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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巧谋划借刀杀人 反蚀米偷鸡弄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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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日应、闫两位老爷正密谋该如何去绑昝家人票时,也许是心有灵犀或是事发前之先兆,这边的昝姓老爷当日当时便有异常反应,喷嚏连天烦躁不安。说来昝爷平日生就迷信加上周围尚有应闫两姓挤兑,不免一天到晚心绪不宁,总担心家中会有什么差池。因而到了晚间不是噩梦连连,便是整宿整宿的睡不安生。老伴见此便劝他进城看医生,老汉说不咋里,可能是近日肝火太旺,待熬些甘蔗汤之类拜一拜火亦无什么大碍了。
转眼入了秋,天渐凉爽,然而昝老汉失眠的毛病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加严重了。于是老太婆下定决心一等天亮便叫车把式套车送老汉进城看医生。一夜无话。待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忽传来二管家急促的敲门声,昝爷披衣下床拉开房门迎了出去,只见二管家神色慌张上气不接下气,张了张嘴竟没说出话来,一时急得直指门外同时又抖落出一张条子给老爷看。
昝爷接纸细瞧,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若要儿子,拿洋三千。若去报官,自备棺材。昝爷心头一紧,自知大事不好,难道儿子遭遇绑票不成?昝爷想怪不得昨个右眼老跳个不停。待稳了稳心神,昝爷重又将那条子仔细看了一遍方问二管家:“这东西从何而来”?已缓过神来的二管家忙答:“清早我去开院门,就见门楼柱子上插着一把攮子,下面还扎着这张条子,我忙拿来给老爷看”。昝爷问:“刀呢”?二管家答:“在门房里”。
昝爷等他取来匕首一看方言道:“这就对了”。原来这匕首与那条子乃是□□上常用的手段,行内称之为‘信镖’,一来用它通知受害者亲属准备银钱赎人,二是见镖不见人借以恐吓事主。再看纸条上索要的赎金是三千,虽数目不小但对昝家而言也不是拿不出来,但让他颇感疑惑的是自己一向处事低调,从不得罪绿林□□,再说就以本镇而言也从无人知道昝家还有个儿子,想那强盗又是如何得知这一消息呢?难道家有内贼?昝爷迅速将晓知内情者一一打个问号。他先想到的是杜掌柜,但很快又将之否定。因为昝爷十分了解杜掌柜的为人。杜掌柜一向谨小慎微且口风甚严,再说自己一向待他不薄,他没理由去做那伤天害理之事。接下来他又默念大娘舅,昝爷想虽说内弟平日总爱喝上几口小酒解一解劳乏,无意道出内情也不无可能。但转念一想决然不会,内弟乃一城府极深之人,如此之要事且关乎昝家老小之安危他岂能不知轻重?就拿上次大少爷惹的那场官司来说,内弟自始至终忙上忙下直至案结人归,对外却能守口如瓶,只字不提昝姓半句。凭心而论,虽说已排除对二人的怀疑,但始终无法排解掉心中之疑惑。想来如此惊天大事,他二人竟能安坐城内无动于衷甚至连半个毛信儿也没捎来,岂不有悖常理?想到此昝爷心头一紧,莫非他二人也遭不测?一时间昝爷被弄得焦头烂额急火攻心,一向沉稳的他竟也乱了方寸,当着众人的面免不得吹胡子瞪眼乱骂一通,一会儿骂娘舅是死人,蛋球事也指靠不住;一会儿又骂杜掌柜枉人之托,真真害苦了俺昝家。家人们见他情绪异常,想劝又不敢劝,因今日非比往常,稍稍言语有误,势必惹事上身,轻者吃个巴叉没趣,重则少不得落个鼻青脸肿灰头土脸。于是只好一个个垂手而立静候差使不提。
还好,到了后半晌老娘舅风尘仆仆带着杜掌柜的密信匆匆赶到应闫集。待进到院内人早已是气喘吁吁汗出如浆了。昝爷忙命人端来茶水让他稍作喘息,而娘舅却迫不及待从怀中掏出密信交给昝爷。昝爷展开一看,心中除去写的事发经过外,另附有一张信票。昝爷忙将其与自家门前所见到的信票相比较,其纸质、笔迹语气格式及索要钱数分毫不差,均出自一人之手。于是昝爷将娘舅拉至一旁,问他近时大少爷在城里可曾与人结怨?娘舅坚定而答“无”!昝爷又问:“少爷被劫持是否与生意往来有因果关系”?娘舅想了想后肯定的答“无”。
这就怪了。昝爷自语道:“莫非是窝里出了内鬼不成”。昝爷虽有所想,但一时又理不出任何头绪,加之心烦意乱,只好对娘舅说:“德清,从早起到现在你怕还茶米未打牙吧”?娘舅满脸愧疚之色道:“吃饭事小,外甥安危乃大,这会儿哪有心思吃得下”。听此言昝爷不免为之心动,反劝慰他道:“常说无事莫生事,有事莫怕事,事即出了就是我昝家门头上应有此一灾。我看不如这样,你呢,不妨先回屋歇着让我独自静一静,待理出个头绪后再找你商议如何”?
