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昝老爹一夜暴富 应员外梦中求仙 ...
-
歪子他爹昝匡山早年是个猎户,平日为人平和。但后来不知何故离家出走,有人说他犯了事,犯啥事不清楚。据与他常年进山打猎的伙伴们回忆说,匡山那段的确有事,至于为何离家出走可能与胡子(土匪)有关。
“胡子”?
一旦扯上刀客,村民们立刻缄默不语,不再谈及任何有关昝匡山的事。当然也不是无人知其下落,有人说匡山的事他老姑最清盆儿。但老姑嘴紧,问啥都不说,问急了转身给你个脊梁再不吱声。后来村民们知其毛病,见她时从不提匡山的事。可聊着聊着从她嘴里冒出个人所不知的地方—应闫集。
话说玉川县城北三十里处有个叫应闫集的镇子。镇内住的多为应、闫两姓。杂姓虽有个把儿但终不成气候。话虽这么说,到了清末民初年间,杂姓中居然出了个能人来,不几年居然发了。先是置买房子置买地,落后又在城里开了几家生意买卖,日子着实红火起来。这位发达起来的外姓人不是别个,正是本书开篇所讲的那个歪嘴司令的父亲昝匡山。
昝家的兴起无疑让应闫两性的族长老爷所不快。当地人排外,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於是心照不宣,一齐剜窟窿打洞四处探听有关昝家暴富之隐秘,以便寻出借口撵走这户外姓人。
果然没多久,一些传闻便纷至沓来,其中就有因祸得福一说。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据昝老爹自己讲,那年冬季闲来无事,便到东家闫老爷的窑上赊了一担瓦盆到城里卖,以便換些零用钱。不曾想走到半道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顿时将那一挑子陶器摔得稀碎,一怒之下昝老爹找来一把镢头将那害人的石头挖出以免再祸害他人。不料当挖出石头后下面漏出一个黑黢黢的大坛子,带打开盖儿一看里面净是耀眼明光的金银财宝。
这正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待瓦盆换财宝的消息一经传开,首先做出反应的乃是应氏一门的族长应惠生。他当着应氏族人的面啐口唾沫骂道:“屁话!哦,挑担陶器走夜路,一不小心弄碎了罐子,拿来镢头一挖就挖出个金山来,蒙谁呢?他昝匡山真把咱们老应家的人都当成信球(傻蛋)了”。
这第二个站出来质疑的自然是闫氏一门的掌门人闫佳亭闫老爷。说起来昝匡山在发家前曾在闫老爷窑厂作技工,闫老爷自然是他东家。即是东家也就不讲客气,立刻派人去找昝匡山。然而人家昝匡山自发家后整天不落屋,且居无定所不好找。而这位闫爷又是个急燎毛脾气,肚子里存不住半两事,一天找不到昝匡山就安生不下来。说来也巧,这天正好镇子上逢集,在集上闫爷看见一个人,不远处一个头戴貂皮帽,身着段面袄,五短身量的男子迎面走来,闫爷一喜,这不正是我要找的那个昝匡山吗。这时的昝匡山也看到了闫爷,四目相视想躲已来不及,就听闫爷高嗓呼道:“唉哟,这不是昝家老爷么”!闫爷连击带讽直臊的昝匡山面如鸡冠浑身不自在,但闫爷曾是他东家,只好笑脸相迎道:“东家快别这样,真真羞死我了”。闫爷见他尚知道门槛高低也不好再臊他,便改口道:“我说匡山,现如今街面上传得满天飞,说你一镢头挖出个金盆盆可是真的”?听东家说这事昝匡山心里一急,刚刚落下的红晕顿时又变成鸡冠状,吭哧半天,私下悄悄半掩嘴巴踮起脚贴着闫爷耳朵说:“只是我不敢骗东家,我那是在逗年轻后生们玩呢”。“哦”!