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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罗娘子误入狼穴 父子两争风吃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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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甲申年河南、山东两省遭遇干旱,虽还谈不上赤地千里,但已是饥民遍野。为防流匪恣行乡里祸害地方,各地各乡镇纷纷自发组织地方武装以求自保。而组建民团武装所需的钱财枪械及粮物用品,均由当地豪绅摊派给民众承担,他们自己坐享其成,不但自身安全有了保证,且拥有一支归属自己的地方武装,用以日后扩充实力威慑周边竞争对手。这一切让应家老爷看到眼里急在心里,终有一天按耐不住急惶惶来找闫家老爷商议,由他牵头筹办应闫集地方民团。
待二人相见,应老爷便将合办民团的好处一一讲与闫老爷听,而闫爷似乎兴趣不大,但有一样,只要莫让自己出钱出粮,任何建议自己都举双手赞成。应爷见他没有反对,便从怀中掏出一张早已拟好的方案交给闫爷看,闫爷用手一档客客气气对应爷说:“好了好了,咱两家的事就劳烦惠生兄多劳了,我今日看了也是白看,说不定不到明个我便全忘了”。应爷见他如此这般也不勉强,但还是将组阁事宜一一向闫爷作了说明。应爷说咱两家办民团也需仿效他乡民团建制来筹办,我呢就先伸个头来当这个民团的团总,你呢就来当这副团总如何“?闫爷笑了笑推辞说:“惠生兄切勿多心,你也知道我是个四门不出八门不迈之人,关于民团的事你就一人做主是了,我无怨言”。应爷说:“别的事我全依了你,但这个副团总的差事不但你要当,而且那个歪嘴的昝家娃娃也得来当”。闫爷不解其意而问:“此话怎讲”?应爷压低声音向闫爷如此这般讲了一番,闫爷一边听一边点头称秒。那么应老爷究竟说了些什么呢?咱后文自有交代。
几天之后昝家的这位歪嘴后生便接到通知,说是应闫集要组建民团保家护院,应老爷为民团团总,闫老爷与自己分别来当二团总、三团总。突然接到邀请,歪子不知是福还是祸,赶忙找来吴管家分析利害,而吴管家直言不讳地说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歪子问此话怎讲,吴管家说这是小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他们让你来当这个副团总,从明处说是在抬举你,而在暗处无非是想让老爷你多出点“血”罢了。歪子眨么眨么眼不解其意,吴管家便将筹办民团需要购□□支弹药以及周边各乡镇组建民团的乡约成例一一向其说明,其中兵器一项乃是大头,其费用均由各庄户人家兑钱购买,应闫集也不例外。说完这些吴管家颇自信的说:“关于当不当这个副团总东家先不急着回话,咱不妨等他们公示所谈粮款数目后再做打算不迟”。果然,事过不久镇民团团部大门外便贴出布告说:大户(地百亩以上)出洋一百捐一杆‘汉阳造’;中等户(50亩)出洋30捐一支‘湘宓橹子’;小户(地10亩)出洋5元,10亩以下均出洋一元。
告示言明,民团设一正两副团总,团总出洋一千,副团总出洋500。除捐钱之外每逢夏秋两季民团还需出操亮枪考核优劣,各户再分摊四升口粮。布告颁布当天,吴管家便将其抄录一份拿来给东家看。依吴管家之见,布告中所列条款倒不足为虑,最为担心的是一旦入了伙就得听从人家团总老爷的差遣,他若今日要你去打东家你就得去打东家,他若让你明日去打西家你也得听从吩咐,弄不好不是断胳膊断腿便是将自己的小命搭上。为此吴管家忧心忡忡对歪子说:“东家这回你可得三思啊”!