话已至此,老娘舅只好下去歇息不提。待众人离去,昝爷独自回到屋中苦思冥想,希望找到症结之所在。他思磨着究竟是树大招风引来强盗,还是往日在绿林中无意得罪了什么人而招致日后报复?稍许昝爷猛然想起当年庙会巧遇的那个雨伞商,莫非是。。。?沉默良久昝爷适才安下心来,心想此事绝无纰漏,想来自行走江湖至今唯独这把活儿做得是干净利落尚且人不知鬼不觉,让他消失的无影无踪,旁人绝不知其下落的。
既然此事与那雨伞商无甚关联,那么与昝家有利害关系的也仅剩下应闫集里的两位族长老爷了。一旦提及这两位老爷,昝爷就如芒刺在背,浑身上下不自在。因在这之前他似有种不祥之感,总觉得昝家四周有数双眼睛在紧盯自己,特别让他深感不安的是近段时间本镇的两位族长老爷却一反常态,对自己有意示好,这无疑引起他的警觉与不安。俗语说的好‘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虽说心中不安但一时猜不透其真意,直至今日儿子被人绑票方从中悟出些道道来。
正当昝爷苦心谋划应对之策时,忽见太太哭闹着闯了进来,一把将他扯住哭喊着让他快快救儿子。昝爷见她闹个不停,只好哄劝着她先回房休息,容他与吴管家商议后再说。吴管家早年曾在河对岸杨员外所开的商号里做过几年帐房,后因杨大妞败家,经人介绍方转辗到昝家。昝爷看他见多识广且对自己忠诚,才委他以重任。从此昝家无论大事小事总会与他商议权衡而后行。
闲言少叙。待吴管家急匆匆来到屋内,昝爷挥去左右关好房门,方将事发原委一一详告与吴管家。吴管家得知后不免大吃一惊,老东家原来并非‘绝户头’,而是在城里藏有一个活蹦乱跳的儿子。吴管家不由暗想:看东家平日不吭不哈实则老谋深算,道行极深,绝非等闲之辈,以后万事还须谨慎为上。稍思片刻吴管家便道出自己所想。
据吴管家所知,以往河店玉川一带也曾屡发绑票劫财案。以当地所发生的诸多案例来看,多为诈财而绝少伤及事主性命。另据已了解绑匪索要之票银也大多与受害人家里资产相当,其出入不大。因而多年来很少发生撕票案例。而这回从东家所收到的信票及索要的银两数目看,已早超越历年来的绑票上线。言及至此吴管家少顿了顿似在观察东家老爷之反应。昝爷点了点头并示意他说下去。
待整理好思路,吴管家倒一反口齿伶俐吞吞吐吐说什么
“这绑匪如此妄为大张狮子口,要么是知根托底,要么。。要么就是咱镇子中那两个眼热的。。。或。。。”,往下的话管家欲言又止,而昝爷也没往下问,两人心照不宣各想心事不提。片刻过后,吴管家劝东家莫要心急上火,若按道上的规矩,三日之内不定哪天绑匪定会再发信票,到时再做应对不迟。
另据吴管家所知,绑匪往往在行事之前均会在当地物色一个线人配合其行动。因而从今日起,务必吩咐家人留意本镇异常村民的一举一动,同时也要密切注意出入昝家大院的闲杂人员,这一切都关系着少爷人身之安危。
吴管家的提醒无疑引起昝爷的警觉,但在众人面前则不敢漏半点声色。当天夜深人静之时,昝爷悄然换上夜行衣,手提手枪一人偷着潜伏在自家宅门对面树林中。一连两天昝爷昼伏夜出,家人虽觉老爷作息似有反常,但考虑家门不幸万事焦心加之受些刺激,出现疲惫之态尚在情理之中,因而也没在意。
闲话少叙。这天夜里昝老爷见家人已熄灯安歇,便换上夜行衣只身潜伏于树林中。不觉间天近三更,正是天空地阔万籁无声,蹲的久了昝爷顿觉人困马乏,虽有心拿贼,但毕竟上了年纪不比当年,正欲闭目打盹,忽听耳边响起一阵轻微沙沙声,昝爷赶忙打起精神侧耳倾听。原来这响声来自昝爷在自家门前所洒下的一层薄薄的细沙,虽粗看不怎么惹眼,但到那夜深人静时分,若有人在上行走势必会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并留下足痕以备辩其踪迹。
