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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玉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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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卿当时听见文休说这话的时候,压根没想那么远,满心里装着的,都是宫里那具要命的尸体。
其实,玉树之死,并不是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那天回了东宫,玉树的武器莫名其妙地被冰封一事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文卿被那方天画戟撞得浑身疼,连呼吸都能感觉到身上细小的伤口和碎裂,疼痛之下不甘心,就动了一点小手脚。
一个是暗中授意,命人把玉树失了武器的事儿传扬出去,一个是抽调宫中禁卫,暗地里放松对宫禁玉牌的管查。
虽然未必能查到文卿的头上,就算有人怀疑也可说成是因为储位之争,故意泼自己一身脏水,但到底人是回了宫中之后没的。干净利落、半点抵抗都没有。
要说心里没有半点疙瘩,是万万不能的。
这会死的是一个暂住的客人,下回要是自己的亲人呢。
再下回是东宫呢。
这么想来,光靠程狱一人护持,确实不太周全。能多笼络一个高手,就该多笼络一个。
这般想着,文卿的视线又落回到擂台的下头,不自觉地想要找寻宁古的身影。
但是一无所获。
擂台下依旧人挤人,看热闹的打趣声依旧不绝于耳,但缺失了那抹最明亮的光彩,乌乌压压,都是莽夫稚子。
应该已经走了。
虽然明知过上两天,依旧会在擂台上看见他,但文卿心里还是有点失落。说不上为什么,就是隐隐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下一刻,文卿就看见了腿边漂浮的小冰晶。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像是雨点一般漂浮在空中。
宁古站在城墙边上的一处废旧庭院里。前两天他透过小冰晶看到此地的时候还很疑惑。此地房舍相对狭小,居住之人也很多,甚至还有一院之中数户人杂居而住。这般紧凑之地竟能空出连片的大院子,实在是叫人不得不多想一二。
但是入了此地后,竟发觉意外的干净。没有被腐蚀的灵气,没有毒草毒虫,没有机关阵法,说是一处无主之地都有人信。
一国都城,寸金寸土之地,空了这么大一个院子……宁古一边走一边四处查探。五进五出的院子,后面还有个花药圃,墙梁上灰尘遍地,院落中杂草丛生。依稀可见往日的辉煌,但入目又总总仓惶。
岁月的痕迹总容易让人感慨。但翻查里外,除了破旧箱龛,旧布残桌,也不见此地旧主人的名讳、印章,也不见此地有什么打斗的迹象。就好像是被故意封存起来,然后一点点衰败至今。
想来,应该是一段时至今日都无法抹去的故事。
宁古没有继续深究,而是把手探入储物袋中,将正在其中横冲直撞,想要冲破储物袋的阴灵揪了出来。
刚才擂台下人多眼杂不敢多看,此时把东西拿在手上,方才看得清楚。他手里抓的,原是一只带有符文阵法的玉牌。而那玉牌上头,缚着三只灵蛇的残魂,被人活生生打成了死结,困在着玉牌上。
这是个什么东西。宁古嫌恶地想要把它扔出去。冰凉又滑腻,三条灵蛇的身躯残破不全,半连着筋骨半吊着皮肉,依稀可见死前的惨状。不过个个都张着大嘴,露出尖牙,带着嗜血的气息。
“唤灵术?”宁古忍不住自言自语,当年倒是曾经听说过这些邪门法术,不过炼制之物多用凡人和修真者,倒是头一次见到用生了灵智的毒蛇的。
看这模样,怕是死前和淬炼时还经历了一场恶斗,丑陋恐怖的三角蛇脸狰狞又癫狂,一副择人而噬的模样。
这几条死蛇还好,宁古心下一动,那张扬的蛇身上便附上了薄薄的一层冰霜,立时如玉雕一般,僵立在玉牌上,不再挣扎。
这几条灵蛇魂魄冻住了,宁古才有功夫细看被捆绑的玉牌。算不上什么好玉,不过上头一圈是环形龙纹,正中写着一个“令”字。这环形龙纹,他曾在宫门、太子、王爷府邸的牌坊上都见过一二,眼熟得很。这龙和他处雕刻的都不一样,更圆一些,更胖一些。
难道是进出皇室宫禁的门牌?宁古皱了皱眉头,又把这冻成块的玉牌扔到储物袋里。如今这储物袋里只剩下几块少得可怜的灵石,还有一小堆迷魂香。刚才不慎之下,又带出了些许粉末,甜腻得烦人。
宁古挥了挥袖子,把空中的迷迭香扫去了大半。然后再这个破旧院落里呆立半晌,又转身出门,回到了擂台下头。
文卿坐在擂台旁边,屁股下头像是坐了个刺猬,总归忍不住想要站起来,去问一问、找一找,刚才那个站在擂台下的人去哪儿了?宁古去哪儿了?他不是要参加擂台之战吗?修真之人,不惧风餐露宿,筑基之后更是常年辟谷,不该走啊!