其实歪子倒没这么看。依他看来既然身居人家应、闫两姓的地界上,就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常言道‘强龙不压地头蛇’,这是其一;其二应闫两家若要与你过不去你能躲得过去么?与其让人牵着鼻子走倒不如主动配合争取变数,借机将这两家的恶人连根拔掉才是上策。
面对这位新掌家的少东家一番高论,大大出乎吴管家的预想。依他看来平日里一个浪荡公子能守住昝家的基业已是莫大奢望了,哪还敢提与那应、闫两姓争雄?今日听他口气之大倒让吴管家心中直犯嘀咕,他闹不清楚是东家发烧糊涂还是真的心怀大志。吴管家不由在心中拿少东家与老东家相比:其爷两性格大不相同,老爷一向为人低调,从不与人争强;而少爷则处处锋芒毕露高调示人,这究竟是祸是福现尚不敢定论,而眼下自己两眼茫茫看不出应闫两家的招数,只能静下心来看东家有何高招再说不迟。
撇开吴管家不提,昝歪子倒有主见,他认为若想对付应闫两家仅靠自己单枪匹马胜算渺茫,这次正好受应、闫所邀进入他们这个圈子内,无疑为自己提供了一次契机。说来应闫两家无非是想借筹办民团来发展自己的私人武装,一乃御敌,二是待羽翼丰满后剪除异己扩充地盘。当然这也正是自己日思夜想之谋。但说来说去这也仅是一家之所愿,而人家应、闫两姓真的能让自己染指兵权吗?果然,就在昝歪子应邀加入乡里民团后的第二天,应老爷便公布出应闫集民团的组建编制。民团共设三个中队:
一中队由应氏族人组成。中队长由应老爷亲自兼任。该中队常年驻防在南石头寨内,实际乃是他应家私宅的护院队;二中队由清一色闫姓族人所组成,中队长由闫老爷的儿子闫仲强兼任。虽说二中队纯属闫姓武装,然而那个闫中队长则是个文不能提笔成章、武不能骑马弯弓,一切唯应爷是从之人,所以自中队建立后那个闫中队长就从没到中队照过面,一切日常操练仍需应老爷代为招集管理,实际上二中队已由应老爷掌控了。但有所不同的是,二中队的驻防地在北寨,也就是闫家当初为防匪患自修的一座石寨,也正因离南寨较远,应老爷有时也懒得天天往北寨跑,这才让昝大娃日后钻了空子,着实令应爷懊悔不已,当然这是后话。
三中队由镇中杂姓人氏所组成。中队长姓高名卓成,早年曾在镇嵩军里当过见习排长,因在一次战斗中被打断一只胳膊留下残疾而解甲归田。后因应家老爷见他乃老行伍出身,且剿过土匪,有一定实战经验,加之他多少与应家族人沾亲带故所以这位外姓人才侥幸当上三中队的中队长。三中队的驻扎地临时安在清时一所废弃的驿站内。综上所述,在应闫集民防团的军事实职中,昝歪子并没获得任何实权,虽身为民团副团总之职,但就其分工而言主要分管收缴各村各户应捐买的武器、钱粮及义工等。当然这些都是得罪人的苦差事,也是应老爷当初邀其加入民团之前就早已谋划过的。
而与应老爷所想有所不同的是,当昝歪子得到这份差事后却另有所想,他在以后的任职过程中,巧妙利用派粮收款之际广为收买人心,争得民意,并将一切污水恶名一股脑全推到应老爷身上,对外则言称自己不过是替人做事身不由己。这其中以罗素云捐枪一事足以证明他昝歪子的心计是何等之高深,也正是昝歪子利用罗素云一案为最终扳倒应家老爷埋下了伏笔。
罗素云的丈夫杨万仓属本镇杂姓一族。杨万仓一生为人本分忠厚,他的妻子罗素云品行端正,人极秀丽,因而嫁到应闫集后人们习惯称呼她花嫂。花嫂爱美,虽平日从不涂脂抹粉,但一双辫子及头饰却极为讲究,待有了身孕产下一男婴后仍留着那对大辫子没舍得剪掉,这自然与当地风俗格格不入,因而也遭到一些非议,同时也引起一些□□小人为之垂涎。当然应家老爷也在其列。