闫爷见他态度诚恳没敢骗自己,足以说明老东家威仪尚在,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但心中的疑问尚没解开,于是又问:“那你又从哪儿弄得恁多银子,该不是抢来的吧”?听此言昝匡山又捂住嘴巴踮起脚贴着闫爷的耳朵说:“不瞒东家,那是俺老姑给俺的”,说完又神神秘秘补了一句:“东家,这话安可只给你一人说了,可别让外人知道了”。闫爷听的半信半疑,正欲问时昝匡山似猜透他的心思说:“东家,你忘了那年冬天我找人替我的工,说是俺老姑病重要见俺一面,有这事吧”?经他一提闫爷倒是想起这档子事。记得那年冬天窑上缺人手,而昝匡山却要请假看他老姑,自己回他一句:“我这儿是一个萝卜顶个坑,你只要找来人手替你就行”。第二天昝匡山便领来同村的杨万仓替工,闫爷只好兑现承诺让他回家探亲。闫爷想,由此看昝匡山言之不虚,他的钱财应是他老姑所赐是了,但转念又想似不合情理,他老姑为何不将财产留给自己儿女反而相赠给子侄呢?有此疑问,闫老爷决定再问问昝匡山。待闫老爷欲问时却发现眼前的昝匡山早无了踪影,想必回家去了。他这一走倒让闫爷好生不快,若一味撵着屁股到昝家刨根问底有失身份,不去吧心中的疑问无法解答。唉,思模半天闫爷决定先回粮行,待明日相约昝匡山来家中一叙以解心中之疑。
闫爷一边走一边想。正走着忽听有人叫他,定神一看是七娃子。七娃子是本家的一个侄子,在街上开了家酒楼。闫爷问啥事,七娃子说:“伯,进屋说”。闫爷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七娃子所开的酒楼旁。进了屋,七娃子沏杯茶递给闫爷说:“年前老昝家在我这儿摆了几桌客有笔账没结,这不昨个我听人说他刚从城里回来,就赶忙到他家结账,正好他要出门,弯腰提鞋时我看见他后腰里漏出把盒子炮,他说他已交代管家,让我找他好了”。
听说昝爷腰里有把盒子炮,闫家老爷不免心惊肉跳,暗想当今乃乱世之秋,携枪者无非有二,不是兵就是匪。昝家自然不是兵,若是匪自然与□□有染,那么有关昝家骤然暴富之谜也就不难解释了。想到此闫爷又问:“就这些”?七娃子闷头想了想说:“还有件事我也吃不准不知道当说不当说”,闫爷说:“你就直说无妨”。七娃子顿了顿方说:“就在年初二月二赶庙会的当天,一位来自河南鲁山的雨伞商从集上归来,说今日遇上一件蹊跷事。原来在庙会上他遇上一个人,此人极象他原先所熟识的一位乡党,此人五短身量,络腮胡,粗眉小耳,一口洛北口音并使得一手好枪法。后来官府剿灭了这股土匪,从此便渺无音讯。不曾想今日竟在异乡相遇这位当年的江湖弟兄。雨伞商赶上前与之套近乎,不曾想竞讨了个大大的没趣。原来人家说不认识他,气得他有气没处撒回到客栈要了半斤烧酒一个人喝起闷酒。我看他愁眉不展心事重重,便给他加了两个菜与只攀谈一解乡愁之苦”。
听到这里闫爷插话问:“他说没说这个乡党是何许人也”?七娃子接着说:“这天过后我也没再打听此事。可到了第二天上午,忽见昝家的二管家登门来寻雨伞商说东家有意购买一些雨具供其家人使用。雨伞商正求之不得,待双方议妥了价钱便带上货物一同去了昝家。临出门时雨伞商悄声告诉我说乡党终于想起了我。然而令人不解的是直到庙会散场那位老实巴交的雨伞商再没回过客栈。起先我还以为这位雨伞商果真被昝家老爷所记起,特留他在昝家盘桓叙旧,但时日一长仍不见人影,难免对他的安全担忧起来,莫非。。?往下的事我不敢妄自推测,只好自认晦气,因那雨伞商还有多天的房钱未结,若是今日你不问及,我还真的不知该如何向你禀告呢。”七娃子说完便默不作声等闫爷发话。
