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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说楔子一语中的 论亡人引出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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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昝氏口述
俺爹死时中的是飞子(流弹),明祥叔说,那天俺爹正骑马往回走,就听“呯”的一声,俺爹应声栽到大路沟里,立马咽了气。后来,听抬俺爹回来的人说,俺爹死的那个地方名叫《歪子镇》。
后人云:歪子打歪子镇,恰巧死在歪子镇是巧合,还是犯地名?
第一回
说楔子一语中的 论亡人引出全文
精研《麻衣相法》者曰:额有恶纹,恐有横死之厄。
丙辰年农历七月初六,一代枭雄、玉西三县民团司令昝歪子死了。
起初,人们以为是谣传。歪子他平日身体强壮且无病无灾,咋能骤然暴亡呢?据熟知他的人讲,近看昝司令这段面相不好,印堂发黑且久居不散,想来怕不是什么吉相。果然,噩耗不期而至。更有知情者说:“此乃天意,万劫难复”。
因两年前玉川城内亦有传闻说,有位人称小半仙儿的算命先生曾私底下给昝司令算了一卦,若依书讲命,歪子他到了两年后有一步厄运,犯得是七煞阳刃要过刀而亡不得善终。今日一算,掐头去尾,整满两年,歪子他果然一命归西,究竟是一语中讖,还是另有他因?于是乎,有关昝歪子曝卒的各类传闻一时甚嚣尘上。
其实,待昝司令不幸身亡的凶信几经周折传回到玉川城内时,早就被人传走了样。有人说歪子被五马分尸暴尸荒野,也有人说他被刀客米三猴子打了黑枪,尔后拿生白布缠身,从肚脐眼里扯出肠子头绑在旗杆顶上点了天灯。
人们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爷太!一个堂堂三县民团司令死后竟落不下个囫囵尸首。
而正当人们纷纷为昝司令蒙羅无妄之灾惊嘘不已之时,又有传言说:歪子这回乃是诈死!此言一出石破天惊,原想趁着黑夜燃放鞭炮解心中之恨的百姓们则个个偃旗息鼓躲在家中不敢吱声。
还好,赶黑些县政府派人贴出讣告,并在司令部院内搭起灵棚,人们得知歪子这回真的死了。歪子的灵堂设在司令部大院内,庭内庭外一片玄素。守灵的乡丁兵勇衣帽及鞋面上均裹了白,据说这是当地的习俗,也是照昝家太太吩咐行事的。
司令部内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荷枪实弹甚是威严。据说自歪子暴卒的当天,南大街全部戒严,除前往吊唁奔丧者外,几乎看不到闲杂路人。几天下来,玉川城内大小军政官员及工商各界的头面人物纷纷前来吊唁,且一拨挨着一拨,有人甚至一天往返四五次之多。人们不禁纳闷,昝歪子生前臭名远扬,为何死后奔丧致哀者却络绎不绝呢?而熟知内情者说:这多数生前故交前来叩奠是假,探听死因虚实是真。这是因为关于昝歪子的真正死因除少数几个亲信晓知内情外,对所有百姓而言至今仍是一个谜。加之市面上过多虚假传闻,致使众人对歪子的死产生诸多猜测。当然,歪子的死也是其家人所始料不及的,一时弄得个个惊慌失措一脸茫然,还多亏司令部里的许副官长忙里忙外从容调度,方使众人稳下心来。灵堂前的棺木是连夜用上好的红心柏木打制的,光工匠就请了十几个,听说现放在灵堂里的这口棺乃是衣棺,而盛殓歪子尸首的那口棺现在何处、最终将葬在哪里,人们不得而知。有人猜测歪子生前坏事做尽,死后唯恐仇家掘坟鞭骨,早在生前就安排好后事,真可谓机关算尽。
灵柩前一拉溜跪着昝歪子的三个太太,大太太依棺而泣,哭的是鼻一把泪一把看起来极为哀伤,而另两位是姨太太,虽跪在一旁哼哼唧唧的哭,却不见眼泪,也许是泪早就哭干淌尽,要么压根就无悲伤可言。
这边的大太太边哭边嘴里念叨:“庆升啊,你咋死的不明不白呀……若光为这个小贱人……不值得呀。”
“小贱人,小贱人是谁”?
