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事》孟贰肆

5、情种

　　两人的夜宵定在了烧烤摊，江澜原是个穷精致的人，穿什么干什么，再累她也回家穿了一身休闲再来赴约，相比较方晏如的白衬衣长风衣的职业装，两人像私下进行着什么不可说交易。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当初辞职那么痛快，如今连暧昧都不敢玩了？”
　　江澜今天纵观全局，方晏如怂的一批，暗自气结，自己当时给她租的房子是徐舒窈楼下，如今看来，一江好心向东流，这人就是扶不上墙。

　　“要你多管，最近忙的要死，没得时间。”
　　方晏如敷衍。
　　她跟江澜不止一次澄清过自己的“暗恋地位”，奈何眼前这位是个死倔的主儿，愣把她铮铮言语当做小儿无知。

　　行，她江澜要是主动把这事告诉她，她就不姓江！
　　江澜当初也不容易，知道方晏如肯定忙，找房子问了许多人，好巧不巧得知同律所的师妹是徐舒窈大学同学，关系还挺好。

　　之前不经意跟方晏如提起过，发现是徐舒窈大学时在朋友圈提起过的女生，会编曲会辩论会模拟法庭，还是乐队主唱。

　　“哦，洛颖是吧，徐舒窈大学时候的日语舞台剧全部编曲都是这个女生做的，出国交流也是一起。咋了？”

　　咋了？
　　妹妹你 PH 指数过低了没发现吗？

　　“嗯？吃醋？吃什么醋？不存在的。我人高嘴甜，长的好看还有钱，谁能有资格让我吃醋？嗯？”
　　方晏如教科书版否认三连。

　　“……”
　　呵，女人的嘴。

　　—

　　连城是有名的旅游城市，离方晏如老家挺近，小时候经常来这边，与十月底的寒冷相对的是午夜都不停绝的烟火气。
　　眼前的女人，身姿挺秀，浅笑时都像是轮暖阳，但江澜觉得自己对这位的了解程度，难以言表。

　　说熟，至少方晏如 20岁以后的事情，她了熟于心，但要说不熟，也不过分。
　　曾经她自认算得上是方晏如的伯乐，毕竟凭她这不争不抢的性子，很可能一辈子码农到了头，没成想正经起来八面玲珑，毫不怯场。
　　端的是社交的架子，交谈技巧、酒桌礼仪一样不落，像是正儿八经全方面培养的大小姐……

　　还真的咬人的狗不叫……
　　她对方晏如改观十分大，也知道这人会是将来的一大助力，那时是国内创业热潮，人人都有一颗当老板的心。
　　国内政策扶持，文化产业、维权意识日益增强，江澜从法，深知市场痛点所在，加上方晏如的专业辅助，“线上打假”人人有责，创赛融资、政府扶持，很快团队就推出了概念模型，申请了专利。
　　那几年，微创企业存活年限短，更新换代快。但盯着多方发来的投资方案，江澜觉得她和方晏如会成为时代的引路人。

　　方晏如常常给她泼冷水，国内形势看似大好，实则能够存活的产品背后离不了稳定的资金链，他们这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投资很难维持。
　　当时江澜敷衍应声，但始终都相信自己的团队是天佑的。
　　之后再想起方晏如的话，也懂得了潜台词：被收购是在所难免的。

　　往后不厌其烦，一年又一年参加学校、社会大小创赛，筹集资金，也有些橄榄枝尝试接触，但条件都不甚友好。
　　江澜毕业前，站在本职和创业的交叉口，收到了最大的橄榄枝。一家大公司有意收购这项专利，承诺为团队成立小公司，盈利是大家的，亏损是自己的。
　　彼时江澜被毕业论文缠的烦躁，差点答应法人的要求。
　　其实市场一直不甚友善，江澜她们都有感觉，橄榄枝的外皮下是血口，她们的结局也只能是被拍在沙滩的浪潮。

　　“我曾经觉得江滨大厦的顶楼是我们的。”
　　拿到最后一个国奖后，江澜宣布团队解散。
　　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这条路暂时，封上了。
　　第一次进入省赛，收到第一笔奖金时，团队只有四个人，她们站在江边，面对朝阳，举起拳头，像是出征的军队。
　　只是从此，金戈铁马，皆为过往。