应老爷素有大辫子嗜好,说他变态也好,说他贪色也罢,加之花嫂自身之美色,每当夜深独处之时无不让应爷□□中烧,恨不能立马将其窃为己有。曾几何时应老爷巧借帮工之名小试身手,企图利诱其上钩,但每次均无功而返,连花嫂的身影也没能看到,这让他心有不甘。待到这次筹办民团之际,机会终于降临,为防再次失手,事前应老爷颇费了一番心机。先是有意指派其丈夫杨万仓下汉口帮他送山货,而后又贴出布告详列各户应捐现洋数目,借机胁迫花嫂逼其就范。可以说应老爷所用之心不能说不毒辣。捐三十块大洋对于一个仅有薄地数十亩的种地户而言,已不是什么小数目,而花嫂乃一妇道人家,丈夫又不在家,应老爷又逼甚紧,无奈之中花嫂只好只身前往南寨向应老爷求情宽限。岂不知此行正中应老爷下怀。
这一天花嫂硬着头皮到应家大院找赵妈,赵妈是花嫂的村邻,常年在应家做佣人,里外人都熟。面对花嫂所求,赵妈甚是同情,一口应允,带她进门串院直奔应老爷书房而来。
说来花嫂自嫁到应闫集后就从没走进过应家老宅,一路走来花嫂方领悟到什么叫财大气粗。眼之所见无不雕梁画栋一步一景,就连应家的丫鬟婆子们个个也是衣裳鲜净有模有样。姑娘们又都梳理着不同的发辫在身前脑后甩来甩去,着实让花嫂看的目瞪口呆,心想原意为自己的发辫已是独一无二的了,不曾想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若拿自己与人家相比不知寒酸到何处了。到这时花嫂已无心四处观望什么景致了,倒只盼着能早点见到应团总求他开恩是了。待穿过几处院落,赵妈将花嫂引进一东跨院书斋前停下,自己先进屋回禀而后示意花嫂进屋。进到屋后赵妈退下,屋内只剩花嫂一人,不免心中怦怦乱跳。正惴惴不安之时,只见门帘子一挑进来一个十五六岁的使唤丫头,身穿白花兰底布卦,一双大发辫黑滋牛牛好像抹了油一般甚是光亮,看她虽模样一般,但眉目中透出一股天真无邪之气,倒让人看后爱怜不已。只见她朝花嫂微微一笑,转身从脸盆中拧出一条手巾递给花嫂让其净面。花嫂望着洁白如新的手巾,一时左右为难。这也难怪,一个乡下女子从小到大何曾进过深宅大院,哪里见过这番礼数。为难之中,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干咳声,花嫂扭头看去,只见从里屋走出一位面色清癯身穿白丝绸褂的老者,看神色不温不火,一副慢条斯理的样子,倒像一位老学究。只见他冲小丫头摆了摆手示意退下,而后用和风细雨般的口吻说:“若没看错的话你就是花嫂了”。花嫂脸一红,心想这位老爷咋能这般说话呢,虽有所不快,但还是陪着万分的小心低头细声细语说:“回老爷的话,俺就是万仓屋里头的人,俺叫罗素云”。应老爷听后嘿嘿一笑说:“没想到你那小嘴还挺会说的嘛,我来问你,你今个来找我为的何事”?花嫂仍低头回话说:“我是来求老爷开恩的,我家万仓不在家,俺一个妇道人家百事不懂外头的事,全由他一人支应,至于捐钱捐粮的事还请老爷宽限几日,等俺家万仓回来后马上就捐”说完这些花嫂方松下一口气。她原是极不愿抛头露面的人,适才一口气将要说的话全说了出来不免暗自庆幸,她是怕自己一时慌乱张嘴结舌丢三落四说不到正杆子上让人笑话,这下好了,该说的全说了,只等应爷开恩了。
少许只听应老爷慢条斯理言道:“听你的口气是想让老爷宽限几日,是三日、五日还是十日?在这当儿要是你家万仓直管不回的话那你又该咋办呢”?花嫂接话说:“那不可能,他咋能有家不回呢”?
