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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冲得上的云霄 ...

  •   郝燃找到蓉门童的时候,她正坐在小卖部门前的塑料桌旁吃泡面。她没有打扮,头发垂在脸边,若是不仔细看是极不显眼的。比起芒果圈中光鲜亮丽的包装,蓉门童好像更适合坐在这破旧的地方吃泡面,尽管她配得上更好的地方——最好的地方。街灯昏黄的灯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梧桐树叶洒在蓉门童身上,在她扑闪的睫毛下留下蝶翼般的影子。
      她还是美的,就算不刻意打扮。
      只是她眼中依旧无光。
      郝燃拉开蓉门童对面的塑料椅子时,地砖上的积水溅到他鞋子上。那是当初把她从江水里拉上岸时穿的球鞋,虽然已经泡坏了,但他没舍得扔。
      原来是那么长时间以前的事了。一转眼天气又热起来,夏天是干活的好时候;尸体烂得快,哈士奇头疼的时间就更长。这么一想,郝燃倒有些心疼哈士奇了。要是哈士奇天天查案积劳成疾累死了,生活该是多么的无趣。有位吃得太饱的大兄弟成天盯着自己,生活才有动力呢。
      “节哀顺变。”
      蓉门童把塑料叉子放进面桶里,抽了张餐巾纸擦嘴。泡面桶是亮紫色,餐巾纸的包装上印着盗版的商标,白色的塑料桌上有没擦干净的污渍,一切都是那么廉价。她适配这里,但绝不可能属于这里。
      郝燃嗤笑,“我有什么好节哀的。”
      蓉门童也笑,她垂下眼,把泡面桶推到一边。“到底是你爸。”
      “你认真的吗?”
      她又说“为什么不反抗”那样的话了。在这个世界上,她好像只对自己绝望。郝燃也是,所以他们殊途同归。
      “当然不是。”蓉门童认真地摇头。
      一段时间没见她,不知是不是因为思念的缘故,她好像变漂亮了。郝燃把目光钉在蓉门童脸上,也把清醒冷静的钉子钉进自己心里。
      “你不怕被人认出来吗?”郝燃问。
      “你真以为我那么火啊?”蓉门童拨了拨头发,“再说了,这地方没有人会来。”
      郝燃忽然觉得一张桌子的距离都有些远了。不在密闭空间里,他们两个都格外冷静。这地方郝燃最熟悉不过,和那支融化的冰锥只隔了一条街。那时蓉门童像一朵沾血的玫瑰,现在她不像任何艳丽的花朵,她只是她自己,一个坐在路边刚吃完泡面的女孩。
      “也是,”郝燃低声说,“就连警察都忙着查李大明呢。”
      “要是查到你怎么办?”
      “他们没法证明我做过什么,不然我早就进去了。”郝燃耸肩。只有在这个问题上,他才有自信。
      “也是。”
      沉默。郝燃听见自己的耳鸣,那很像体育馆外震耳欲聋的蝉鸣。他忽然就难过起来。
      “别吃泡面了,”郝燃没话找话,“对身体不好。”
      “我就是偶尔吃吃。”
      蓉门童笑得眉眼弯弯。她把手臂搭到塑料椅子的扶手上,袖子提起时隐约露出了泛着血迹的绷带。她受伤了。郝燃本来想提,但看着蓉门童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就把话咽下去了。
      然而郝燃还是没有忍住,这是他职业杀手的自觉。“那天你找黑产小王子就是为了——”尽管李大明已经死了,他还是叫不出名字,“那个人吗?”
      蓉门童点了点头,说话时声音分外软糯,“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还搞砸了……黑产小王子已经起了好奇心,昨天他问我到底是谁,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些什么。是我没用,我帮不上你什么忙。”
      郝燃下意识地想说“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但他忍住了。因为他发现这是事实。
      “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吗?”
