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青青》糖霜柿饼

3、落日

　　想不到我还有这等作用，要不我就不走了？天天留下来吃白饭！
　　万公子像是看透了我心中所想：“如果青窈姑娘能多住几日，就当是帮在下一个忙，就再好不过了。”
　　“我的脚伤少不了要耽搁几日，那就叨扰万公子了。”我报之一笑。
　　继续把剩下的菜吃完，醒酒汤一下肚，神清气爽，疲乏顿消。这乳白色的汤清爽可口，还有些微甜甜的香气。
　　万公子收了碗筷，我起身相送。
　　他临走时向我嘱咐道：“我今日下午要出去一趟，宅子里没有不能去的地方，青窈姑娘可以在此地随意走动……额，我先替你备一副拐杖吧。”说完瞧了一眼我的身量，手掌向上，淡色青光闪过，一副看起来极为坚硬青藤拐杖于他手上慢慢成型。
　　我接过拐杖，试着走了几步，长度正正好合适，与身体接触的地方都有细细的软藤垫着，不会硌着人。
　　我点头称赞。
　　他似乎也很高兴。停滞了那么久的法力可以慢慢恢复，自然很高兴。
　　他离开的时候脚步轻快，背影挺拔，好像一株干涸已久的植物终于喝饱了水，恢复了精神般抖擞了几下叶子。

　　我在院中寻了一口井，打水回房，对着铜镜擦净自己脸上的脏污，整理了一下衣着发饰。好在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狼狈，否则多影响万公子对我的印象呀。
　　打理完自己还顺道摸进了厨房看了几眼。那里锅碗瓢盆俱全，油盐酱醋不缺，甚至还有很多我说不出名字的厨具，我认不出的瓶瓶罐罐装着没见过的调料。真是像模像样的一个厨房，酒楼里的后厨都不会比这更专业了。
　　我突然想起刚刚吃的一道白灼青菜，还有清炒豆芽，糖醋排骨，清蒸鲈鱼……
　　普普通通的家常菜，却做出了不一般的口味。我猜想他一定还是收着厨艺的，否则我吃的饭菜会比方才的复杂的多。这个厨房看着就不像是仅仅做家常菜的地方。
　　我顿时又为万公子惋惜，这么好的厨艺，找不到知己，岂不是很可惜！

　　万公子既然允许我自由走动，那我也不好辜负他的一番美意。
　　若是放在往日，我一定会把这里的每一处地方逛完。我有个不太寻常的爱好，就是喜欢往高处爬。先到一个地方，一定会去最高的酒楼，饱览街道风光；捉妖打怪时，我也不爱走寻常路，飞檐走壁只当是寻常；哪怕是平日里无事，都喜欢在月色朦胧时分坐在屋顶喝上一壶半壶的醉仙酒。
　　或许是因为我从小生活在山上，道观位于高山之顶，临危而立，地势险峻，风光无限。山山水水看惯了，出来了也改不了这习惯，总觉得在高处有别样的自在。
　　我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墙，有心无力。我有一个不太好启齿的毛病，那就是不擅长辨认方向，极容易迷路。若是能翻墙上瓦，自然方便我察看各方路线。
　　腿伤不便爬墙。我只好一条小径一条小径地走过去，穿过了曲曲折折的回廊，不知走了有多远。我忽然想起，这地方太大，很有可能找不到回房间的路。就连那朱红色的大门在何方我也找不着了。
　　于是只好顺着水流的方向走。院中总有潺潺的水声，我寻声而去，却找到一个更大的池子，或者说，是一个湖。湖后面倚靠的就是青山，这处地方，已然不在府中了。我似乎是越走越远了。
　　但是一向洒脱随性的我怎么会在意这点小细节。岸边有一小屋，我推门进去，看到一些茶具，小凳，甚至还有一套垂钓的工具。横竖我也走不回去了，不如寻个阴凉处钓鱼，给万公子的晚饭加一道菜。自然，晚饭也是他来做的。
　　一颗巨大的老槐树撑起伞一样的枝叶，颤颤巍巍生长在湖岸附近，弯曲的枝干将坠不坠地悬与湖上。
　　我左手腋下夹了钓具和竹篓，右手拄着青藤拐杖，一瘸一拐地往树下走去。
　　树下正好有一小片绿油油的嫩草地。就地下一坐，背靠着树干舒舒服服地睡个午觉，真是人间乐事。哦，至于钓鱼么，意思到了即可。

