里的一个五斗橱，翻出一罐罐不同的茶叶来。小罐上贴了纸条，上有几个正楷小字，标明了品种。
　　我拿出一罐茉莉花茶。
　　茉莉的清香从烧开的茶水中溢出，袅袅白烟升起。这一套流程下来，我的气已消了不少。
　　我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口啜饮。
　　房门与窗户都敞开着，山中的夜里倒是凉快。
　　屋内几支蜡烛照出了一小片天地，外面却是一片黑暗，只能勉强看清玉兰树在黑暗中张牙舞爪的影子。
　　今晚月亮没有出来。如果我这时还在荒野树林里待着，就喝不上这杯热茶了，只能露宿野外跟野兽妖邪周旋，光是我受伤的腿就够我受的了。
　　我已经消失了两日，那人会来寻我吗？这念头一出，我端茶杯的手都抖了。我在想什么，为何我连他的伤害都忘的那么快，还以为我们仍然活在甜言蜜语的从前吗？
　　他可是巴不得我永远消失在他面前。
　　当日他是怎么说的来着，希望我好自为之，从此一别两宽。
　　可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当初是我先招惹他的。
　　邱公子，邱镖头，秋叶镖局的大当家，正是我的旧情人。当初我看到他与别的女子私会，去他府上找他理论，却被他羞辱，我愤怒伤心之下，才会喝酒买醉，走入山里，对着山巅云雾，缓解失恋之伤和思乡之情。

　　那日我偶然下看到他与一女子在杨柳岸边同行，一路有说有笑的。他定然想不到我就在其中一棵柳树上歇息，观察河中的水鬼。我一向耳聪目明，那时却违心地闭上了眼睛，封住了耳朵。
　　我心中难过，却也不疑有他。第二日去成衣店买喜欢的衣裙，却遇上更让我心梗的事。我去他府上找他理论，等着他给我一个解释，哪怕是他移情别恋，我也希望他能给我好好道歉，让我们体面了断，而不是将我蒙在鼓里玩弄感情。
　　“你送她碧玉钗，又送我耳坠，这本是一套的。”我攥紧了裙角，鼓起勇气站在他面前。或许是我已有了不好的预感，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成衣阁的老板娘眼尖，看出我的耳坠本是她夫家珠宝铺的货，耳环与钗子，甚至还有一条璎珞是完整的一套，从不分开卖。老板娘这样对我说道：姑娘，你要当心。
　　没想到他先把话说明白了。对自己爱慕多个女子的事，一口承认，理直气壮，一定要将我逼走。
　　他说：“青窈，到底要怎样你才肯离开？我给你钱好吗？求你高抬贵手，我这小庙装不下下你这尊大佛。”
　　他的话让我难受至极，我做错了什么要被他这样羞辱？就因为我从狼妖手里救了他一命吗？
　　他话音刚落，外面突然降下大雨，夏雷滚滚。如果我淋着雨离开，应该就没有人看到我哭了吧？但那样岂不是更不体面。如果我娘知道我做这种傻事，说不定会提剑砍了这个姓邱的。
　　侍女问，要不要给徐姑娘备伞？他当着我的面，拉过侍女的手暧昧地握住，“她哪里柔弱了，还不及你娇嫩呢。”侍女浑身僵住，面露难色，看我的目光里竟还带了些同情。
　　我这才知道自己喜欢上了个什么样的人。垃圾一样的男人。
　　再没人给我撑伞了。
　　我冲入雨中，头也不回地走掉。

　　一盏茶喝完，我心情更加郁卒了。
　　回忆要比茶更苦涩得多。
　　失恋不过是人生中的一件小事罢了，我是第一次遇到，难免过不去这个坎。但是这次也太狼狈了些，淋了雨，又喝了不少酒，还把自己弄得一身伤，要折腾也是去折腾负心的人，我何苦要折腾自己呢？
　　可若是不折腾，我便没法散去心中的郁结。
　　我忘了自己是一个道士，也忘了我手里拿着剑。普通男子伤我，我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知道我是何时入睡的，梦里甚至还有雨声。
　　雨幕铺天盖地而来，晕出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我站在街上，雨却没有淋到我身上。街上行人寥寥无几，有行色匆匆的人在努力避雨。
　　我只听得见雨点砸在屋瓦上、砸在地砖上的声音，震耳欲聋。我漫无目的地站着，不知道在等什么，也不愿回家。旭城的桂花巷中，有一棵桂树探出墙沿的小院，是我在此处的落脚之地。
　　我仍旧执着地等着。
　　直到前面忽然看到一抹青色的身影，从某条街道拐角处走出来。他看到我时脸上挂着喜悦的笑，好像是专门来找我的一样。万公子举着一把青色的伞，昂首阔步向我走来。
　　开口却是气死人的话语：“你又迷路了，下次我不会来寻你的。”
　　我没有迷路！你少冤枉我！我气得直跺脚，双手挥舞着要上去打人，却突然扑了个空，一惊之下睁眼醒了过来。

　　眼前又出现了一个万公子。
　　我整个被吓到瞬间清醒，惶恐地从床上坐起，“你怎么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我是过来帮你关窗户的。”他垂着手，站在我床前看着我。
　　我扭头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雨点急促地打在窗户上。
　　“睡得太熟了，没注意。”我挠了挠头，将薄被往身上提了提，努力裹住睡得衣衫不整的自己。
　　“哦，青窈姑娘在梦里都要降妖除魔，好不忙碌。”
　　他又在取笑我。
　　他刚刚都看到什么？我应当没有说梦话吧？
　　“哈哈～可不是嘛。”我想你要是晚了一步，我就已经在梦里动手了。
　　一想到刚刚做的梦，我脸上有些不大自在，甚至还有些害羞。但我不能让他看出来。
　　他咳嗽一声，说：“青窈姑娘不会怪我失礼吧，随意进来打扰了姑娘的美梦。”
　　我说：“确实有点失礼。不过你也不用跟我客气了，想怎样就怎样吧，这里反正是你的地盘。”我直视他的眼睛，给他一个坦荡荡的笑容。
　　他笑了一声，点点头。
　　我又说：“下雨天能做什么美梦啊。你快回去休息吧，当心不要被雨淋了。”
　　说完我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一副困倦不已的样子。方才睡前回想的净是一些不大愉快的事，梦里也冷冷清清的，如果不是万公子突然出现，我估计还沉浸在难过的情绪中，仿佛整个人都被冰凉的雨水包围了。现在心绪已经好了很多，内心平静了下来，困意重新来袭。
　　但是我怎么会梦到了他呢？
　　他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过来关一下窗而已。
　　万公子没有再说什么，我看到他走出房间，拿起了门边放着的一把青伞，应该是他来的时候带的。薄薄的窗纸上映射出一个高挑的身影，他撑起伞走进了雨幕中。几乎跟我梦中的景象重叠起来。
　　我是道士，而且从小体质有些特殊，会梦到一些奇怪的事也实属正常。我从前甚至做过好几个关于预言的梦。
　　不知道他过来帮我关一下窗，又能增长多少法力呢？
　　然而我猜测他过来关窗，只是担心房间内的摆设会被雨淋湿，而不是因为我被雨声吵到睡得不安稳。那盆兰花的叶子已经被打湿，绿油油的叶子在烛光中闪烁，窗边的案台上积了一摊水渍。
　　我叹口气，起身拿一块抹布清理了桌子，随后熄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