      蓉门童愣了一下,只是愣了一下。她的眼神出现刹那的凝滞时,有光从她眼中掠过。
      “我要记住的东西太多了。”她尴尬地笑一笑。
      要记的东西太多,所以那些事情在可以被舍弃的那一部分。郝燃很想再看一次蓉门童眼中的光,于是他放任了自己的情不自禁。
      “蓉蓉。”
      他有多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了?隔了十几年,这两个相同的字在唇齿间依旧熟悉。她选择忘记的,他尽数记得。
      蓉门童垂着眼,郝燃什么都看不见了。笑容像冷掉的面汤一样凝在她脸上,一点一点地滴下来,变质、腐烂。
      “A,如果你不是个杀手就好了。”
      后面的话蓉门童没有说,郝燃在心里把它补全了。如果他不是个杀手,他就可以随时随地放任自己的情不自禁,他们就不用在天空下保持冷静,还可以有许不完的诺言。
      可是,如果他不是个杀手,他们就永远不可能重逢了。
      后悔对郝燃来说太过熟悉,所以当他现在第无数次感到后悔的时候,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在后悔。
      “是,”郝燃说,“你说的对。”
      他也笑了,笑得很无奈。

      甄的不行街近一年来的第二场命案引发了更多人的围观。何房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街上出现这么多人了,可惜没有一个到他这里来租房。房价又要跌了,何房甚至能看见自己可怜的的存款数额在空气中跳来跳去。
      “唉,可惜啦,还这么年轻……”撒味嘟哝道,“他是不是得罪谁了?”
      何房和撒味站在街对面看热闹。何房的房价一路向下狂飙,撒味的卤味店更是不好受,他们俩现在算是再次同病相怜了。
      “你该不会不知道吧?”何房睨了撒味一眼,“侯侯喝就是那个黑产小王子,他干的全是得罪人的事。”
      “我说呢,那难怪了。现在MG城差不多天天出人命,侯侯喝被干掉也是迟早的事。哎,他怎么死的啊?”撒味冲着侯侯喝家奶茶店努了努嘴。
      “好像是煤气中毒——这倒没什么,重点是他死前手机里电脑里全是恐吓信息,想必是恐吓他的人干的。”
      “黑产小王子卖了大半个M国的信息都没听说过有人能把他干趴,谁这么大腕?”
      何房凑近了一点,把声音略略压低,“我听说——只是听说,你可别跟人说去。”
      “放心吧,”撒味撇了撇他和撒微笑无比相似却不能像撒微笑那样四处纵火的嘴,“我还能跟谁说?难不成跟那个傻了吧唧的3C?”
      “得了吧你,人家3C起码比你正经。霄云大酒店的老板,你听说过吗?”
      “没去住过,不知道。”
      “能不能有点出息?”何房差点要笑,还好他忍住了,“反正就是那位甄霄云,估计他有点门路吧,谁知道呢。”
      撒味咂了咂嘴,“啧啧啧,姓甄的……”
      一具被装在裹尸袋里的尸体被两个小警察抬了出来。何房探着脖子想看清楚,在发现什么都看不清楚后就放弃了。他并不是唯一想看出点细节来的人,所以一个长的像条哈士奇的警长模样的人站出来开始赶人。
      “散了散了,都回去吧!配合一下我们工作!谢谢啦!”
      “哎呀,不看了,我回去看店去了。”撒味摆摆手。
      “撒老板——”
      一直在店里没出来的小白突然三步并作两步奔出来叫住了撒味。小白是这个月新来的,虽然只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大名叫白读书,倒是有意思。小白人如其名长得白净,人还本分老实,租户有事都乐意找他,他也从不推脱偷懒。上上周侯侯喝家里的WiFi出了毛病,小白上门去修,侯侯喝送他一杯奶茶当酬劳,他还带回来给何房喝了。
      哎呀,真不吉利。
      “哎,有事?”撒味站住了。
      “今天还有没有卤鹅?要是有就给我留一只,我下班了去拿,谢谢啦。”
      “好嘞!”撒味一听到有生意就精神了许多,走开时的步伐都有力起来。
      “唉,各回各家吧……”
      何房踱回店里,回到办公桌前。小白屁颠屁颠地倒了杯水来。
      “经理,那房子怎么办?”
      “能怎么办?”何房喝了口水,水温凉得恰到好处,“等他们清查完了就收回来呗,小心别说漏了嘴。”
      “我知道的。”小白挠了挠头,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还有事吗?”
      “呃,经理,我可能……这个月做完就得走了。我想考研来着。”
      何房暗自叹了口气。甄的不行街不景气了,留不住人也是正常的。小白是上进的人,何房也不好作太多挽留。
      “考研是好事,你去吧。”
      “谢谢经理!”小白立刻拿了何房的水杯续水,“我把这个月的租金都收回来了,就差——呃,现在侯侯喝是交不了租金了。”
      “我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吧。”
      小白办公桌的电脑上挂着一只口罩。他有轻微的哮喘,上下班都戴口罩防尘。正因如此,店里上上下下都被他打扫得干干净净。
      口罩上的图案是小猪佩奇。
      “我女朋友喜欢。”小白当时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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