应爷用狡诈的目光盯着花嫂说:“这也难说呀,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谁也保不齐平安无事,若不然咱乡还办民团做啥”。见花嫂一时语塞涨红着脸默不作声,应爷知刚才的话已起了作用,便趁热打铁说道:“不过也没关系,万一万仓不回来有你在不就行了么”。“我”?花嫂一脸吃惊的神态睁圆双眼望着应爷发愣。这一愣不打紧,差点让应老爷的哈喇子流出来。原先花嫂进了屋里低着头与应爷交涉着,这下好了,花嫂仰起脸来四目相视,乖乖!应爷不看则罢,看了怎也料不到在应闫集这地界上竟有如此俊美的花娘子,加之在来之前花嫂特地梳洗一番,适才又因兴奋慌张不免桃晕满腮眉眼专一,一时竟让那老鬼看得目瞪口呆一时语塞。
在这屋内两个沉默不语之人各自想着心事,一个是想求老爷开恩,而另一个则是想趁人之危采花施淫。初时,花嫂见应老爷沉默无语,误以为今日言语不当得罪了应老爷,但随后在二人的对视中花嫂又觉不妙,似乎觉得这位道貌岸然的族长老爷的眼神中放射出一股淫邪之念,花嫂后悔了,悔不该贸然前来。正当她想寻个借口脱身而去时,却又被应老爷的一番话给激怒了。
原来缓过神来的应老爷眼见花嫂此时神色慌乱,为逼其就范继而加重语气厉言戾色的说:“按说你家理应捐洋一百,今儿也就是花嫂你了,若换了旁人到时不交我非得给个颜色瞧瞧”。还没等应爷说完,花嫂早气得脸颊通红,心想怎的三十块大洋转眼就变成一百大洋了呢?情急之中花嫂想也没想高声质问道:“凭什么叫俺交一百,布告上明明写着不足一百亩地者交三十大洋吗?我家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五十亩,咋要交一百大洋呢”?见花嫂由羞转怒竟敢质问自己,应家老爷顿时变了脸色训斥道:“混账东西,别给脸不要脸,你问我凭啥?今儿我就告诉你,凭的就是我是这儿的团总老爷!在这个地界上一切均由我说了算,我说交多少就得交多少,少一文也不行”。花嫂毫不示弱的质问:“那就没有王法了吗”?
“王法”?应爷听后不免失声笑道:“篓妮(傻)呀,啥叫王法,我定的规矩就是王法,这叫什么,这叫天高皇帝远,就是他阎王爷也别想管我老应家的事,不过。。。”话讲一半应老爷略顿了顿继而又换一副嘴脸和颜悦色的对花嫂说:“不过这话又说转回来,就是王法也得看是对何人而言,若是你家万仓来交就是一百,若是你罗素云呢这交不交可就两说了。若你识时务讨本老爷的欢喜,莫说是一百,就是二百三百三千那也只是老爷我一句话的事,懂不懂”?言及至此只见应老爷凑前两步抬手撩起花嫂低垂的下巴说:“我的大美人呀,我哪舍得让你捐钱□□啊,我疼你都疼不及。。。”。花嫂见他越说越离谱并动起手脚来,情急中花嫂想起门外等她的赵妈,于是高喊“赵妈赵妈”!赵妈一直在门外等候,也不知屋内求情的花嫂怎样了,这是忽听花嫂唤她,忙急不迭应声进屋,花嫂见到赵妈,也不管应老爷还有何话要说,便急匆匆拉起赵妈往外就走。赵妈身不由己边走边向老爷这边张望,而应爷万没想到花嫂会来这一手,一时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待他重新恢复神态之时,眼前已无人影。应老爷不免怅然若失,大有越吃不到嘴里的肉越发馋得慌。当然应老爷也绝不会就此罢手,仅过几日,应老爷便又颁布新的告示,说各家各户若在限期之内仍捐不齐钱粮者,每户应出一名义工到民团司令部应差顶款。
