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白］白夜行》彤鹤

6、虾虎鱼的港湾

　　六虾虎鱼的港湾

　　（此处默认微笑杀手身份未知）
　　张思睿回到家时才感觉身上层层叠加的浓重气味散去了一点，各式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使他作呕。香水味和火锅味都是去不掉的浓烈味道，可火锅味好歹能让人有食欲。
　　“今天怎么样呀？”
　　郝燃瘫在沙发上看电视，里头还是永远的NZND。张思睿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火锅了——茶几上放着空掉的自热火锅盒子，两根筷子歪歪扭扭地横在上头。
　　“别提了，我差点被气死，”张思睿扯掉领带，领带却不争气地卡住了，有点尴尬，“我怀疑那帮人都没长眼睛，十个里有八个把我认成了晨老大。”
　　“放心，晨老大的肱二头肌没有你好看。”
　　张思睿的愤怒卡在后头还未来得及撒出来就当场瞳孔地震了。“……你看过晨老大的肱二头肌？”
　　“瞎想什么呢你？我是看报纸照片目测的。”郝燃翻了个白眼。
　　“切，我还以为有什么劲爆小故事呢。对了，他们还请到了那个白谱，我觉得他还是去跳舞更好，毕竟他好像不能好好坐着弹琴，不是站着就是跪着，我是真怕他到了兴头上趴在琴盖上弹。”
　　郝燃发出了一阵透着憨气的笑声，拉长了声音说，“人家那叫艺——术——”
　　“不是我说，”张思睿挤到沙发上，“他弹得还没你好听，我可欣赏不来什么艺术。”
　　“你这是在夸我？”郝燃斜了张思睿一眼。
　　“你觉得呢？好大儿？”
　　“谢谢乔治。”郝燃回敬道。
　　张思睿瞄了一眼电视里的NZND，这才想起来他真正想说的话。“还有，我今天遇到你芒果圈特别关注的那个博主了。”
　　“谁？”郝燃来了精神。
　　“那个叫什么大小姐的，我给忘了……我刚好看到她在拍视频，就跟她打了个招呼，顺便提了一下你。”
　　张思睿等得黄花菜都烂了也没等到郝燃激动得蹦起来，这让他感到有点挫败。
　　“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说，‘我有一个朋友，是真的朋友，一直很喜欢你。’她还挺激动的——比你现在激动多了，不停地说些谢谢啊荣幸啊之类的话。”
　　“哦。她真人漂亮吗？”
　　“挺漂亮的，有点像YCYU的那个谁——”张思睿一拍额头，“——来着？我忘了，反正漂亮就对了，小费都收得比别人多。”
　　郝燃眨了眨眼睛，又蔫下去了。比起谈话，他好像更对电视里的NZND感兴趣。
　　“你给点反应呀，她不是你特关吗？”
　　“特关就特关呗，”郝燃调整了一下姿势，瘫得更像一滩烂泥了，“我只是个看客罢了。”
　　还好那个姑娘不会知道郝燃现在的反应，不然这种奇葩粉丝也太让人伤心了，张思睿想。
　　“话又说回来，”张思睿拍了拍郝燃曲起的膝盖，“那姑娘还挺真实的。别的网红去了那种场合都卯足了劲拗造型蹭热度，她倒是直说了她只是个门童……那大概是个工作vlog？不知道。”
　　“那可不，也不看看是谁的特关？”郝燃扬起眉毛。张思睿觉得自己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
　　这下他终于发觉出有哪里不对了。可能是因为小猪佩奇在郝燃脸上太和谐，他都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你在家里戴什么口罩？”
　　“因为不想把这张帅脸给你看。”
　　“别扯没用的，我问你话呢。”
　　张思睿好像懂了。郝燃一直盯着电视并不是因为他真的不对谈话的内容感兴趣，而是因为他想遮盖一些东西。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郝燃，你是不是被人打了？”
　　那个“人”是谁，显而易见。张思睿不愿提那个名字，郝燃的抗拒只会更甚。
　　郝燃的眼睛粘在电视上一直到NZND唱完一首歌才转回原位。他没承认，也没否认，用极慢的动作把口罩摘了下来。白净的脸上粘着好几个创可贴，可还有伤口露在外面。
　　“三儿，手术的日子定了。”
　　张思睿本以为头皮要炸，没想到真正面对这件事的时候他已经免疫了。
　　“那老杂种还奈何得了你？”
　　“我早就签过捐献书了。”
　　郝燃额前的头发有点长了，一直戳到他眼睛里，他也没有拨开。他向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小灯，连眨眼都没有过一次。
　　“你会把那玩意当回事吗？”张思睿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说点鼓舞人心的话，“郝燃，你听着，你只要待在这儿，我不会让那老杂种动你一根汗毛。”
　　因为柯宸已经走了，他想。
　　郝燃张开嘴，说话变得有些艰难。“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大学生……就是那小子，他现在叫欧可了。”
　　“他想靠换心手术拖延时间？”
　　郝燃没有点头，点头会扯到伤口。“应该是吧。”
　　那张遥远的脸忽然在张思睿面前清晰起来。别的猎人给赏金猎人网干活大多是为了钱，那个男孩也是一样。赏金猎人默认禁止猎人联系管理员，但张思睿破例了。他想看看杀人犯的孩子过得如何，然而在看到男孩落魄的样子时，他并没有感到痛快。
　　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绝境，没有人会选择杀人；即使给杀人套上价码，这个理论也依旧可行。
　　但是男孩并不是急着用钱，他是为了骗他父亲他获得了学校的奖学金才来接活的。用撕碎灵魂的方式来圆谎，只能说明这个男孩也没救了。张思睿还是无法感到痛快，哪怕是为了郝燃。
　　男孩是男孩，郝燃也是男孩。他们没有多少年龄和成长土壤的差距，他们好像都没做错什么，可是郝燃却在受苦。
　　是谁说的众生平等来着？
　　当然了，张思睿是没有资格评判他们的，虽然他已经这么做了。他能做的只有不停地给予。命运把他们串在一起，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会没事的。”张思睿说。
　　“当然。”
　　郝燃想扬起一个笑容，张思睿制止了他。
　　“你别笑，小心伤口。”
　　“怕什么？”郝燃一个打挺坐起来，“我出去透口气。”
　　“你就不怕——”
　　“怕什么？”郝燃又说了一次，“他能奈何得了我？”
　　郝燃到底还是笑了。不过在张思睿的眼里，郝燃的表情更像是哭泣之前最后的隐忍。
　　“那灯——”郝燃机械地指向天花板，吸了吸鼻子，“那灯有点暗了，你修修。”

