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青青》糖霜柿饼

5、青青

　　第二日，天明雨晴。
　　我推开窗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石板地上只余下一些潮湿的痕迹，连积水都已蒸发干净。头顶的阳光还是这般明媚，小小的院落被群山环绕着，鸟语花香，气氛宁静。
　　洗漱完毕后，我撑着拐杖去厨房找人，哦不，我是去找吃的。
　　人不在。
　　但是我饿了呀。
　　诺大的厨房，空荡荡的，锅碗瓢盆都摆在原处。难道他还没有起吗？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个爱睡懒觉的妖怪。
　　那么我只好自己动手了。
　　肚子咕噜咕噜响，催促着我赶紧行动起来。
　　翻出一袋面粉，开始烧水、和面。我只会做些面条，师父只教了我这个，别的不许我做。
　　不是因为师父不肯教，而是她教不了我。无论怎么教，我做出来的菜只有一个样子，黑的。
　　师父往往看了一眼我的菜就走了。师兄弟们被我骗着吃了直翻白眼，我明明没有下毒，他们却吃出了下毒的效果。
　　所以只要是不加水的菜，我都做不了。
　　而我又不爱喝汤。
　　说起来，是锅不对，凭什么把我好好的菜给烧焦了呢？
　　面揉好了，我把面团切开，扯成一根根长长的细面，对折，再扯，直到一把粘着面粉的面条出现在我手中。锅已经烧开，我缓缓放入面条，用筷子搅拌着。接着我准备了一把青菜，洗净装盘，几根香葱切碎装盘。还打散了两个鸡蛋。
　　面条煮熟后捞出，分成两份。再次烧水，放入青菜，鸡蛋液，油盐酱醋等调料。最后把烧好的汤汁倒在面条上，撒上葱花，大功告成。
　　这两碗面，在我眼前冒着热气，香不香我不知道，但不是黑色的就说明能吃！
　　这一次煮面和我从前的每一次步骤都不一样。师父早已经放弃教我厨艺了，所以我全靠自己的想象自由发挥。

　　做好面以后，我已经不觉得饿了。我打算去找万公子一同品尝。
　　刚要出厨房，却看到万公子揉着额头走进来。
　　他看到我也愣住了，然后看了一眼厨房，“我不知道你也会厨艺？”
　　这话说的，也太了解我了吧。
　　我相当自信地点头：“稍微会一点，你要尝尝吗？”
　　我闪过身给他看我的成品。
　　只见这人不疾不徐地走过去，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等着他说难听的话，但是却没有听到，他只是露出了微笑：
　　“味道尚可，青窈姑娘辛苦了。”
　　我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看他脸色苍白，脚步虚浮，连说话声音都比平时轻了许多。
　　他说：“可能是染上一点伤寒，不碍事。”
　　“你不是山神吗，怎么连山神都会生病？难道是因为昨夜淋了雨？”
　　“或许是吧。”
　　我扶着他到饭厅坐下，“你今日就不要劳累了，先吃我做的面，垫垫肚子。”
　　唉，我几天前不也淋雨，我都没事，他一个山神怎么如此脆弱。
　　他同意了我的提议：“那么你把面端过来吧，我们先吃早饭。”
　　我这次做的面没有失手，味道却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万公子却吃得很香，不一会就吃完了。
　　真是个好人。
　　不过我也怀疑他是生病了，才导致味觉失灵，吃什么都一个味道。

　　我问他：“那你今日还画画吗？生病了总得好好休息吧。”
　　他说：“还是要画的，昨日在街上应承了客人，不画就失约了。”
　　他顿了顿，又说：“失约了钱就拿不到了。”
　　我问：“你很缺钱么？我以后可以给你的。”
　　他笑着说：“不用。青窈姑娘需要看好自己的财物，否则将来没有钱怎么吃饭呢？”
　　我身子伏在饭桌上，手掌托腮，说：“这倒也是。我做的饭连我自己的都吃不下。”
　　旋即又问他：“你的房间在哪……噢，我是说，你的画室在哪？”
　　“就在你院子的隔壁，玉兰树后面的院子。”
　　“原来只有一墙之隔。你昨晚突然过来，不是真的只替我关个窗吧？”
　　他一脸诧异：“你觉得我要做什么？”
　　我开玩笑地说：“你该不会想吸我的精气，助自己修炼？”
　　他作为山神，修行近乎荒废，那么就是一个普通人，还会像平常人一样生病，若是病了治不好，可不就没命了吗。明明是一株藤蔓，还能被雨水淋得生病，真是到了强弩之末了吧。
　　任何生命如果濒临死亡，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不信他不想活着。害人，不会对他有任何惩罚，只会让他失去山神的身份，重新变成妖。
　　我看向地上他被阳光拉长的影子，手指在桌上一点一点的：“你要么就是要害我，要么就是单纯地要帮我。但是无论怎么说，你只是想帮你自己。”
　　他叹了口气：“你误会了。昨夜我去你房中关窗，是不想让雨水打湿我挂在墙上的画。”
　　原来是关心自己的画而已，呵。
　　他咳嗽了一下，继续说，“原本不想吵醒你的，是我看你睡得不安慰，才对你施了安眠之术，谁知道你自己醒了过来。”
　　我心情又好了点。
　　“你真的不是要害我吗？”
　　“青窈姑娘，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他看着我说。
　　我真是高估他了。他现在这副样子，一推就会倒地上。
　　他又说：“是你救了我。”
　　我随意地说：“还好吧，在你这儿白吃白住的，就当是做好事了。”
　　但其实我心里是过意不去的，欠人人情总归要还。我得找个机会解决一下他的事情。
　　他说：“这宅子已经空了有一个月了。因为我一个月前，就变回了藤蔓。”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说：“是你那天突然从山崖上掉下来，刚好砸在我身上，你没有受伤，这一因果却成了我的功德。我的原身救了你，于是才又恢复了人身。”
　　“哈～你还说什么赏月，都是骗人的了。”
　　“我确实在赏月，赏了很久了。”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你也太惨了点。”我说。
　　“不及青窈姑娘惨。”他说。
　　这人似乎是习惯性怼人，一不小心就会原形毕露。
　　“……”我的火气突然就上来了怎么办？
　　“你那天为什么会一个人跑去山上喝酒呢？而且还哭了。”他说，“昨晚在梦中也哭了。”
　　这棵藤蔓能闭嘴吗？
　　我的脸色应当已经十分难看了。
　　“人人都有伤心事。借酒消愁再正常不过了，你只是一棵植物而已，不理解也情有可原。”我冷冷地回敬他。
　　我脚伤一好一定马上离开，再也不要跟他待在一处，否则迟早要被气死。长得再好看又有什么用！
　　他立马识相地道歉：“对不起，是我冒犯了。”
　　“哼！”算是扯平了。

　　在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他突然问我：“那么青窈还来看我画画吗？”
　　我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个人是怎么了？
　　“请不要这么叫我的名字！”
　　他弯起眼睛：“我不是一直这么叫吗？那我叫你青青好吗？”
　　我瞪了他一眼。怎么还得寸进尺了？
　　他说：“中午我来做饭。”
　　“随便你怎么叫好了！”
　　“我是怕你离开。”他苦笑着说，“你一走，我过不了多久恐怕就只能当回山崖下的一棵藤蔓了。”
　　“你这是赖上我了吗？”我单手撑着拐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他。
　　他扶了一下额头：“你要走也可以。百八十年后，我万蕴又是一条好汉……”
　　“……”这人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我冷笑，“那你就当你的藤蔓去好了。我最讨厌别人缠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