而此时的闫爷却在一旁自言自语什么:“五短身材,粗眉小耳,洛北口音。”猛然间闫爷一捶桌面说:“不是他是老球”。此一举倒吓七娃子一跳,忙问:“伯,说谁呢”?闫爷没回话,反过来问七娃子:“昝家的这些事儿你给别人说过吗”?七娃子说:“就你一人知道”。闫爷说:“这就好,从今往后莫再向任何人提及有关老昝家的事,懂吗”?七娃子点头。闫爷起身离去,七娃子一直送到街口方回店不提。
闫老爷边走边想:好你个昝匡山,平日装的人模狗样的原来竟是个刀客。起初人们说昝匡山是个□□中人闫爷还真不信,想当年他昝匡山投奔俺时的那副场景至今历历在目,真可谓一条扁担两只筐外加一条破棉絮,一家人饿的黄皮寡瘦一脸菜色飘泊至此。他婆娘更是瘦骨嶙峋几乎路倒,当时还多亏俺家仆人灌她半碗稀粥方捡回一命,如此穷酸潦倒之人能是刀客?再者说,想当年那昝匡山可是一身的铁劲儿,记得窑厂干活时唯他最不惜力,所吃的苦无人能及,若他是刀客又何必来受这般劳苦?再说当年他夫妇到此无安身之地,多亏我闫氏族人你送一捆茅草,我送一根檩条这才帮他在村头搭起一草庵权作避风挡雨之居。但这毕竟是一小窝棚,夏热冬寒环境如此恶劣若换他人有谁能忍受?挖心窝子说打死也不信他夫妻会是刀客。曾记得早些时镇子上有所传闻说他昝匡山乃是开黑店发的家,当时俺也犯过嘀咕,他昝匡山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图财害命吧。所传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几年前的一天,昝家为了生计特在官道旁搭起一茶庵卖凉茶。说来这年夏天闷热难耐,恰逢一山西老客带一伙计路经此处,不巧的是这老客突然昏厥在茶庵中,这时的昝匡山眼见人命关天便将此客商抬到自家房内救治,同时叫老客的伙计快快回家通知其家人,待其伙计离去后昝家见其携带的钱财颇多便起了杀心。虽然“黑店说”传的有鼻子有眼,但苦无证据,以闫爷当时思量,这八成是乡民们见昝家突然暴富,有意编排些故事糟挤他昝家是了,所以也没怎么往心里记。今日忽听七娃子所说的这些事不免心中发慌,难道有关昝家乃是绿林中人的传闻都不是空穴来风?想到此,闫老爷不由放慢脚步转过身来往回走,他想再问问七娃子一些事。
待闫老爷重又回到七娃子店中时,七娃子心中一怔忙迎上问:“伯,你咋又回来了”?闫爷说:“刚才我忘了问你一件事”,七娃子问:“啥事”?闫爷说:“那日你所说的那个雨伞商说没说他那个□□乡党姓啥名谁原籍何方呢”?听此一问,七娃子不由连声埋怨自己说:“你看我这脑袋真快变成榆木疙瘩了”。于是方讲出那天雨伞商所说的一切。
原来从雨伞商口中得知那位乡党远非本地人,乃是河南宝丰人士,他在杆子里姓牛,名天祥(当土匪很少说自己真实姓名的)。那时的牛天祥三十啷当岁风华正茂,然而在他所生活的那个年代里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天天兵来如梳,夜夜匪寇如梭,打家劫舍时有发生。以当时之现状,一般庄户人家若是没个在土匪杆子里混事的人,那么这户人家从此再别想消停了。牛天翔本人为当时形势所迫,违心的卷入这股乱世浪潮之中。记得刚入伙不久,牛天祥便跟随土匪首领郑汝贤去攻打附近的一个寨子张官营。那天是腊月二十三,临年傍节,家家都在过小年。听说张官营的大户张光年昨天刚从城里钱庄提回三千现大洋,准备节后到汝阳贩私盐。不听此信儿也罢,当确认消息可靠后,郑汝贤便起了杀心。到这天晚上,在村东大路沟里聚有百十号人马,待郑汝贤一声令下,这队人马一路摸黑马不停蹄直奔张官营。待一行人马赶到时天已近三更。