众所周知,所谓义工则是到应家大院里去做工当佣人罢了,而花嫂家中的状况是丈夫万仓不在家,儿子又刚满两岁,如要强出义工的话,自然是花嫂前去别无他人可替。当然花嫂心知这定是那个老色鬼想占自己便宜而使出的另一条毒计罢了。想到此,花嫂禁不住既悲伤又害怕,若出义工无疑是面临危险,若不出义工等于公然对抗,可能引发更难预料的后果。她后悔当初就不该让万仓应承下这份差事,当时老应家应承说若出了这趟差,除去包吃包住包车马费外,另给五个大洋的报酬。怪只怪自己觉得年关将近,加之今年的年景不好,老母病卧在床,急需用钱治病,这才与丈夫商议应下这份差事,现在回想此事方幡然醒悟,这定是那应家老龟孙事先所设下的圈套让俺两口子往里钻。她恨自己贪图那五个大洋,也怪丈夫没心眼儿,想到此不由怒气横生,边哭边骂丈夫:“你个死万仓啊,你算把俺给坑苦了哇,你只管自己在外逍遥自在,哪里还管俺娘俩的死活啊”。花嫂越哭越痛,正哭着,忽听屋外有响动,花嫂心中一紧,这半晌午的怎会有人进院?后又想不对呀,自己分明回家后是先拴好的院门后栓的房门,外人是不可能闯进院子的,难道是出了贼人不成。有此一想不免又多出一份担心来。正捉摸着就听窗外有人唤到:“这是万仓家吗”?这一声儿当真吓了花嫂一跳,抖着声隔窗问道:“谁呀”?只听屋外有个陌生男子搭话道:“嫂子,是我呀,我是梅子园昝家老大呀”!哦,花嫂这时已想起原是昝团副。花嫂嘴里应着心里却在嘀咕:此人与我家并不熟识,今日半晌午的跑来作甚?难道又是那个应家老龟孙派他来催要枪款之事吧。想到这儿花嫂侧身透过窗纸破隙缝中朝外张望一番,就见一人乐呵呵站在院中,于是想:是也罢、非也罢,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现家中就我一妇道人家,你们难道还敢硬抢不成?主意打定,花嫂站起身理了理头发,擦干了眼泪拉开门拴抬脚昂首来到院中。
昝团总这会儿正立在当院左顾右盼,听见门响,瞅着走过来的花嫂,他并没有唐突问话,倒是早已豁出去的花嫂冷眼厉色没好气的问:“你是来催要钱款的吧”?“催钱?催啥钱”?昝团总疑惑不解的问。花嫂冷笑道:“难道今日到我家来不是替应家来收枪款的吗”?听此言歪子心知花嫂定是误会了,非但没生气,而是淡淡一笑岔开话题,与花嫂拉起家长里短来。只听歪子说:“你是万仓嫂子吧,以前咱两家很少来往,我呢又常年在外,回来后曾听俺爹说起早年万仓大哥曾帮过俺家不少忙,因而趁今日空闲,过来看看万仓大哥与嫂子,不巧又让你给误会了”。说罢又晃了晃手上拎来的果子包。花嫂听后一时语塞,木纳着站在原地。二人一时窘在一旁。少时倒是歪子会事,笑着用试探的口吻说:“咋着,嫂子也不让俺进屋光站在院里说话”。言及至此,花嫂一颗紧绷着的心稍稍松弛下来,心想这几天不知咋的了,刚刚甩掉个大仇人却又迎来一个感恩的,这一会儿风一会雨的着实让人五味杂陈,而面对这位初来咋到的昝团总,花嫂真不知该怎样与之相处,加之几天来的焦虑、惊恐操劳与疲惫,心劲儿一松不知怎得只觉眼前一黑、脚底一软竟瘫卧在歪子面前。花嫂突然昏倒着实把昝歪子吓了一大跳,想扶又不敢,前后左右看了看连个人毛都没有,只好上前将花嫂揽在臂弯中轻轻扶起上身连连摇晃着并低声喊着“花嫂、花嫂”。只见花嫂双目紧闭面无血色,歪子用手试了试她的鼻息感觉还行,看来尚无性命之忧,心里踏实不少,暗自松了一口气,但也不敢怠慢,继续晃着、唤着。歪子自打从娘胎里爬出来就从没有迷恋过什么女人,往日里只顾着习练武功也不曾动过什么淫邪之念,就连家父病危之时给自己娶的那房媳妇也从没费心用时的亲近过。这不是他生理有缺陷或者属于正人君子,而是这些年接二连三的祸事让他整日里胆战心惊,生怕应闫两姓的人又要给自己挖什么坑。要不是他爹在世时逼着他习练武功健身保命,恐怕他早就吓得阳痿了。今日碰巧花嫂这个美妇人昏厥在他的臂弯中,一时竟无意间激活了他男儿自身的荷尔蒙,他盯着花嫂禁不住就想低头去亲一口,正要有所动作时,突然花嫂的双眼睁开了,惊恐万分的看着歪子,情急之下歪子忙连声说“醒过来了、醒过来了,吓死我了”。当花嫂感到自己是躺在这个男人的臂弯中时,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力气让她猛地一挣竟从地上站起来,并跌跌撞撞向房门跑去。