要说歪子生性风流人皆共知。先不说他内宅中有几房姨太太,光就与他相好的情人就不下十几号。但令人不解的是,歪子一生精明,再怎么也不会为一个女人而去舍命吧?现如今大太太为其守灵悲从心起,情不由衷的道出些不为人知的内情也在情理之中。虽是只言片语,但也足以表明歪子的死确与女人有关。于是人们联想到大太太刚才那番话无不暗自揣摩,莫非歪子的死果真与那个小贱人存有瓜蒂?
这当儿在场的人无不屏住呼吸全神贯注省怕听漏一句,就连两位姨太太也止住哭声侧耳倾听。
此时在一旁做支客的许副官长自知责任重大,容不得半点松懈与差池,稍有不慎或出现什么乱子自然无法向上面交代。因此,许副官长一清早连饭也没顾上吃一口,一直陪在灵前。这下好了,大太太节外生枝,当着众宾客的面儿冒出些有失体面的妄语,着实让他左右为难。面对这样的场合既不能贸然加以劝阻,又不敢上前去掩女主人的嘴,无奈之中只好唤来太太身边的贴身丫环玉荣过来一起搀太太回房歇息,边搀边微言细语劝太太说:“太太节哀,若太太哭伤了身子骨那可是我们做下属的不是了。再者说如太太哭伤了身子骨,往后这一摊子让谁来支应”?
不提支应也罢,这一提大太太的火气顿添足十二分,其态颇似顽童引火放炮,而许副官长的话恰似递上的火焾子一燃即响,且一发而不可收。只见刚才还在慢声哭诉的她猛然四脚拉叉往地上一挺放声嚎哭道:“娘那个□□,叫谁支应?就叫那个骚货支应好了”。
“骚货”?众人相视一瞥静心细听,只见大太太边哭边拿自己的头往棺材板上磕,慌的众女眷又是一番忙张仍止她不住。这一来倒弄得许副官长在众人面前好生尴尬且极为难堪,大太太借题发挥有违他上前规劝之初衷。而正当许副官长感到左右为难时,大太太嘴里又翻出了新花样。
“娘那个□□,连你小妮儿也不是个东西”!
“小妮儿”?
众宾客一听凭空又蹦出个小妮儿来,不免兴致大发,觉得今天没有白来。要说以往有关歪子的风流韵事不少,但在这芳艳丛中何曾听过说有叫小妮子的?
面对大太太接二连三爆出数个与之有关的女性,着实令许副官长茫然不知所措,就连另两房姨太太也是大眼瞪小眼似梦幻一般。
这当儿大太太忽转了话题哭诉道:“庆生啊,想害你的人多呀可你偏就不听我的话呀,初四那天。。。啊。。。啊”。
大太太哭着说着初四那天,反反复复一连数落好几遍再没往下说,急得人们恨不得从她嘴里将话掏出来,就连在一旁的二姨太、三姨太也急着想听下文,但毕竟今日场合不同,不便上前催问,只能耐着性子等待不提。
正在这时,哭着诉着的大太太忽然嗓子“咯”的一声似被一口黏痰或是什么气息哽咽住了,身子朝后一仰跌倒在地,顿时没了声息。
主角的退场无疑使一度饶有兴趣的热闹场面大为失色。大太太俨然是这场闹剧中的主角,适才那一连串的“唱词”可谓精妙绝伦彩头不断,所遗憾的是其曲目零乱内容纷杂且毫无头绪。困惑的人们试图从她极混乱的逻辑中追踪觅迹,无奈曲高和寡,吊唁者仅是听众而非知音,听不懂这曲中之妙。这也难怪,此时的人们似乎不太关心突然倒地的大太太是死是活,众人所关心的乃是初四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可惜的是初四那天虽大有噱头,却因突发意外使得这一谜团似一缕妖气仅在众人面前一闪便回转到大太太的肚里,成为一永久不解之谜。
那么初四那天究竟发生了何事?咱们后文自有交代,看客莫要着急。大太太倒地没了气息反而让许副官长松了一口气。本来许副官长出于好心想拦挡一下大太太那张毫无遮拦的嘴,不曾想适得其反,一不小心将自己的热脸竟贴在人家冷屁股上,这下好了,事情越加复杂了。他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大太太,其面如黄蜡,口吐白沫且时不时“斗着气”。见此,许副官长救人心切,一甩胳膊拨拉开人群朝外喊:“王医官,快来救夫人”。