记得那天冷得出奇,且下着小雪,可能是天黑摸迷了路,原计划从东寨门而入,因据线人说守东门的团丁头目李黑子是个“酒迷瞪”,每晚无论有没有肴总是要捫上两口酒,三杯酒下肚自然就眯瞪过去,还说什么放不放哨。哪知阴差阳错,他们这队人马竞摸到南寨门,待重绕回东寨门翻过吊桥再绕到张家后院时,已是四更天了。匪首郑如贤当即选了几个身体麻利的土匪搭人梯翻入院内探虚实,然后拨开门闩大队人马一拥而入。由于这天格外阴冷,张光年的看家护兵都躲到屋内烤火打牌度时光,户外仅留一人在角楼上站岗。看此情景郑汝贤大喜过望,正欲招呼其他弟兄进院时,一件谁也料想不到的事儿碰巧发生了。原来这天站岗的哨兵不仅是个酒鬼而且还是个牌迷,耳听屋内大呼小叫的争输赢就一肚子的委屈,心想今是腊月二十三过小年,你们倒挺自在,大冷天一边烤火一边儿喝酒打牌,就拿我一人当冤大头在这儿挨冻,我今日若不想法弄个恶作剧折腾一下你们几个龟孙子,岂不便宜你们不成。其实话到这时这位站岗的哨兵压根就没发现土匪已翻墙进到院里,但这小子主意拿定后,一伸头卯足了劲儿朝屋内喊:“快别玩了,刀客们已经进院了”!当时正值夜深人静,经他一喊,张家院里顿时一片混乱。常言道杀猪、铲锅、驴叫唤、高粱地里喊乱弹为四大难听,刚刚这杀才的那一嗓子怎不让熟睡的、没睡的人们个个惊出一身鸡皮疙瘩。因早些天寨子里就风传毛信儿,说有股土匪要在年里打张官营,今夜又经这么一喊,岂不应验几天来的传闻?于是那些正在喝酒打牌的护院兵丁一起抄家伙蜂拥而出。
匪首郑汝贤一看不好,定是哪个不小心给暴露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于是朝着迎面扑来的兵丁抬手就是一枪,对方应声倒下,后面的兵丁急忙躲在一旁,只听郑汝贤高喊:“弟兄们快撤”!随后院子里枪声一片,整个张家大院顿时热闹异常,这自然惊醒了一个人来,此人正是本寨的寨主张光年。话说自从城里提回那笔现大洋后,张光年就没消停过一天。虽说自己与□□上无仇无冤但免不掉钱多惹人眼红。前些时就听人说有人在打张官营的鬼主意,因而张光年特找人造声势吓唬土匪,说张寨主为保寨子安全特从省城买回一挺“花眼机关枪”,但最终还是没能挡住土匪们那贪婪的目光。
闲话少叙。当张光年听到枪响心知不妙,赶紧摸黑穿衣服,但自己的手脚早不听使唤,待好不容易登上裤子却提不起来,待喊婆娘点灯一瞧,原来错穿了婆娘的衣裤。值得庆幸的是寨中民团头目张继德早年曾当过几天兵,知道土匪们人生地不熟且又是一群乌合之众,枪声一响势必慌乱逃窜,因而他一边组织人马与土匪对射,一边派人去保护库房里银元。果不其然,当众匪徒听郑汝贤喊撤退,便一窝蜂向来路东寨门处逃去。这时把守东寨门的庄丁早被枪声所惊醒,在李黑子的指挥下对着迎面溃来的众匪徒一阵狂射。这一来形式骤变,原本想趁着天黑过小年偷袭张光年大捞一把的郑汝贤,这会儿倒陷入前有阻敌后有追兵的危险境地。面对危局,郑汝贤不由仰天长叹:“唉!时也、命也,老天竟让我栽在张官营”。正当郑汝贤被阻兵火力压制在东寨门的危急关头,这时的牛天祥已悄然爬到郑汝贤身旁说:“大当家的,能否给俺换杆快枪”?郑汝贤心烦意乱瞪他一眼道:“做啥”?牛天祥说:“这回咱若不赶快打掉炮楼上的枪手,一旦等到天亮人家摸清了咱的底细,到那时咱想逃可就难了”。郑汝贤点头默许。牛天祥接着又说:“因早年我曾跟俺爹赶过山,枪法不曾生疏,你若能给俺换杆快枪,让俺打掉那几个守寨的咱不就逃出去了吗”?听此言,郑汝贤求之不得,忙命人递来一杆快枪。再看这牛天祥也真不含糊,端枪上子弹,倚着墙角儿一枪一个接连放倒四五个乡丁后,那些龟缩在寨楼上的乡丁再没一个敢伸头射击了。见此景郑汝贤高喊:“弟兄们冲啊”!