但毕竟体虚身弱,没跑几步便又重新跌倒,虽试着几次想要起身,却终因力不从心而放弃。花嫂的倔强好强让歪子不由得生出一些敬佩来,他没想到如此漂亮柔弱的女人会这么刚烈。这时花嫂稍稍缓过神来,抱歉的细声对歪子说:“谢谢昝团总尚记起我家万仓,也谢谢你今儿前来看俺,天冷,有话咱不妨进屋再说”。言毕,便颤巍巍又站了起来,一步三晃的朝堂屋走去。见状歪子忙陪着小心随她来到屋中。待进屋落了座,花嫂的精神已和缓了一些,歪子这时方喃喃说:“要说今儿来也没啥要紧的话,我听人说万仓哥不在家,而应团总在捐枪的事上又催的甚急,所以想过来瞧瞧”。经歪子重提捐枪之事,恰巧又戳到花嫂那伤心之处。凭心而论,正当一个弱女子身处困境急需有人体谅帮衬之时,老天恰巧就将一个祥瑞之人送上门来,且此人颇有来头,不但是本镇三大财主之一,还身兼民团副团总之职,而且此人口碑不错,尚能知恩图报礼贤乡邻。花嫂自然心存感激,忍不住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心中仿佛有了依靠与盼头,多少天来自己好似一叶扁舟历经风浪,终于找到一处可避风浪的港湾,今儿若是眼前的这位昝团总能替自己暂缓一下应团总的威逼也是好的。说实话,此时此刻她很想向这位昝团总倾述那个应家老鬼男盗女娼的可恶嘴脸,也很想向他道一道自捐枪以来自己所遭受的那些苦楚,但冷静之余她又有些犹豫,就目前而言她尚不清楚这位昝大少爷的根底,而在万般委屈之中所能向外宣泄的也唯有这两行热泪了。美人的眼泪显然诱发出昝团总的同情与怜悯,忙好言相劝道:“嫂子莫伤心,心里有什么委屈不妨说出来,兴许我还能帮上你一点忙”。而花嫂却欲言又止,她实在不情愿向一位刚刚相识的陌生男子说那些受侮辱的事,但又禁不住昝歪子一番番的善意劝导,这才讲万仓外出及民团捐枪出义工之事的前前后后一总向歪子倒了个痛快,并直言:“应团总说俺若不从他的话,他要抄俺的家,揭俺杨家的锅,叫俺永世不得安生”。听罢花嫂讲过来龙去脉后,歪子心想:好你个老杂毛,平日你装的人五人六的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子,倒真蒙骗了不少人,原来背地里却暗藏乌七八糟的心思,先前你暗中三番五次算计我,今日你的把柄却摆在我面前,如不借机摆你一道,我真成肉头了。歪子越想越来劲,稍作盘算之后,便将自己的想法悄声说与花嫂,并要她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农历六月初六乃是应闫集民团规定的亮枪之日,几日前应团总便吩咐手下在镇子东边的河槽岸边搭起一座凉棚,权作临时检阅台,当然这主意来自三中队长高卓成。因在民团头目中也唯他高卓成是兵痞出身,对练兵这一套多少还是知道一些,他也常对别人真真假假的吹嘘过。
到了六月初六这天,刚吃过早饭的时辰,镇子里的民团就全体出动在镇子里乱窜,挨家挨户敲门喊人,并且还有团丁敲着锣让到河滩里集合,顿时人叫狗吠锣响闹做一团,如果不是本镇的人猛一听真能误会是土匪进来了。时间不大,镇街上就有不少男女老少向会操现场集合,这其中有看热闹的,也有前来交捐的,还有一群光屁股小鬼头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这时操场中央已站了一群衣衫不整的团丁,手中的家伙也是杂乱不堪,有土枪,有大刀,也有拿着一杆苗子(红缨枪)的,只有几个队长模样的背着半新不旧的汉阳造步枪。
当人群越集越多时,只听一声炮响,全场顿时安静下来,只见昝副团总腰扎武装带,斜挎一把德国镜面匣子枪,站在台上高声喝道:“应闫集民团亮枪时刻已到,请应团总检阅”。应老爷不急不躁慢条斯理渡着方步来到凉棚中央,而后朝昝歪子点了一下头,昝歪子又朝台下喝道:“会操开始”!