昝爷循着声响透过树丛借着月亮影影绰绰见一矮小瘦弱身躯蒙面黑衣人,正蹑手蹑脚奔向自家宅门而来。待来到门前四下张望一番,确定四周无人后,便从怀中掏出一只铁镖顺势一甩将之插在门柱之上。从其行走姿态及身形轮廓来看,昝爷与他并不相识,为辨其貌,簪爷决定远远尾随其身后探个究竟。
说快也快,片刻间此人便来到应氏族长老爷宅门前,但令人生疑的是此人并没敲门而入,而是折身绕到应家后墙一颗老槐树下纵身上树,顺着伸向院墙的树干一个鹞子翻身跃入院中,看情形与身手似轻车熟路干净利落。见此状昝爷恍然顿悟,原来一直与昝家过不去的仇家竟然是他老应家。为避免打草惊蛇,昝爷借着夜幕隐身而回。昝爷明白,既然是他应爷使坏,那么仅靠破财消灾亦是枉然,加之事后得知原来上次衙门吃的那场官司的刑名师爷竟然是他应老爷的岳丈。昝爷不免越想越气脑,决意酌磨个万全之策化解危机救出儿子。果然不出吴管家之所料,到了第二天清早,二管家又慌慌张张送来一只信标,这回绑匪指名要昝家备足三千现银于后天傍晚前送至老东山山神庙的供桌上,如违约后果自负。
收到绑匪来信昝爷找来吴管家以及从城里匆匆赶来的杜掌柜一起商议对策。以吴管家分析,这次绑票似有违常理之嫌:按以往惯例,第一次送信时需带有人票随身较明显的物件如鞋帽饰品作为物证,以表明被劫持的真实性;而第二次通知受害人家属时必会剪一缕人发或割一只耳朵、或剁一截小指,以威逼其家人就范,尽快兑现银两破财消灾息事宁人,以免殃及人票及家族安危。而这次绑票却极诡秘,没按惯例行事,因此吴管家提醒东家要慎之又慎,以防人财两空。
吴管家的提醒倒让昝爷多出一份忧虑。他十分清楚仇家此次的‘良苦用心’,其赎金之高无非是想让他昝家人财两空,此计是十分歹毒的。想到此,昝爷不由觉得脊背发凉,脑门处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来。昝爷暗暗告诫自己莫要慌,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现如今也只有与吴、杜二人商议如何应对就是了,怕也没用。于是三人暗暗密议了一整天,只等交钱赎人那天的到来。
老东山地处应闫集西北二十里处,四周皆为起伏连绵的群山峻岭。在老东山的山南坡,有一处方圆三亩三分平坦之地,也不知哪朝哪代,有人在此修了一座山神庙,因地处深山老林,加之人烟稀少,因而极少有人前来上香许愿,久而久之这里几近荒废。到了清末民初年间,这所庙宇也仅存正殿三间且残垣断壁破败不堪,院后仅存的几株古柏也是东倒西歪,且梢枯枝稀使人看后无不生苍凉之感。庙门前有一条通往山下的盘山道,也因历年山洪爆发路面被毁加之无人整修,因而进山的路行走起来十分艰难。而且庙四周前不挨村后不挨店,显得既荒凉又有些恐怖,加之社会动乱,盗匪横行,这里几乎是荒无人烟了。因而绑匪将此地作为交换人质之地也算煞费苦心了。当然这也正合昝爷之意。
第二天吴管家起早套好一辆驴车,并用一根井绳牢牢刹紧一口木箱,木箱之上找来一片草帘遮掩妥当,这才将鞭子交到昝爷手里说:“东家可要当心啊”!昝爷坦然笑道:“没事的,你们在家侯我消息就是了”。东家之淡定使得吴管家将信将疑,心里不停打着鼓:如此凶险之行单就一枪一人而且那口木箱之内压根就没放一文钱,究竟内装何物吴管家不敢说,也不能说,只能目送东家消失在无尽的山野之中。
老东山距应闫集不过二十余里路程,到了后半晌昝爷赶着驴车嗑磕绊绊一路直奔山神庙而来。眼望四周群峰削刃乱石穿空,唯独这庙前尚有一空场正好供进香人歇息盘桓之用。待挺稳驴车,昝爷侧耳静听,山林四周寂静肃然,几只空中盘旋的乌鸦时不时尖叫几声,瘆得让人头发根处发紧屁股沟子发凉。抬眼望去,庙的院子早已失去往日的样子,只见墙壁坍塌院落不整,几株百年古柏现已是孤独呆立,几多惨景无不让人精神压抑的忍不住想要逃出这个地方。昝爷毕竟见多识广镇定自若,待观察好一切便顺手捡起一山石朝那残破山门扔去,然后昝爷便回到驴车旁点锅旱烟边抽边听周围的动静。少可就听一声唿哨猛地从四面树丛中窜出十几个身着短打衣衫、手提刀枪棍棒的匪徒将昝爷团团围住。