自那次从张官营侥幸脱险后,牛天祥一战成名,日后成了匪首郑汝贤的贴身保镖寸步不离。而郑汝贤自然对其另眼看待,致使日后每次打劫得手后郑汝贤总让牛天祥押送抢来的财物回老家方才放心。直到后来郑汝贤跟随宋老年打甘肃意外身亡后,这个牛天祥忽然销声匿迹再没露过面。有人说他与郑汝贤一同战死了,也有人说他那时正帮郑汝贤往家运钱财,半道上听说郑汝贤被杀便起了歪心,带着金银财宝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去了。
这边的七娃子描画的绘声绘色,那边闫老爷听得是心惊肉跳,不用问这个人称牛天祥的定是眼下匿藏在应闫集里的昝姓老爷了。现如今闫老爷已不用再费心思四处打听这昝匡山是如何一夜暴富的了。搁往常闫老爷压根就没将这个暴发户放在眼里,今日忽听七娃子如此一说他倒是失去了主见。他万没想到往日在说书艺人口中所演绎的那些打家劫舍、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土匪强盗在当今还真有其人。事到如今若说后悔,悔不该当初贪图便宜,又正值窑厂缺人手,管家说这户逃难人的条件不高,只求管饱肚子不图啥工钱,自己才应允下这个昝匡山。但没过多久便有人陆续反映说这昝匡山贼眉鼠眼,走起路来总低着头且溜着墙根走。常言道:“仰头婆娘低头汉”属于难缠的人,单凭他这副德行八成是刀客无疑。闫爷思衬着倘若昝匡山他真是刀客的话,仅凭自己闫姓一族去除掉他也决非易事。可眼下又该如何对付这个昝匡山呢?
闫老爷独自在屋辗转多时也没想出个法子来。此时踌躇烦心的他倒忘了屋内尚坐个七娃子,尽顾独自绕室徘徊。一会攒眉,一会皱鼻,嘴里嘟嘟囔囔说什么“天祥、汝贤”。七娃子见他烦愁呆滞之态也替他心焦。正在这时,忽见闫老爷止住脚步一副豁然的样子自言道:“我何不找他一议呢”。
那么闫老爷究竟要与那个一议呢?
应家的宅子建在街南头。而这位应氏家族的掌门人却没住在新建的应宅中,而是住在应家的老宅石头砦里(双石砦中的其中一砦)。说到这儿读者也许要问为何应、闫两姓的族长老爷都宁肯择居老宅而不愿搬入新居呢?
原来早在明末清初时期,这里原有两个相邻而居的村落,一个叫闫家庄,另一个叫应家庄,待清兵入关,顺治爷坐稳了江山便着手重修驿道,这新修的驿道不偏不斜刚好打从这两个庄子之中穿庄而过。因而两庄之内一些多财善贾之士便择其百年不遇之良机,纷纷在驿道两旁开行设店,因此地乃陕、山、鄂三省交汇之处,南北通衢,客商辐辏,进而使得在此居住的应闫两姓因地利之便生意就渐渐发达起来,继而形成一定规模的商业集散地。为防止应、闫两姓因地界商务引起纠纷,所以早在建阜之初,应、闫两姓的族长共立协定以驿为界,闫姓由界向北发展,应姓由界向南扩展,互不越界。加之双方族长时时管束,因而近百年来倒也相安无事。
话说当应氏祖业传到惠生他爹之年时,这位应家老爹已不再满足让自己的儿子也像自己一样当个土财主。常言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于是便从城里聘来一位余姓先生教儿子念书,老先生自然尽其所能用心教授不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转眼到了惠生进学之年,余老夫子亲自为惠生填好三代履历,并托人在城里找了一位禀生作保人送惠生进了考场。接着就是正场、招覆、再覆、连覆,一连五场下来惠生的小脸整整瘦了一圈,疼得她娘一人躲在房里哭了半天。
到了发榜之日,虽说没中得案首,但总归坐上了“红椅子”(张榜之日用红笔勾画中榜人的图形象个椅子状),应家上下免不掉又是一番庆贺。跟手又是府试、院试,惠生是连登三捷,终替他爹争得了四两“禀气银”(类似现在的助学金)。