　　—

　　“你是不是也不是多么想追回她？”
　　最初的梦想化为泡影，方晏如从头至尾最为清醒，转身便投入了学业，要不是知道她的性格，江澜恨不得把她扔江里洗洗脑子。
　　她以为这人凡事淡淡，但看过这人提起徐舒窈的失态，也暗叹原是有心的。
　　可现在不大确定。

　　“学姐，追回的前提啊，是得在一起过。”
　　她们从没开始过，算不得结束，也就提不上什么追回。

　　“……”
　　江澜被噎了个好歹。她倒没真的想过方晏如是个彻头彻尾的单相思。
　　这人除了有时欠了点，也真的不知道哪里不好。
　　“她不喜欢女生？”

　　江澜只是随口一问，毕竟这可不是一年两年，是十年不止啊。
　　但没想到这话把方晏如问住了。

　　江澜看着方晏如明显迷茫的眼神，惊了，恨不得一酒瓶子抡她头上。
　　“你是个弟弟吧你！你搁这追纸片人呢啊？”

　　方晏如也知道这是说出去可笑。
　　暗恋一个人十年不止，连对方的性向都没搞清楚。

　　但是，可能是因为太久了，也可能是因为太无知了。
　　错误的时间她做了对的事，对的时间她做不出对的事了。

　　“站在——方晏如——这个暗恋者的角度上，我不想给对方造成什么困扰。”
　　看着江澜气都喘不匀的样子，觉得没必要，方晏如十分冷静，这些事情是她颠来倒去考虑的。
　　“这个困扰，包括但不限于言语上的。”

　　江澜听着不禁咬牙切齿。
　　“你这是自私你知道吗？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
　　方晏如甚至挑了下眉，轻笑了声。
　　“咳……人心隔肚皮，我当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但是，学姐，既然对方没有那个意思，那我有什么理由去挑起这个由头？”
　　“凭我喜欢？凭我这十多年的暗恋？”

　　江澜看着方晏如的平静模样，张了张嘴但想不到该说些什么了。

　　“这都是我一个人的事，我总不能用我的自我感动去绑架对方。”

　　“倒也不必……这么严重吧。”

　　“当然没那么严重，毕竟对方的选择是什么我也无从知晓。”
　　只是方晏如对于徐舒窈从来都小心翼翼。
　　“‘喜欢’这种心情，在遇到徐舒窈之前，我似乎对许多人产生过，不过徐舒窈之后，再无心动。”

　　江澜撇撇嘴，十分无力，感情这件事上她很难跟方晏如理论，她是真的说不过，句句在理，无从反驳。
　　终只感叹一句：“情种哦你。”

　　“什么鬼啊！哈哈哈哈！”
　　方晏如不以为然，她既不高尚也不深情，只是她知道，徐舒窈就是那个人。
　　一生何其漫长，要做的事情太多，上学、工作、家庭、爱情只是其中之一，方晏如从没有后悔过用这么多年念着一个人，相反，她十分庆幸在不懂爱时遇见了徐舒窈，从不敢面对到求而不得，走火入魔，到习以为常。

　　“我只是还在等，性向、择偶标准啊什么的，有机会我自会去知晓。”
　　伴着深夜烟火，方晏如说这些总觉得想在做梦，不由得放松下来，一手搭在江澜肩上，手上紧了紧。
　　“但我不急，我会等，等万事俱备的时候，不悔就好。”

　　有几年了，江澜看到的方晏如总是眼带笑意，前路坚定，即便年少，成就不少，纵有岔路，总也是自信满满。
　　但少有的说起“徐舒窈”这个名字时，便如初初心动的少年，透出的欢喜如同仲夏夜的荒原，割不完烧不尽。
　　长风一吹，野草就连了天。

　　“拉倒，随你了。我去洗手间。”

　　把江澜瓶子里剩下的啤酒倒进杯子里，常温的啤酒一点不爽口，苦口还不解渴。
　　刚开始喝酒的时候自己上厕所频繁，也不容易醉，但酒桌上总归不好看，于是渐渐地酒量出来了，厕所也不怎么上了。
　　方晏如撇撇嘴，伸了伸屈到酸麻的腿。

　　其实，江澜说的不大准确，辞职来连城是被梦刺激的紧了，一时脑热，算不得什么果断，顶多算失智。
　　她也本想将错就错，佯装偶然地做些什么，但偏偏第一次碰面后把她拉回多年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