昝爷面对众匪徒一不惊二不慌,抬起脚将烟锅磕了磕方问道:“你们谁是老大”?只见为首的一个矮个子走上前说:“我问你钱带来没有”?昝爷细瞧觉得此人似在何处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于是笑了笑说:“我不带钱又来干啥”。听此言矮个子嘿嘿冷笑道:“嘿,看你还挺牛的,既然带了钱还不快拿出来”。昝爷说:“看这位兄弟也是在道上混的人,怎么就忘了道上的规矩呢,这一手钱一手放人才是正理,难道今日你要破这规矩不成”。“破又怎的”?矮个子今日仗着人多,用挑衅的口吻威逼昝爷。昝爷冷笑一声说:“破,就得破脑袋”。
矮个子一听不免火冒三丈,心想好个老杂毛今儿是吃了雄心豹子胆,竟与爷爷我叫起板来,于是冲着众匪徒喊道:“弟兄们,把这老家伙给我绑了”!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昝爷刷的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对着刚要近身的一个匪徒照头就是一枪,枪响人倒。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时惊得众匪徒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倒是那矮个子还算识相,立马招呼众匪徒跪地求饶道:“爷爷饶命,都是小的们该死,惹你老人家生气了,有话好商量,一切听你安排就是了”。昝爷厉声喝道:“我儿子呢”?矮个子用手一指大殿说:“在庙里”。昝爷听罢腾出一只手拽着矮个子衣领用枪顶着其后背朝大殿走去。刚踏进庙门,昝爷一眼扫见大殿东北角里倦缩着一个人,此人被绳索五花捆绑,嘴里塞一破棉絮,双眼罩着块黑布。当听父亲喊叫自己乳名时,骨碌一下从地角处滚出,嘴中呜呜个不停。做父亲的自然一眼辨出了儿子,当即撇开矮个子直奔儿子而去。矮个子岂能错过这千载难逢的脱逃机会,忙趁机溜出大殿,伙同几个心腹小厮赶上骡车直奔深山而去。待昝爷解开绳索掏出儿子嘴中破棉絮后,大少爷悲喜交加哽咽着叫了一声:“爹”!望着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儿子,昝爷不免触景生情,不由自主流下几行老泪。昝爷对儿子说:“儿啊,从今往后咱哪也不去了啊。。。”。父子两紧紧抱在一起,一时竟忘记身处险境。
待父子二人再次缓过神来之时,院内外的匪徒早已无影无踪。昝爷四下一瞥,只见一看管大少爷的匪徒一时逃不出殿外,正撅屁股藏头躲在供桌下,昝爷上前一把将其揪出,威逼其说出矮个子及众匪徒之来历,为保全性命,小喽啰只好全盘托出。
原来那矮个子匪徒叫苏振合,本是一位江湖游荡的算命先生,此人能掐会算,江湖人送绰号苏半仙。他有一次应约给一个山大王算八字,卦上说大当家的五十出头会发一票大大的横财,果然没出半年这位□□老大就在一次打劫中得了一个大彩头。事后□□老大特备一份厚礼,力邀苏半仙入伙做他的山寨军师。说那苏半仙也颇有点歪才,入伙之后每每设计均无失手,因而颇得寨主的赏识,无不言听计从。不出半年,苏半仙由军师升为当今山寨中的二当家。
据小喽啰说,前不久二当家的通过线人引来这笔生意,据说这位线人乃是一个什么师爷,具体姓啥名谁均无从得知,只晓得大寨主对这单生意甚为满意,一来有人出钱荐人票,二是劫的钱财全归山林,这岂不是‘鸡子拴在门坎上,里外叨食’的好买卖么。不曾想这算处不打算处来,活该倒霉运,今日竟一镢头锛在‘硬地上’,遇上了昝老爷,苏振合不仅丢了人质还送了一个弟兄的性命,几乎连自己也给搭上了。