应家少爷捧回了禀气银,合庄子的人都凑分子前来祝贺,应老爷更是喜的合不拢嘴。惠生本人也暗暗立志来年考场告捷,替爹爹争得一个封翁亦不辱没本县督学对他的夸赞。然而事与愿违,也不知是应家的气运将止还是应少爷的心智衰竭,从那以后惠生接连下了几次考场,场场落地,不由灰心丧志抱怨自己时运不佳。
眼看儿子功名无望,应家老爷便与家人商议,这功名事小延续香火乃大。于是央人给儿子提了一门亲事,女家乃是本县衙门里的一位刑名师爷的女儿。这女子倒生的俏眉名目,丽质天生,待嫁过门来更是甚讨惠生少爷的欢喜,仅过月余已是将惠生少爷弄得神魂颠倒鬼迷心窍了。然而小姐毕竟生养在城里,来到乡下也仅有几天的新鲜,没过几天便生着法子劝丈夫回城小住,理由是住在城里离县学近有利学业,二来也可在城里开开眼界长一长见识。而惠生这会尚顾及不到什么学业与见识,无论有理无理只要小姐玉口一开,就是圣言岂有不听之理。说来小两口正值新婚燕尔,应老爹自然不便拦劝,一切随他去了。
待少爷来到城里自然是撒兵不由将,整日游手好闲四处闲逛,直到有一日家中捎信说老爷忽患急症生命垂危之时,惠生少爷方才记起他这个爹来,于是慌忙打点行装辞别岳丈连夜携夫人奔家而去。待到了家,爹爹等他不及早撒手人寰驾鹤西去了。据家人说:老爷五更咽的气,死前攥着一大串钥匙不松手,嘴里不停念说“狗儿、狗儿”(惠生乳名)。当时家人们不甚在意,临换老衣时竟掰不开那支老手,众人只好作罢,单等少爷回来。
说来也怪,待少爷跪在他爹灵前哭足嚎罢,由家人搀着来取那串钥匙时,那老手竟不掰自开了,你说奇不奇。等过了五七,支派走身边之人,惠生一人将密室房门紧闭,并将室中的箱儿一一打开,放眼处一片明光,让人看得是眼花缭乱,原来这柜中秘藏着一份份房产地契及无数金银财宝。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土财主,斗大的字不识几箩筐,平日连一个白面馍馍都舍不得独自享用的老爹身后竟能留下如此之大的一份家业?今日思量,倒怨自己妄自为大了。他怨自己白读十几年圣贤书。读书为什么?还不是为了吃喝穿吗。自己往日头悬梁、锥刺骨,尽其平生想要为之奋斗的那点念想,无意间却让爹爹所留下如此之大的一份产业给冲的七零八落。思前想后应大少爷终于悟出一个道理:虽说仕途无望,但退一步学爹爹当一个土财主守住这份家业,吆五喝六在仆人面前摆一摆做老爷的威风也不失为一条出路。注意拿定便提笔给岳丈写了封情词恳切的信,信中言明心志,尚不等恩准,一头扎进应家祠堂里做起族长老爷去了。
岳丈收到贤婿来信自然替他惋惜一番,随后又听女儿说什么家中黄白之物是何等的多,而相公他不愿再读书苦熬也是为了能守住这份喏大的家业时,这个老丈人非但不去训导开化,反而夸赞女婿什么真正是识时务懂大体。
时光荏苒,一晃二十年。当年那个不谙世事一脸书生气的稚嫩学子,转眼已变成满腹经纶处世练达的应氏一族的族长老爷了。正是这一年应老爷可谓是志满意得踌躇满志准备大干一场之时,却发生了一件蹊跷之事,由此而改变了应家往日那和平安宁的生活,继而陷入一场无法逆转的灾难。同时也连累闫氏一族日后跟着同受其害。更让人所始料不到的是,引发这场无妄之灾的根由却原发于应老爷自己所做的一个梦。原来一日吃罢晌饭,应老爷忽生倦意,便回到内室少息,朦胧中忽然院门洞开,飘然走来一位白发道人,看年纪约六十开外,手执一布幡,上写“湖南衡山华造凡”。见此应爷颇为不快,怨家人为何不先通禀便贸然放他进来时,道长却抢先开口道:“吾乃衡山华造凡是也,今云游四方途径宝地,久仰施主大名特登门拜访,如有冒犯还望员外见谅。应老爷本想将其拒之门外,听他如此一说反打消念头,再看其意气轩昂颇具仙家之风,忙施礼道:“岂敢岂敢,不知道长光临有失远迎还望道长海涵”。道长微微一笑说:“员外不必客套,你我今日相见必乃前世有缘,不知员外苟同否”?