　　蓉门童发现她已经习惯在狭小空间里和A待在一起的生活了。她虽然热爱繁华喧嚣，但渐渐地也不再排斥寂静的黑夜。
　　A那么高的个子，待在车里总归是很挤的，可是他好像就喜欢这样——哪怕车外是空无一人的城郊田野，他也还是选择在车里待着。
　　天空下的A和车里的A不一样，电话里的A也和面对面的A不一样。因为有这许多的不一样，蓉门童才觉得自己的生命越发像一场梦。以前是噩梦，现在……现在她不知道。
　　车外依旧天寒地冻，春天仿佛永远不会来。他们静静地拥抱，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风声。
　　“你不是要出来兜风吗？”
　　直到打破沉默，蓉门童才觉得有点可惜。如果他们一直这么沉默下去，时间的流逝会变得更慢，一秒就可以是一生。这并不是煎熬，时间对蓉门童来说也并不是可以细细品味的酒，她不知道。神秘的管理员A把猎人蓉门童变蠢了。
　　“我们逃走吧。”
　　A抬起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是红的。多么可怜的大男孩，蓉门童甚至感到了一点久违的心疼。她好久没有这么心疼过一个人了，上一次还是数年前的郝妹妹，可是郝妹妹被她杀死了。
　　“去哪儿？”
　　“不知道。我一直都很想要一套三百六十度的江景房，你可以在那里慢慢想起我是谁。”
　　“你直接说买个岛不就好了？”
　　“也是。买个岛就好了。”
　　满脸伤痕遮不住A眼里的光。蓉门童不太明白，他们是在一样的地狱里生长起来的人，A怎么会有希望呢？
　　“那人聪明得很，只冲着我的脸来，连头都不打，”A没头没尾地说了起来，“这样就可以提醒我，我依然只是他养的一条狗而已。等时候到了，我是要被烧了吃掉的。”
　　他们谁都没真正提过彼此的过去，这是第一次。到了这个时候，蓉门童还在思考A是否在演戏的问题。他到底图什么？她有什么他想要的吗？
　　或许他是真心的吧，谁知道呢。
　　“你为什么不反抗呢？”
　　蓉门童觉得自己无耻愚蠢到了极点。她应该用这个问题问问自己，她为什么不反抗？她的机会可比A多了去了。蓉门童没想到在经历过那么多噩梦后她居然还问得出这种何不食肉糜的问题，她一定是疯了。
　　“我怎么可能不反抗？他伤得比我重多了，我还没使全力……他是真的有点老了。”
　　“是啊，老了。”蓉门童无意识地回答。
　　那个人也老了吗？

　　郝燃觉得蓉门童会成为一个好母亲的——如果有这个可能的话。她听他说话时，她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天使孤儿院院长。
　　如果那双眼睛里能有些许的光就更美了。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光，也不是所谓的神采，那是一种能窥探到灵魂的东西。
　　蓉门童的灵魂是空洞冰冷的，曾经的蓉蓉不是那样。郝燃很想捂暖它，他依旧在努力。
　　所以他说，“我们什么都会有的。”
　　“可是没有钱。”
　　蓉门童笑了。她眉眼弯弯，笑得一点都不苦。
　　郝燃觉得自己作出坚定表情的样子有点幼稚，可是他给不出别的反应。“都会有的。”他又说了一遍。
　　“那好吧。”
　　“你要开心一点。”郝燃伸手捏了捏蓉门童的脸。尽管她在笑，也不是真的高兴。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她高兴。
　　蓉门童的脸很软，很好捏。
　　“别闹了。”她低低地笑。
　　郝燃忽然觉得自己的运气也不算很背，所有的选择大错特错好像也没有关系。他看不透蓉门童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吻她时找回了一点他们儿时曾经共同拥有过的无牵无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