苏振合逃跑后越想越憋气,气恼过后方又庆幸自己命大造化大,方才躲过这老杂毛开的那一枪。作为山寨的二当家,他十分清楚丢了人质该是个什么结果:应闫集的应老爷那儿该怎样交待?山寨里的大寨主曾与人家有约,要的是让昝家人财两空。可眼下坏了规矩不说,单就这位昝老爷知晓内情后岂能善罢甘休?说不定回去之后定会与那应、闫两姓拼个鱼死网破,若到那时,大寨主必拿自己顶缸;再者说这单买卖大寨主尤为看重,他既收了人家应老爷的佣金,就得按约将事办成,其不知今日鸡飞蛋打,非但没将这人票及其家人干掉,还死了一位山寨的弟兄。思前想后苏振合暗下决心,即回不了山寨交差,倒不如私吞了这箱赎金远走高飞,逃离这是非之地。决心即下,苏振合便指示跟上来的几个弟兄断后,他则一人赶着驴车找了块僻静之处,砸开箱锁掀开箱盖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原来这箱内并无钱财,里面盛的乃是半箱子老墙土。见此苏振合仍不死心,待掀翻箱底倒转一看仍一无所获,不免心凉如冰。事情发展到这步境地,苏振合深知已无任何退路了,若不打开锁头尚还有回旋余地,现如今就是再生出十八张嘴来解释大寨主岂信这箱中无钱?说实话,原打算私吞下这笔横财后金盆洗手隐姓埋名,不曾想事与愿违,连半根球毛也没捞着,害得他不得不净身隐遁他乡。苏振合越想越后怕,自然不敢在此久留,生怕为其断后的弟兄这时赶来,只好悻悻落荒而逃不提。
看到这般各位看官也许联想多多:他苏振合大半生都在算计别人,可人算不如天算,掐来算去今日倒将自己算的无路可走。当然若怪也要怪那昝姓老杂毛出手迅猛没给他动手的机会,事后苏振合也十分不解:怎的一位花甲老人竟敢独闯虎穴救儿子?想来这个老杂毛平日也绝非什么省油的灯,要么他年轻时曾习过武,要么纯就是个杀人劫财的“胡子”。若按此推论,依这昝爷的身手与胆量此事过后他能就此罢手?常言道冤有头债有主你若要寻仇就去找俺大寨主与那应老爷。想罢这些,苏振合略有宽心,收拾一番后,越境跨县重操旧业干起摇卦看相的老行当去了。
果不出苏半仙所料,月余之后,身在邻县的苏半仙得知那山寨中的老大、老三均被人打了黑枪,究竟是何人所为也无从知晓。就此山寨树倒猢狲散,各人顾各人尽数逃生去了。
到此,苏半仙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乖乖,多亏那天当机立断方才‘杂草一分逃了命’,若不然定会同那头目一样被那老杂毛一勺子烩了。放下这头的苏半仙,回头再说救子心切的昝家上下。
话说昝老爷子独闯龙潭虎穴救出儿子,且自身毫发未损分文不折,昝家上下无不欢欣鼓舞。兴余之际,家人不免问起老爷赎票当日所带走的那口箱子中究竟装有何物,老爷哈哈一笑道:“半箱老墙土罢了”。众人听得瞠目结舌,心想咱家老爷也真够贪玄的了,独身前去赎票其分文不带,仅弄半箱子老墙土糊弄刀客,这位老爷也真够胆大的了。虽说众人同赞老爷孤胆英雄智勇双全,但历经这次劫难后,昝爷自己每每想起当日之情形不免真有些后怕,同时又不无忧虑这次绑票的真正幕后操手应老爷与闫家老爷。虽说心知幕后的主谋乃是他们,但说到底自己手中并无证据,现如今若想在明处与之摊牌又觉底气不足无从下手。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自己何不借这档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与儿子。待昝爷将事儿捋顺之后叫来儿子,将自己一生经历与昝家暴富之隐秘一一讲给儿子听了,并将近年来与本镇应闫两姓间的纠葛也向儿子一一铺陈。这一讲不打紧,从而拉开日后昝家与应闫两姓间相互倾轧与仇杀的序幕,而拉开这个帷幕的始作俑者,正是咱后文书中所要提及的昝家大少爷。当然,看官们莫要心急,咱还需从那次绑票脱险后的昝家说起。