话音刚落,便听一阵踢踏声起,民团按一中队、二中队和三中队依次列队通过检阅台。其中犹数二中队最为混乱,当天因二中队长闫中强生病没到现场,后改由二秃子代为指挥,因平日缺少训练,别说挺胸抬头齐步走,就连那是左右都分不清,甚至大小个混着列队,弄得队伍三齐五不齐,有的踢腿过猛踢飞了鞋子跑出队列去捡,有的甩胳膊横着出去捣着了旁边大个子的□□转身赔礼,惹得围观的乡民们不时哄堂大笑。
当天最显头露脸的还属人家高卓成所带领的三中队,不但整齐划一,而且队伍随着口令脚步踏的啪啪作响,这多少算给应老爷办民团挣回点面子。
队操完毕,跟着便是捐枪仪式。昝歪子点一个名字台下便有人应声走出,这其中有捐“独角龙”的,有捐“汉阳造”的,有一家一捐的,也有数家合捐的,既有实物也有等值的钱款。当昝歪子点到杨万仓家亮枪时,全场鸦雀无声,应团总瞪圆两眼四下张望,只见花嫂一身素净衣裤,不慌不忙双手托着一条半新半旧的“汉阳造”缓步来到检阅台前。要说花嫂今日替丈夫出现在亮枪现场完全不亚于城里一台大戏的名角登场,与其说围观的人群是来看亮枪,倒不如说是来看各种热闹,因此会场一时嗡声四起人群波动,那应老太爷几乎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花嫂今日能按民团所规定的时间来亮枪,无疑打乱了自己原先所设的圈套。本想借杨万仓出门在外,以捐枪为名难倒这个大美人,尔后再软硬兼施逼其就范。令他万万没料到的是,几天之内人家竟亮出一杆明晃晃的汉阳造来。事到这般,除去惊讶便是疑惑不解了。他自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个孤单弱女子是如何变戏法一样弄出一条枪来,看来这女人的背后必有能人相助,那么这个人又会是谁呢?他斜眼瞅了瞅昝歪子,只见歪子一副公事公办而又严肃认真的摸样,倒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再者说这个昝家少爷早先不住在应闫集中,且回来不久,人缘尚不熟悉,要想在极短的时间内与这婆娘屎里尿里搅合在一起似不可能。放下昝大少爷,应团总又掉头去看刚刚还称病前来请假的二中队长闫仲强,心中暗想他闫老大几次与人打赌说要到城里娶回一房姨太太,难道是他暗中与这婆娘有染?应老爷不由将目光射向闫老大,只见闫老大这会儿正无精打采倚靠在椅子上打瞌睡,一副与世无争之态倒让应老爷打消了对他的疑虑。他又将目光瞄向三中队长高卓成,不看也罢,看到那副德行应老爷就气不打一处来。高卓成年过四十尚无娶妻,人人皆知他是个兵油子,因常年混迹于兵营中,早已养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恶习,有了钱要么花在吃喝上,要么便是送到城里的窑姐手里,此时的他正用一副贪婪的目光紧盯花嫂不放,根本料想不到他的顶头上司应老爷正拿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但应老爷瞬间便打消了对高卓成的怀疑,他似乎明白在应闫集这个庄子里能出手几十块大洋来□□的主能有几个,他高卓成即使有心护花又怎奈无钱养花,他就是将自己浑身的骨头全搓成扣子来卖又能值几文?而就以他目前的状况莫说几十个大洋,就是几个大洋也早被他挥霍一空,岂能攒到现在。想过这些应老爷又扳指头算过镇中几家有钱的主,都沾不上他杨万仓家的边儿,但眼前的事实则正是人家万仓家确确实实亮出一杆枪来,而且还是一条七成新的汉阳造。应爷正思索着,忽听台下一片哄笑,而引人发笑的人正是他老应家的护院团丁二狗子。原来二狗子尽顾去看花嫂的摸样,却忘记自己今天的差事,被昝团总朝屁股上重重踢了一脚并骂他道:“二狗子,你个王八蛋,迷糊啥哩,还不把抢接过来”。二狗子冷不防被昝团总踢了一脚,身子超前一栽摔了个跟头,恰巧正栽在花嫂脚下,这多少让他在众乡亲面前有些挂不住,可毕竟职务卑微不敢发作,而花嫂自持有昝团长暗中为自己撑腰,还没等二狗子爬起来站稳,便顺势将步枪往二狗子怀里一扔,扭头离开会场自顾自的回家去了。
