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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是漂亮惹的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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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门童又做了一个梦。
郝妹妹是让蓉门童无比嫉妒的战友——不,病友。她有很多哥哥,他们每一个都很爱她。蓉门童不明白郝妹妹的恨,郝妹妹就把哥哥送的糖果递给她。日积月累的糖果有一大盒,那盒子本是用来装曲奇饼干的,各式各样的糖果包装纸在里头映着五光十色的光。那不是太阳,也不是霄云大酒店大堂里的大吊灯。
“我不要,你觉得你要吗?”
蓉门童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糖果,就好像它们能下一场糖做的雨一样。那么多糖意味着玩不完的游戏,蓉门童恐怕要一直玩到死。她对死亡的印象很模糊,但她知道死人是不用玩游戏的。
那好像还是死了更好一点。
“你的哥哥们都很爱你。”蓉门童说。
她没有人爱,她只有她自己。
“他们?呵,他们爱个屁。”
蓉门童是到了上学的时候才知道她和别人不一样的。别人玩的游戏和她玩的游戏不一样,别人也不会说粗话。那是坏孩子才做的事,他们说。
“为什么?”蓉门童问。
没有人回答她。
小甄,你是个坏孩子——他们都说——你脑子有病吧?
她肮脏、她无耻、她卑劣、她下贱、她是个疯子,她是所有女字旁烂词的集大成者,所以她没资格知道问题的答案。
时间那么长,蓉门童却忘不掉最开始时的一切。正因如此,她才一直想知道为什么。想玩游戏的明明不是她,为什么就连那个人也这么说她呢?
蓉门童在游戏中翻滚挣扎,她站不起来,她甚至坐不起来。郝妹妹站在不远处,站在满天满地绚烂的烟花里,也变成了一朵烟花。郝妹妹的头发又长又黑,就像天空中永远不会消散也不会化作雨水的乌云。蓉门童也留起了长发,可她的长发不像云朵,只像大堂里走廊里餐厅里天天被人踩的地毯。
那些乌云被撕扯开来,扯出一道一道的闪电,又劈回她自己身上。整个世界好像都撼动起来,坍塌进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不怪你,甄姐姐。”
“你要活下去,你要好好活下去。”
“别穿裙子,别吃糖。”
“你不是小兔子,你是人。”
“你是人!你要做堂堂正正的人!”
堂堂正正的人……那该是什么样子呢?像那些人一样,穿着光鲜亮丽的衣装和小孩子玩游戏?蓉门童有很多衣服,她也知道怎么玩游戏,可是没有人陪她玩游戏。
“蓉蓉,你一定记得我是谁。”
眼下有泪痣的男孩向她伸出手。她认识他,可她不想叫出他的名字。如果记得太清楚,她就不能为郝妹妹复仇了。
真冷啊。冬日里郝妹妹的鼻尖总是冻得通红,去玩游戏时总是吸溜着鼻子。穿堂风从大门刮进来,她裸露的双腿冻得瑟瑟发抖。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快点开开,我要进来。
“快跑!郝妹妹,快跑啊!”
蓉门童喊哑了喉咙,郝妹妹也没有离开。烟花化成了灰,郝妹妹就被埋葬在灰烬里。她长长的头发变成一团一团,在充满焦味的空气里飘来飘去。
蓉门童跪在冰冷的尸体边嚎啕大哭。突然,一只沾满烟尘的小女孩的手抓住了她。
“杀了他,你一定要杀了他。我死了没关系,他才是最重要的。用尽你的一切杀了他,只要他死了,你就能做堂堂正正的人。”
蓉门童愣在原地好久,才发现那是她自己的手。
张思睿觉得自己已经没有精力再跟郝燃开玩笑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习惯了郝燃频繁的外出和越来越晚的回家时间。他们本应是最好的朋友,却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你最近干嘛去了?”
“能干嘛?接单呗,为了三百六十度的江景房。”
郝燃把脱下来的鞋子放进鞋柜。那双鞋很早以前就被泡坏了,他却总是穿。
“上周甄的不行街的奶茶店老板是你做的,对吧?”张思睿抱起手臂。
“是我做的,怎么啦?”
郝燃拿了包泡面走进厨房,全程没有看张思睿一眼。
“买家是谁?”
张思睿跟着也走进厨房。油烟机运作的声音让他心惊肉跳,尽管他根本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怕的。
“你自己去网站看呗。”郝燃把泡面的包装纸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还是没有看张思睿。
“我早就看过了。真的是甄霄云吗?”
“都看过了你还问我干什么?”
“咔哒”,火苗从煤气灶上冒出来。张思睿忽然想起占据了MG晚报一整版的报道——侯侯喝,或者说臭名昭著的黑产小王子,就是死于煤气中毒。
“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暴露买家?”
郝燃扑哧一声笑出来,把红得像血的调料包洒进锅里。“那些恐吓信息还真不是我有意暴露的,是甄老板他自己要泄愤。”
张思睿也笑了,“是吗?”
“当然是。”
郝燃终于转过脸来,黑漆漆的瞳孔凝视着张思睿。
“真的?你没骗我?”
“……三儿,你知道黑产小王子为什么死得活该吗?”郝燃反问。
“为什么?”