险些被土匪撕票的朱百川(昝大少爷)经父亲一番点拨后不免气从胆边生,原来自己每每遭遇劫难,全都是这可恶的应、闫两姓从中做恶,这不仅使自己身陷囹圄,同时也累及家人。而最让其不能释怀的是,自遭绑票脱险后,因受惊恐又感些风寒,终落下一个嘴歪眼斜的病根,为此不免耿耿于怀,单从禀性上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由过去一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公子变为一个杀性十足的混小子。自经历这些磨难后他的人生轨迹就此发生了改变,什么弱肉强食、胜者王侯败者寇,大丈夫一世当立身扬名等等无不每时充斥在脑海中,就在最为关键之时父亲身体的突然变故,也加速了这个混世魔王的诞生。
原来自发生绑票案之后,平日身体健如黄牛的昝老爷子忽觉身体欠佳,先是整宿整夜的做噩梦、出虚汗,继而发展到哮喘咳血,没过半年残灯耗尽一命呜呼了。
待料理完后事,昝家门里早已对这位昝大少爷改口称老爷了。名字也由原化名朱百川改为昝庆升了,所不同的是就因他日后杀人如麻坏事做尽,再加他本人嘴歪眼斜心术不正,致使当地人背地里称其为昝歪子。
话到这般为其方便,咱也姑且该叫他歪子是了。说实话,这时的昝歪子还显得安稳守法,整日闭门不出,躲在家里磨性子。也许看官要问:难道这位天刹星真的有心去做一个安分守法的良民么?请别着急,这事暂且不表,回头说一说应闫两姓的族长老爷们此时在忙些什么。
前文说应、闫两位老爷出钱去绑昝家少爷人票后,便躲在家中等消息。当苏半仙深夜送出第二张信票后,便翻墙进院密告与应老爷了。到了第二天上午,应老爷忙将此消息讲与闫爷听,这一听不打紧,两位族长老爷便再没消停过一刻。先是怕土匪得了钱财后违约放了昝少爷,后又怕万一事情败露与昝家结仇,拼的鱼死网破得不偿失。但左思右想深知已无退路,也只好硬着头皮坐等消息。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应、闫两位族长老爷方晓得什么叫度日如年了。
头一天还算硬熬过去,到了第二天的下午,闫老爷最先沉不住气,独自跑到应老爷家唉声叹气个不停,应老爷见其愁眉不展的样子感到即可气又好笑,不免开口相劝什么‘即开弓就没有回头的箭’,什么世上从没有卖后悔药的,既然与他昝家整翻了脸,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势将他逐出应闫集,省的再费二番事。
与应爷不同,闫爷一向处事谨慎,依他之意,既要整垮昝家还得不留任何把柄,省得日后不得消停。他的话应爷自然听不进去。应爷反驳说:“即当了婊子就免提什么贞节牌坊,甘蔗哪有两头甜,说白了这回不是鱼死便是网破,与昝家撕破脸面已是早晚的事,今日咱若不硬起手腕子痛下杀手,赶明个等他收拾咱老哥两他岂会留什么情面”?说罢这些,应爷看了看闫爷,而闫爷非但打不起半点精神,反而劝其收手要回定金别再与那苏半仙联络了。
听罢闫爷的话,应老爷不由动了怒,心说瞅你那副熊样吧,你那心还没个针尖大,还口口声声的想整人家这个、干掉人家那个的,依我说当初你就别约我来整治老昝家,现如今这屎已憋到屁股门上了你倒往回使劲。“那好,我今儿也把这丑话说头里,你若今日怕了,想不干了也行,余下的事由我一人来干好了,但且有一样,若日后他昝家再找你什么麻烦的话,你可别来缠我。”果不出应老爷之所料,经他如此一说,闫爷立马终止想打退堂鼓之念,急忙替自己辩白道:“惠生兄定是误会了,挤兑走他昝家乃是你我两家的大事,岂能儿戏不成,我不是怕他昝家,而是担心那伙毛贼不可靠,若随了咱的愿亦就罢了,若他们一旦将事办砸为了保命将咱两给卖吃了咱还被蒙在鼓里岂不坏哉。