　　不知睡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一人唤我姓名的声音。
　　“青窈姑娘，青窈姑娘？”是万公子在唤我。
　　我掀开一点眼皮子，忽然被刺眼的霞光一晃，又匆忙闭上。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我坐起身，揉了许久的眼睛，才看清眼前风景。
　　已是日暮时分。我这一觉竟睡了这么久。太阳落到很远处的山后，一山又一山的那么远，只在其中一只山尖上堪堪露出一点点橙红的边影。
　　天空被染成浅黄，一蓬蓬的云朵像七彩的绸缎被展开、折叠。平静的湖水将天上的霞色与层云丝毫不差地映射下来，画中有画，看得我有霎那间的恍惚，不知身在何方。
　　转头便看见万公子站在一边，仰面注视前方，也在专注地欣赏美景。若不是他叫我，我就会睡到天黑，错过这等景象了。
　　我伸手揪了一下他的衣袖，拉着他坐下，“万公子，你可算回来了，快坐下与我一同赏景。”
　　万公子坐在我旁边，说：“青窈姑娘真会选地方，我这府中数这里的景致最美，赏落日最合适不过。”
　　“甚好，我还以为尚在梦里呢。”
　　“你钓到鱼了吗？”他指着身旁的鱼篓问我。
　　“今天手气不佳，鱼儿不上钩。哈哈～我改日再试。”
　　睡觉才是要紧事，有没有鱼倒不打紧。
　　又坐了许久，直到那一点橙红彻底消失在山后，天渐渐暗下来。
　　万公子说：“我该去准备晚饭了。青窈姑娘饿了吗？”
　　“等一下！我跟你一起走。实不相瞒，贵府地方太大，我险些迷路了。”
　　是已经迷路了。我估计着万公子会来寻我，才放心地到处乱走。
　　“好。”他拉我起身。
　　一路上他都刻意放缓了步伐，与我并肩同行。

　　两人一路无话，我却惦记着方才坐在树下的那一幕，不自觉心下雀跃。
　　这一日，晚饭吃的仍是丰富，但不同的是万公子陪我一起吃。
　　万公子说，自从不能修炼，活得越来越像人，为了照顾自己，只好一日三餐按时进食，一顿也不敢落下。
　　这我倒是明白了，怪不得为何一个妖怪非得学人类做饭呢，一不小心还学成了一门小有成就的手艺，原来是生活所迫。妖怪做到他这个地步也是难得一见了。
　　我随口就问了一句，今日万公子是否去了不远处的城里？
　　万公子是说。
　　我问他干什么去了，他说去做一些普通人的营生。
　　我顿时眼睛微瞪，诧异不已。
　　从没见过如此接地气的妖怪！没想到好端端的一个山神，还得像寻常人一样赚钱养家。这座青山养不活他，便只能去人群里讨生活。这妖怪当得还有什么意思呢？
　　万公子说：“我倒是不觉得有何不妥，比起做山神，还是做人的乐趣多。妖修炼多年，好不容易得了人身，不就是为了体会做一个人的快乐吗？人类的七情六欲与世间的羁绊比一株不能行走的植物要丰富得多，正是我所求也。”
　　我默默吃饭，仔细想来，这里的每一样东西，既然不是妖术变出来，那就是一件一件从集市上买回来的。所以这宅子里才会处处都雅致精彩，都是生活的气息。都是人类的气息。
　　也不知道买这些需要花多少银两。他的银两又是怎么赚来的呢？
　　我这么一想，也就这么问了。
　　万公子说，十年间，他做过不少职业。入酒楼当过厨子，也去过茶馆当过说书人，最近更是走上街头支起了书画摊子卖字画。
　　“所赚不多，不过买菜的钱还是够的。”他笑吟吟地喝了一口茶。
　　晚饭已到了快结束的时候。
　　他提出送我回房，我却还想多聊几句。

　　他的字画我见过，做室内装饰之用，这里凡是有对联、匾额之处都能看到，所作书法笔锋遒劲，俊逸有神，入木三分；墙上的画作则是姿态万千，画中内容从花鸟虫鱼到山水风貌不一而足，画什么像什么，那些动物生动得仿佛要从字画里跳出来，其技近妖。
　　我内心蠢蠢欲动，提出想要参观他的书房或是画室。
　　万公子闻言，一口应允，告诉我明日可以去他的书房看他作画。
　　踩着夜间的露水，不多久他就送我回到了我的小院里。
　　“今日时候不早，是可以歇息了。”万公子说。
　　但是我方才在湖边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如今怎么可能还睡得着？
　　“青窈姑娘若是不想休息，可以在院中坐着喝茶乘凉。我要回房休息了，你千万别再乱走了，否则我今晚可没空去寻你。”万公子背着手对我说道，脸上尽是戏谑之意。
　　他这是在取笑我今日迷路一事吗？可恶！
　　“你上午还说我可以随意走动。”我捏紧了手中的拐杖。
　　“那是我不知道你这么容易迷路呀。”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只留给我一个打着哈欠的困倦背影。
　　呵，男人。方才湖边看落日时的那点旖旎心思，全被他这句话给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