文卿心里头正在胡思乱想,下一刻,就发现那个人,他回来了。
宁古一回来,就看见文卿歪着个脑袋,呆呆萌萌地看着前头。本来是个极漂亮的人,但那一身白白软软的气质实在是太过抢眼,把那绝世容貌都压下了七八分去,只剩下干净二字。
让人整个心都静了。
宁古也不觉微笑起来,靠着身后的旧墙,嘴角几乎要飞上天去。把刚才看见的污秽忘得一干二净。
很快,这个小太子就看见了自己。
只见他的懵懂无神的眼睛猛地一亮,整个人都散发出耀眼温暖的光华来,细细密密地向自己扬来。
宁古懵在了当场。
空中旌旗猎猎,耳边呼和声响。蓝天白云都静止不动,山水凝滞,飞鸟不行,仿佛时光停留在原地不动。宁古从不自卑的人,也从不觉得自己低微不堪,不敢承受旁人的注视与爱慕,只是心跳得太快,不敢动而已。
宁古忽然想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非要跑到一处空院落里,非要掏开储物袋去收拾那些不堪的灵魂……他只是,有点不敢面对而已。
不敢面对文卿软软的目光而已。
宁古不知道自己咽了多少口唾沫,也不知道这一回,自己是怎么扭动脖子,一点点把人从自己的视线里放出去。
也许一直没有。无论他在与不在。
“这小子的胆子不小啊!”一直坐在旁边的文休拉下一张老脸,不善地瞪视了宁古几回。
这小子,虽然看起来还是个青年模样,但谁知他寿数几何,已过了多少春秋,说不定早是个老不死的了,在这儿打自己孙辈的主意。
就算他资质不错,修为上乘,也合该狠狠收拾一番,叫他涨涨记性。
文卿听见文休说话,方才意识到自己身处高台之上,一举一动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可不谨言慎行。
时间过得很慢,又过得飞快。傍晚时分,宫里来了人,带着金色的卷轴和金甲的侍卫,在烛光和各色法器中,依旧谣言夺目。
“陛下急召太子入宫。”
虽然离得很远,但宁古也听得一清二楚。挂了半日的笑意终于从他脸上落下,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担忧。
“是。”
相反,刚刚还与文休倾诉的太子文卿却半点无担忧仓惶之色。他甚至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还吩咐人打赏了来报信的宫人。
只见文卿安安稳稳地上了马车,带着仪仗,浩浩荡荡地进了宫,仿佛,只是去一场无聊的赴宴。
宁古手指一动,无数个小冰晶借着阴沉的月色,避过所有人的目光,无影无踪地粘在文卿的车辕上,和上次一样,悄无声息地跟着混了进去。
只是一时半会儿传不出消息来。宁古安慰自己,会安安全全的出来的,到时候,不光是里头的布局,发生的事儿也能看得一清二楚。退一万步说,就算遇见危险,这几个冰晶也能护持一二。
不必太过担忧。
宁古又劝了自己一回。
文卿这回入宫倒是没人敢伤他。不过意料之中,遭到了攻讦。
文卿到达接待外客的西苑宫舍时,宫中的贵人都已经早早赶到,门口站了两排守卫和随侍宫人。他一踏进院门,正听见许贵妃在院子里阴阳怪气。
“……这里的宫禁统领都是陛下的人,罗禁罗统领虽然与太子走的近,但也绝不会为了给太子报那一戟之仇,肯暗中安排歹人进来,故意要害蘅芜派的玉树真人。”
许贵妃面朝着门口,眼睛直直地看着进来的文卿,半点都不避讳。
许贵妃身后站着的三皇子,闻言暗暗扯了扯自己母亲的衣角。他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对,其实他们就算是不说话,文卿也会因为他之前与玉树真人的龃龉,受到牵连。可现在,倒显得他们仗势欺人了。
皇帝早就因蘅芜派势大,频频插手青鸾而对他们忌讳甚深,如今亲娘又提这个,而且当着这么多的人。你倒是看一眼皇帝的脸色啊!
明明后宫无主多年,朝中请立皇后的呼声也延绵不绝,但皇帝就是咬死了,不肯册立主持宫务多年的许贵妃为后,不就是忌惮又厌恶蘅芜派么。
这是个人都能看出的事儿,怎么许贵妃就偏偏就看不懂呢。
许贵妃感觉到自己袖子被人扯住,就知道自家的倒霉孩子又看皇帝的脸色了。
一想起这个,她简直气不打一出来。那老糟头子有什么好看的,连晋升筑基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半点资质都没有。要不是因为祖上传下来的神器,他能像模像样地装什么元婴老祖?还在她面前摆什么皇帝架子,这要不是上头有蘅芜派镇着,青鸾这地方早就被旁边的弘文国踏平了!
装什么大尾巴狼!
想到此处,许贵妃猛地把袖子一扯,差点把三皇子文尘带了个趔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