望着花嫂远去的身影,昝歪子心里甭提多痛快了,他不经意望了一眼应团总,只见老家伙这会儿似还没从惊讶中缓过神来。应老爷心里现在别提多窝囊了,他万没想到一个耍猴的一不留神反遭人戏耍是何等恼丧,他想找手下办事不力的人发火泄愤,出一出心中的这股子气,但又觉得今日的场合不大恰当,虽然亮枪仍在进行中,但他这会儿早没有心思去看剩余的场景,让手下叫来昝团总低声叮嘱一番后,带着几个跟班护兵回应家老宅不提。说来也该应爷今天背运,因心中不痛快,一不留神竟踩在一泡牛屎上,脚一打滑磁溜一声跌了个狗晒蛋,不仅蹭了一屁股牛粪,还扭伤了肋巴骨。望着今天刚刚换上的那身新绸褂衣裤弄成这般模样,应老爷越想越气,肚子里闷着一股火想发又没处发,那些跟班的见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心知不妙,不免万分小心,使应老爷想找茬都很难。
话到这般列位看官也许要问,接下来该不会是哪个倒霉蛋来自撞枪口了吧?说来也巧,就是有人来撞这个枪口,此人正是应老爷的长子应大少爷。
应大少爷自恃念过几天新学,及至天资不错,因而常在应氏族人面前以老大自居,事事当仁不让。应老爷见此自然很是欣赏,他觉得老大的做派极像自己年轻时的模样,因而免不得在众人面前夸他几句,到后来干脆将开封府的几桩生意买卖一齐交他来打理。而应大少爷自然当仁不让乐于接受,随即便将家眷及仆人一并携带至开封府。初到省城时,应大少对自家的生意也颇为用心,到了年底生意也挺争气,除去各类用项开支之外,所得的赚头明显超过前任掌柜的。待消息传到应老爷的耳中,不免十分高兴,自夸自的说什么慧眼识珠用人得当。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及周边环境对应大少爷的影响,使得应大少在生活习性上陡然间发生了巨大变化,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赶后来胆子渐大,竟与人争夺一女学生而大打出手,不料这一次得罪的乃是开封府一地方官员的衙内,为避祸事,应大少只好暂时逃离是非之地,只身返回应闫集,对老太爷谎称此次返乡乃是为一桩生意和一个地头蛇发生了矛盾,不得已回来避避风头。老太爷听后半信半疑,只因路途遥远信息不灵,只好作罢。
说来躲在家中的应大少爷也曾安生过了几日,但没过多久那颗拈花惹草之心渐又骚动不安起来。这一天听说今日乃是本镇民团亮枪的日子,不免来了兴致,带上一个家人便来到演练场里看热闹。说来也巧,正赶上花嫂家亮枪。应大少不看则已,看后不免魂动心跳个不停,他咋也想不到在这乡村僻野之中竟有如此标致的女人。按说应大少住在省城早已看惯那些花枝招展富有性感的女人,压根就看不上当地土里土气的黄脸婆,然而今日的感觉却有所不同,忽有种吃厌山珍海味而有人给自己上了一桌勾人食欲的斋菜,于是鬼使神差趁花嫂返家之际悄然尾随其后。他边走边想,凭自己多年练就下的那些个旁门左道,只需略施手段便可如愿得手,也不枉给自己躲避汴京之苦做一补偿。
然而他哪里晓得这女子岂是一朵什么好采之花。经过应老爷那些龌龊事之后,花嫂已是更加谨慎小心,今日忽然发现身后似跟一尾巴,便急中生智顺道攀扯上一同村老婆婆相伴回家,然后搬出两把椅子坐在当院里黄大大黑大大与老婆婆没完没了拉起了家长里短。这通家长里短有四十里之长仍没完没了,只拉的应大少爷心急火燎苦又无法进院套近乎,只有耐着性子干熬着,不免在肚子里大骂这个碍事的屁老婆子,恨不能一刀捅死她才解气。
列位看官,书到这般你也许会替这位命苦的弱女子捏把汗,那么这位应大少能否今日在与他爹争夺花嫂的过程中趁心如意,而花嫂能否就此躲过一劫?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