再者说那些强盗即敢接咱的银子,就不敢去接他老昝家的钱?”听闫爷这番言语,应爷心中一紧,自己不正是为此而担惊受怕的么,这下好了,适才还在嘲笑愁眉苦脸的闫家老爷的他,此时也忧心忡忡闷坐在那儿一声不吭。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闫老爷方才恢复往日的自信来,心中暗想:你应惠生还笑话我,依我看来你那心也不比枣刺儿大多少,咱哥俩也不过半斤对八两罢了。正想着,应爷似另有主意的说:”关于那伙强人靠得住靠不住咱先不必考虑,常言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再者说,土匪们人多势众对付昝家应绰绰有余,当然咱也不能不留一手,若真有啥闪失也应有所准备为妥,不是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想当年你若多那么一点防人之心也不至于今日劳心费神提心吊胆的了”。听应爷大谈什么害人之心,闫爷心里觉得好笑,这‘口是心非’一词怕说的是你应爷自己了。闫爷心有所想,但口中却说:“好了好了,我家还有些事儿急等我来处理,关于老昝家的事我看一动不如一静,咱不如再耐着性子等上一等你看如何”?应爷见他去意已定也不挽留二人拱手而别不提。
书说简短,话分两头。先不说闫爷回家如何,单说今日应老爷当面嘲笑人家闫爷胆小如鼠已实属过分。其实这些天来自己哪天又不是度日如年呢?无论从早到晚别无它事,尽顾盼着小半仙送来好消息。然而应爷心中明白,当今江湖世事难料,真可谓转身风抬头雨,说变就变,自己何曾有十二分的把握不出差池?好在自己岳丈与那苏半仙交情颇深,再者说山寨中那位大当家的也非本乡本土,事情成与不成只要他别漏出应闫两家,他昝家能奈我何?怕就怕他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拔出萝卜带出泥牵连出俺应家,那其后果就可想而知了。应爷一路想来,不免又是一番心惊肉跳好不安生,竟一时弄得整夜未眠。
常言道‘怕处有鬼痒处有虱’,到了第二天便有消息传来,说有位砍柴人途径老东山土地庙时,无意目睹匪、票之间发生枪战,其中一匪徒被毙身亡云云。稍时又有人报信说从昝家传来消息,说昝家父子均已平安返回安然无恙。这一来可真的让应、闫两家的老爷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安起来。
正当二位当家老爷手足无措拿不定主意时,昝家那边却似不太景气。据说昝家老爷子忽然一病不起,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自从上回救出儿子后,老爷子毕竟上了岁数,先是受了些惊吓,后又得知这绑票背后的主事竟然是本镇应、闫两家的掌门人,不免动了些肝气。一惊二气内外折磨,致使痨病复发日渐不济。见此家人忙请来先生把脉问诊自不消说,然而心病加痨病竟有医难治。这病便一天重似一天,不久便告了病危。
老爷病危使昝家上下顿时不安起来。有一天昝爷忽发出话来,要家人着手给儿子娶亲,这女家也是早先定好的方家。方家乃是本县一位家境殷实的土财主,虽说这女子不识几个字,但昝家老爷却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两家一拍即合,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说来这方家大小姐倒有心劲儿,自从得知家里已替自己订了亲,便着手屯起了私房钱。而方家老爷就这一个宝贝女儿,生怕女儿嫁出去后受委屈,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加干预。