“因,为,好,奇,心,害,死,猫。”
面汤沸腾了。
张思睿忽然觉得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面前这个叫郝燃——或者小祺——的人。他认知里的郝燃不会用这种看死物的眼神看他。就算郝燃是个杀人犯,他也是在某种方面惩恶扬善。或许是油烟机效果太好,把郝燃的灵魂也吸走了,谁知道呢。
“汤煮开了。”张思睿指了指冒出阵阵雾气的锅。他很想问问郝燃是不是也要为了他的好奇心弄死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
万一郝燃真的这么想呢?
张思睿不敢再想下去了。
郝燃顷刻间恢复了正常。他发出一阵爽朗得有些尴尬的笑声,伸手把火调小。
“说真的,三儿,甄霄云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就是个人渣,死了也不为过。”
张思睿没有再问“是吗”,因为他想起了一些快被他忘记的事情。
那是柯宸还在的时候——真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郝燃狼狈地从那个他勉强称为家的地方跑出来,张思睿和柯宸骂李大明是个人渣,那时的他低着头沉默不语,半晌才说:你们别骂了,没用的。
如今李大明已死,竟也轮到郝燃骂别人是人渣了。这算什么?风水轮流转吗?
那么,谁又会是那个沉默不语的人呢?
张思睿不知道,不过他很确定那个人肯定不是自己,因为他要说的话还没有说完。
“……你看了今天的芒果圈热搜吗?”
“看了。”
“你很清楚甄霄云是蓉大小姐的父亲,你还是坚持你刚才对他的评价?”
郝燃从碗柜里拿了一只碗,陶瓷和花岗岩相撞时发出清脆的响声。火熄灭了,油烟机也把郝燃的灵魂还给了他。
锅里的泡面滑进碗里,郝燃扬起眉毛,把鼻梁上的眼镜摘下来。
“当然,”他说,“这又不冲突。”
蓉门童整理好衣服出来,心里只有无尽的平静。不,那不是平静,那只是一潭死水罢了。
现在她长大了,那个人也不再唱歌了。没有伪装的游戏不会更加好玩,但好歹玩得痛快。
用一具千疮百孔的躯壳换一座豪华大酒店的继承权,这是笔值钱的买卖。那个人也一定这么想——平白无故就多了一个网红养女,根本就不吃亏。
呵呵,买卖。蓉门童跟从前那些人辱骂她时的用词一样了。
蓉门童穿过大堂时只觉得自己像一坨行尸走肉。现在是深夜,连灯都不亮了,她无需伪装。
员工宿舍的走廊还亮着昏暗的灯。蓉门童眯起眼睛,看到一个紫色的背影。
“刘经理。”
刘经理被吓了一跳,转过身来,“是你啊。”
“这么晚了,你还不休息吗?”
“孩子睡着了,我出来透透气。”刘经理指了指自己房间的门。
“哦,”蓉门童想了想,说道,“看好你的孩子,别让她吃太多糖。”这不是因为她善良,而是因为她喜欢施舍的感觉,就算她只是施舍了一句话。
刘经理脸上有片刻的疑惑停留。“谢谢你提醒,我知道。”
蓉门童从前是得不到别人的正眼相待的,尤其是知道她是个纵火犯的人。可是现在所有人都愿意听她说话了。所以,这是笔值钱的买卖。灵魂、身体,都不重要。
打开门,依旧是那个狭小的空间。蓉门童没有搬出去,所有人都喜欢她的“返璞归真”。她慢慢剥离掉刚刚整理好的伪装,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多少个夜晚她都是这么过来的,她早就习惯了。
蓉门童很久没有感受过孤独了。她紧紧地抱着自己,手臂上的痂很硌手。或许是因为见过光明了,她才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黑暗。
她的光接电话总是很快。“喂?”
蓉门童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A的呼吸,她大约可以一直这么听下去。
“喂?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事,”蓉门童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别胡思乱想,我来找你。”
“别来!别来……我不会寻短见的,你知道。”
“你不想见我吗?”
“对,我不想见你。”
蓉门童从来没有这么任性过,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可是她说的是真话,她不想让他看见这样不堪的自己。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笑声,“好吧,依你。”
沉默。窗外好像下雨了,蓉门童无法放空自己的思绪,她害怕那些随时会侵入她大脑的噩梦。
“A,我们很快就能有三百六十度的江景房了。”
“我知道,我看到了……对不起,我不能为你做什么。”
蓉门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过她不是在叹自己。她的人生由谎言堆积起来,她甚至不能保证和A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是她现在可以确定她说的都是真话,因为她真的太累了。
“是我欲壑难填。”
“蓉蓉,别这么说自己。”
蓉门童的眼泪涌出来。窗外雨水淅沥,分外应景。雨水是不能洗去罪恶的,就像火焰烧不去绝望。
“对不起,A,我真的不记得你了。”
“这有什么关系?我慢慢等。我们还有一辈子呢。”
一辈子也可以是很短的,不过蓉门童没有把这话说出口。郝妹妹的人生就很短,就像夺走她生命的烟花。可是那些灰烬一直留在蓉门童心里,怎么扫也扫不干净。想到这里,她做好了决定。
“再为我做一件事,可以吗?”
“你说吧。”
有瞬间的后悔从蓉门童心头掠过,但只是掠过而已。
“杀了他……杀了甄霄云。”
蓉门童等待着A的犹豫,然而他没有。他甚至没有问问为什么,更没有深思熟虑。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