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青青》糖霜柿饼

2、吃饭

　　“这是万公子做的吗？”我适当地表示了震惊。
　　他说：“我也没有别的爱好，平时就喜欢专研厨艺。只是我这里从来没有客人到来，没有机会展示，也不知道味道如何。”
　　总算不跟我打官腔了。我想起院中的花草，还有墙上的字画，心想他哪是没有别的爱好，这座宅子里的全是他的乐趣所在。
　　说实话，如果不是我饿昏了头，加上饭菜还热乎乎的，飘着诱人的香味，我是不会那么快就拿起筷子的。但是没想到，这菜的味道居然还不错。
　　他目光晶亮地看着我的神情，等我给出回应。
　　我爽快地给他比了一个大拇指：“真不错！”
　　其实是非常不错。比我师父做得还好吃，这个世界上我没有吃过比我师父做的还要好吃的饭菜。我顿时对万公子刮目相看，身上的疼痛也被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听了我的话，笑得很是开心。
　　接着我又问他：“那碗白花花的是个什么？”恕我眼拙，实在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做出来的。
　　他说：“是我自己做的醒酒汤。”
　　哦，一定是我身上的酒味太重了。
　　他不等我吃完，又殷切地问我：“姑娘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大大方方地举起左手的手掌给他看。
　　他噢了一下，不知道从哪里又拿出了昨夜的那个药箱，“我早就发现了姑娘手上的伤口，既然姑娘在吃饭，不如让我来帮你包扎吧！”
　　他这话一说出口，我突然觉得夏天的太阳有些猛烈，晒得人脸颊升温，即使是在室内也热的慌。
　　我师父说过，世间男子，长得顺眼的少，会体贴人的更少，若是遇上两者都具备的，千万不要放过，这人世间的快乐，有一回算一回。
　　她这人，说话总是一套一套的，一时一变。她的话，我从来都是想起哪句就听哪句。
　　对了，师父从来没有不许我与男子相恋。我的师门有些特殊，没有像别的道观那般严苛的戒律清规。我一下山，几乎是如鱼得水，立马奔赴自由的战场。只是没想到第一次与人谈情说爱，会让我跌得那么惨痛罢了。
　　我此时看着万公子的脸，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真像是被迷了心窍一般。
　　“青窈姑娘，手给我吧。”
　　他让我伸手，我便伸出手给他握住了。

　　他低头仔细地清理了我左手上的伤口，全神贯注，认真得眉头都微微蹙起。而我却右手托腮，专注地看他的脸。
　　越看越觉得顺眼。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缕风，卷起了眼前人垂下的发丝。
　　暑热被驱散了一些。无人言语，满室宁静。眼角的余光看到窗边那几盆兰花，花叶轻摇，暗香浮动，好像时间都变慢了。
　　哪怕知道对方是个妖怪，我也招架不住他这般模样。
　　我决定不急着走了。一来我的腿伤不方便出山，二来我想再蹭他几天饭菜吃吃。
　　他用柔软的纱布在我手上缠绕几圈，打了个轻巧的结，然后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坐直了身体。我还看见他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一点汗。
　　看嘛，我就说天气很热，连万公子都出汗了！
　　我又看到了他头上的不知道哪里粘上的青翠落叶，伸手就要去摘掉。
　　但是看到他逐渐变得古怪的神情，我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
　　噢！我突然反应了过来：“万公子，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树妖？”那叶子或许是他自己长出来的，也是，室内哪来的落叶？落叶又怎么总是绿色的？总是绿色的……就在昨夜我好像就不小心摘掉了一片他的叶子。
　　万公子无奈地答：“不是。”
　　“对不起。”我尴尬得无地自容。
　　“实不相瞒，我本是山中一株藤蔓。”
　　“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了。
　　他笑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也是此地的山神。”
　　“怪不得，我闻不到你的妖气。”我突然又觉得奇怪，“可是有山神地方，怎么还会生出山魑这种东西？”
　　“此事说来话长，我修行上遇到了点问题，如今已经是个没用的山神了。”他自嘲一般说了这句话。
　　“怎么会没用！你昨天不是还帮我赶跑了那群妖物。”我严肃道。
　　他笑了：“那还是仰仗了青窈姑娘的帮忙。”

　　“万公子何出此言，我昨夜并没有出手。”
　　“青窈姑娘可曾听说过山神是怎么来的？”
　　“这是自然，我们修道之人总要对这些仙妖鬼怪之事有所了解。我曾在书中看到过这样一句话：
　　山深养灵气，水净蕴仙泽，惯有妖物生；不造杀孽，不生事端，得天地承认，是为山神。”
　　是故山神都是守护神，心地良善。
　　我问道：“你修行出了什么问题？”
　　他叹了口气：“说来惭愧，我修行到了关键时候遇上了瓶颈。迟迟突破不了瓶颈，我就无法再吸收灵气修炼，法力更是近乎停滞。山中那些山魑看我没有能耐对付他们，就时不时来犯，越聚越多。”
　　不至于吧，一个大妖怪，却对付不了我这种小道士都能一个打十个的山魑？
　　“那你是何时开始法力停滞的？”
　　“十年前。”
　　十年前！如此久远。
　　怪不得，法力这种东西，只出不进，十年时光早就耗得个精光了吧。
　　他说话时目光一直看向窗外：“我如今除了有个人形，法力微弱，做不了任何守护之事，也算不得山神了。”
　　忽然又看向我，他眉目间带了淡淡的笑意，“但是有了青窈姑娘，我的法力又恢复了一点点。”
　　我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
　　山神怎么来的，基本上就是做好事修炼出来的。
　　山中生灵有其保持平衡的生存准则，山神一般不会多加干预。若说做好事，就只能是救救我这种失足少女了。平时根本无人进山，何况山里还有食人血肉的山魑，连寻常樵夫都不敢踏足这里。也就是我胆子大，才敢往深山里闯，踩着不知名的路往高高的悬崖上爬。
　　他救了我，所以又有了法力，可以赶走红眼睛的山魑。
　　所以他才会殷勤地要帮我包扎伤口。
　　我摸着手上缠着的白纱问他，“你别告诉我，就连我吃了你做的饭，都能帮你恢复法力？”
　　他笑着点点头。
　　我听了他这话，心里的滋味十分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