到了出嫁之日,光配送足足拉出二里多长,惹得四邻八乡的村民皆驻足观望,也令方氏一族在当地着实风光了一阵子。
闲话少叙,回头再说应、闫两位老爷。前些时听人说昝老爷子身体不爽卧床不起,应老爷还以为那是老昝头暗地在耍什么鬼把戏,待稍过些日子,忽听人说昝家门里门外均挂了白,昝老爷子不吭不哈归了天。
听到消息后,闫老爷赶忙跑来与应老爷商议,应、闫两家吊不吊丧、递不递份子钱。按理说应、闫、昝同居一镇,昝家挂了白另两家理应登门抚慰,况且死得又是位当家的老爷。然而令他二位族长老爷颇尴尬的是,人家老昝家并没派人来送丧贴,人家不来报丧而自己心中又有鬼,这去与不去一时竟成难题。二人干坐半天后还是应爷心眼子稠,他让闫爷出面找来闫七掌柜如此这般交待一番,而后大言不惭地对闫爷说:“这一计叫投石问路也”。
闲话少说。当闫七掌柜带着奠礼祭品来到昝家一番凭吊过后,借昝家大少爷送客之即将其拉至一旁相问道:“老爷子仙逝可知会过应、闫两姓族长老爷”?昝大少爷倒答得干脆:“没有”。闫七掌柜显出一副急切关心的神态追问道:“难道少东家有什么难处”?面对闫七掌柜一番发问,昝大少爷一时语塞,殊不知此时饱受应闫之苦的昝大少爷心中是何等滋味在心头。
眼见新当家的老爷面有窘迫之色,吴管家赶忙过来解释道:“七爷有所不知,因我家少东家常年在外经商,况且近来家事繁多,俺家少爷不想再去惊扰四邻,再说这年景不好,何必再给乡亲们增添累赘不是”。听他此番解释,闫七掌柜立刻恭维道:“还是昝爷心善德高体谅乡亲之难,不过依我之见昝爷当下倒不如按本地规矩向应、闫两家打个支应为好,这叫礼多人不怪,咱按理数行事,人家接了帖子后来与不来则是人家的事,省得日后被数落”。话到这般,吴管家方品匝出些味道来,原来这货是是来当说客的。于是忙给东家递了个眼色,昝大少爷自然心领神会。几年来的人生蹉跎使他显得比以往更加成熟稳健,他深知与这应、闫两家之恩怨绝非一朝一夕即可了断的,记得爹爹活时常说什么‘明争不如暗斗’。以目前形势而言自己根本不是人家应闫两姓的对手,何况老爹爹在世时还让他三分,自己若逞一时之强,不顾大局首先撕破这张脸皮,很可能自己就被动了。今日倒不如接受闫七的‘好意’,立刻交代吴管家准备和自己一起前往应闫两家报丧。而闫七见昝大少爷答应得如此括利,心知自己方才之言已见成效,立刻屁颠屁颠的跑回去向本家老爷邀功去了。
话说昝大少爷执晚辈礼分别到应、闫两姓族长面前跪拜报丧,倒让闫老爷彻底放下心来,心里寻思着自己是否多虑了。常言道‘人死债消’,一想起早年那位昝姓窑工当年那个亲近劲儿别提多不是滋味在心头,现如今面对晚辈且人家哭的鼻一把泪一把伤痛的样子,闫老爷又在心里责怪自己先前就不该伙同应老爷合谋算计老昝家。唉!说到底儿是咱整死了人家的爹,现如今自己还在人家儿子面前装模作样当好人,想到此不由耳根处发烧浑身上下不自在。而与闫爷截然不同的是,应家老爷非但没半点怜悯之心,反觉得不干则已,要做就得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就拿这次昝家少爷前来报丧时的眼神中所流露出的那一丝寒气,足以表明两家恩怨决无和解之说。但让应爷所不悦的是自己的盟友闫老爷此时却心怀仁慈,不忍再与昝家少爷为敌,这让应爷觉得与他共事未免有些窝囊。然而相互埋怨又毫无一用,这次应爷汲取上次的教训,不再借绿林之手,要干就得亲自下手,既不动刀动枪又要他老昝家彻底从应闫集中消失。
那么应爷这回所打的如意算盘果真能得以实现吗?
列位看官:若真想知道那应闫昝三家日后如何相互争斗而闹得你死我活不可开交,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