应爷道:“恕草民愚钝泯顽,鄙人一生只崇儒礼佛”。话刚出口却被道长拦住说:“老员外此言差矣,若说与道无缘那只是员外不知其玄机是了”。应老爷听后微微一怔,内心自言:老道长口言“玄机”莫非内有它因?于是忙谦恭道:“鄙人才疏学浅误谬之言还请道长指点迷津才是”。道长听罢也不客气,张口就是“员外适才说什么一生只崇儒礼佛不通道论,但依贫道所知,茫茫宇宙无不归元化一,就以儒释道三家而言,若朔本求源实乃一脉相承也。到了汉唐风气陡变,继而分道扬镳一分为三,各显神通了。而市井百姓不明其理,自然是随波逐流。平日崇什么、礼什么全拼皇帝老儿的一时喜好,孰高孰低谁好谁孬自然要依着皇帝老儿的脸色,若当今皇上崇佛,自然佛门昌盛;若皇帝偏爱老庄,道家自然兴旺,你说是也不是”。
言及至此,应老爷幡然醒悟接话问:“若如道长所言三家源为一体,何不简繁化一,共同声息,其不方便众生了么”。道长答:“员外有所不知,不是我们不想合,而是没法子合。”应爷诧异而问:“为何”?道长唉叹道:“说实话,当今想吃供奉这碗饭的人太多,无意间竟将场面弄繁杂了,而且诸神各行其道,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且又互不相融”。
道长言犹未尽,而应老爷似有所悟,忙打断话问:“这我就听不懂了,但凡做学问的皆知什么叫融会贯通,难道各路仙家神人及长老们岂不明晓此理”。道长听后又唉叹道:“唉!不干啥不知啥子难哟。说实话我们何尝不想整合神力以求万能呢,而现如今神仙道士多如牛毛,究其原因乃是为迎合民众之口才变得如此浮躁庸俗。浅显的说怨就怨国人爱讲实惠,做人办事一向不择一而从,所以但凡遇到甚么事所求的神亦有所不同。比方说出海捕鱼保平安,求的是‘妈祖’;若要延续香火人丁兴旺,求的是送子观音;若想发财通达,自然供奉的是财神老儿了。你试想若只信奉一方神灵的话,其法力未免有限,比方说龙王只行雨而不管土地,财神爷只管钱而不管生死,如此一弄反让人越发势利,遇什么事拜什么神只有这样方觉合理也切实际,同时也可避免行错礼、拜错神尽走弯路尽花冤枉钱不是”。
一番高论直说的应老爷频频点头。心想是啊,自己真真孤陋寡闻了,平日做事只知求神上香哪里晓得在这神仙行当里竟有如此多的学问。应爷想自己若能早些相遇华道长也不至于今日落在家里做个土财主。再者说自己以前只知尊儒宠佛,哪里晓得人家天师门里竟也有一语中的的大能人。看来此人万不可小觑,还应多多讨教才是。想到此应老爷拱手相邀说:“鄙人才疏学浅,今日有缘与之相会受益匪浅,还望道长进屋赐教为盼”。
待二人进到屋内落座敬上香茶,应爷方试着相问到:“敢问道长,依你之见当今市面之上所供奉的各路神明之中那些可入你法眼”?道长答:“依贫道之拙见,尚入眼者无外乎儒释道这三家”。听得道长已将大儒一门列入三甲,应爷不由眼前一亮继而问道:“敢问道长就以这三家而言哪一家当为魁首”?道长坦然一笑答道:“员外此相问着实让贫道为难。俗话说得好,卖瓜的不说瓜苦,世间哪有去做助别人威风灭自家志气的蠢事。不过既然员外执意想问的话贫道焉有不答之理,但说出来也不过乃一家之言,听后万不要当真”。
说完这些客套话道长稍顿了顿,似在调理神思。正当应老爷欲催时,道长说道:“以贫道看就儒释道三家而言,儒当为状元”!应爷问:“何将儒列为榜首呢”?道长答:“这是因为当今的皇上尊儒崇儒,而世间想当官的士子们自然亦趋着皇家的口味而行,若不然你就没得官当。因而贫道将大儒列为头名就不为过了。
听道长将状元钦点给大儒一门,应老爷不由感慨起自己大半生累年蹭蹬及所付出的辛劳苦楚。心为情之动,不由得几行老泪簌然而下。这一哭不打紧,跟手又是鼻涕涎水的往下淌。道长见此忙过来好言相劝方止住应老爷这番感慨。
等应老爷缓过神来,道长方又讲道:“这第二名的榜眼就当属佛了”。应老爷不解的问:“佛何以为次席呢”?
道长答:“人生在世上有无尽的烦恼与忧愁,人们敬佛礼佛为的是求得自身心灵上的安慰。佛讲人生是苦,而百姓的苦处尤为深重,既然佛能体谅这一苦楚,自然就赢得众百姓的心。再者说佛尚有句口头禅,‘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所以无论是平头百姓或是贪官污吏以及杀人越货的强盗,尽管坏事做尽,只要常给佛爷上一柱香、给寺里施舍一些钱粮,佛自然会宽恕你。这就是佛的涵养之所在。人们常说‘大肚能容容天下能容之事’,所指的已是佛了。因而信佛的自然就多了起来,为什么《水浒传》里的花和尚、打虎英雄武二郎,杀人放火后偏要为五台山打钟扫地或为行者也不愿拜服三清座下为天师弟子呢?说的正是这个理。因而世人曽戏说佛是个大窝主、大包庇犯也是不为过的”。华道长越说越来劲儿,不由问应爷何时见过和尚吃酒,应爷说不曾见过,道长笑道:“这就对了,若和尚们吃醉了酒势必会说漏嘴,若嘴巴不严又如何去当包庇犯呢”?
言及至此,应老爷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心想自己平日见佛即拜,见神烧香,也时不时地向周围寺院里施舍过无数的钱粮,哪曾想自己往日顶礼膜拜的竟是个大包庇犯,罪过呀罪过!事到这会应老爷方领悟出道长的这番批讲是何等之精辟。无怪乎黑燕山里大刀客尹大鼻子金盆洗手后潜回广佛寺剃头当了和尚。当时自己尚不理解象尹大鼻子这号汪洋大盗离了女人和酒他还能活?
正想着又听道长问:“不知员外可知和尚为何要剃头”?应爷摇了摇头。道长说:“这就是佛家的能处了。和尚剃头是为自己门派做记号。你试想若出家人与常人无二,人们怎么去识别,又怎去施舍钱粮给他呢”?
哦!应爷不由心生惭愧,与道长相比自己处处显得孤陋寡闻了,怎就连和尚剃头纯为做记号都不晓得,真真白活这几十年。举一反三,应爷又联想到儒生头顶的方巾、道士戴的瓦楞帽,不免又是一番感慨不提。待应爷静下心来,华道长继而又说:“下一个该是我们探花郎了。如若说儒讲仁、佛讲苦,那我们道家讲的乃是乐。我们与佛所不同的是佛家认为人间皆苦,而我们则认为长生为大乐、成仙为极乐;佛无欲,我们则纵欲;佛处处装扮成高雅脱俗,而我们则爱凑一凑热闹讲一点实惠。为什么历朝历代的皇帝老儿总爱吃我们所炼得仙丹呢?因为皇帝本身也讲实惠。他虽宠儒礼佛,但骨子里也想大乐极乐,就但只这一点佛、儒两家就少逊俺道家三分了。另外俺道家还具有化腐朽为神奇之功力,但凡遇到佛、儒两家都无法解决之难事,百姓们也只能有求于我们道家了。无论是治病镇邪还是那家宅子里藏有鬼狐,以及哪家想求天神下凡以卜时运前程,也只有俺道家敢承当如此重任了”。
应爷听道家尚有请动天神下凡之神力时不由动了心思,于是朝道长拜了一拜说:“既然道长具有仙家之所长,今日恕我冒昧,恳请道长在此一显身手,为我应氏一卜时运如何”?
列位看官可知,就应爷如此一求怎的也料想不到,从今往后那应家再也无什么安宁日子可言了。
当然这也是后话。而眼下暂且看那话道长是否应人之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