只见一个身矮瘦小肩挎红十字药箱的白衣男子三窜两蹦便挤进人群,单腿跪地撩开大太太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尔后从药箱里拿出个青花小瓶,拔出塞子倒出几粒黑药丸塞进大太太口中。少时大太太的面色已由蜡黄转为苍白,喉管再没有哧哧声,继而转为均匀的呼吸声。见此,王医官方一屁股坐在地上仰脸对许副官长说:“报告副官长,太太缓过来了”。许副官长擦了擦头上的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总而言之乃有惊无险甚为侥幸了。说来与太太不常交往的许副官长从不晓得司令夫人尚有如此疯癫之态,但在丫环玉荣看来今日之事也算极为平常不过了。大太太原就有疯病,稍不顺心便有这么一出子,这在昝家内宅待过的佣人、老妈子无一不晓得她这个毛病。当然,身居司令部里的许副官长不解其情惊慌失措倒也有情可原。在大太太倒地许副官长急呼军医前来救治时,丫环玉荣既没有着急忙慌,又没有上前说明,也就是她太了解女主人的病情了。以玉荣看来,女主人的昏厥大可不必兴师动众叫医生,若今日不是当着众宾客的面,玉荣只需用指甲顶住女主人的人中穴即可转危为安。这样的法子屡试不鲜从没失手。但从今日来看,那个身材瘦弱的王医官倒有几分能耐,只是不晓得他那小瓶瓶里到底装的什么仙丹妙药竟与我那指甲有异曲同工之妙?玉荣想若赶明个有机会相遇这位王医官,定要问他仔细,弄得好还能讨上几粒仙丹以备太太平日犯病时急用。
经大太太这么一折腾,原本一场庄严肃穆的治丧场面一时被弄得混乱不堪,致使许副官长不得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向来宾们一一澄清社会上所传播的那些流言蜚语及不实之言。而最难平息的还是大太太说什么“初四那天”。
初四那天究竟有何说道?
凭心而论,许副官长真不知内情。而眼下他也分不出精力来听这些扯球烂蛋事,他所关心的乃是下一步该如何料理好司令的丧事:如头七、五七、送葬、立碑等诸多事宜。现如今最让他搔头的乃是发丧那天由谁来摔老盆。
按理说摔老盆乃是亡者长子的差事。然而众所周知昝司令生前没儿子。虽说娶妻三房,除大太太先后生下三胎均没保全外,二姨太刚生了个丫头,三姨太至今也未怀上孕。为此昨个与其家人商议一整天,仍没有一个结果,这可愁坏了许副官长。
转眼到了发丧之日,许副官长当着三位太太的面又问起摔老盆的事,没等另两位姨太太作答,大太太抢先开了口:“叫谁摔?当然由我的儿子摔了”!
“你儿子”?许副官长拿眼紧扫四周,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哦,一天不见就从地底下蹦出个活生生的儿子?许副官长心想莫非太太又发什么神经不成?
见许副官长疑惑的样子,大太太一改往日病怏怏的样子,亢奋的朝身后叫道:“嘉儿,快过来让你许叔瞧瞧”。
人们随眼看去,只见棺材边儿还跪着一个披麻戴孝的半大孩儿,从他稚嫩的目光里既看不出悲也看不出哀,只是怯懦着倚在一对中年夫妇旁默不作声。那么这对中年夫妇又是何许人也?咱暂时不表,后文自有交待。
看此景许副官长想:莫不是大太太为争家财临时从娘家亲戚中找来个娃娃充门面的吧?但转念一想觉得不太可能,就拿整个玉川城内来说有哪个不知歪子他只贪色而不管钱,加之大太太一向做派霸道大权独揽,现如今歪子死了,整个昝家门里还不是她一人说了算,用得着再多此一举吗?这倒真让许副官长看不懂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非但许副官长看不懂,就连另两位姨太太也如坐云端,两人面面相觑,无不思量大太太怎的凭空变戏法似的变出个儿子。往日在她二人眼里大太太纯就是个吃才,既无貌也无德且人老珠黄,整日疯疯癫癫语无伦次,今日忽见她当着众姐妹的面弄出个儿子,着实令她二人猝不及防,心里觉得窝憋有被人愚弄之感。还在歪子活着的时候,她二人仗着姿色根本没把这黄脸婆放在眼里,今日经她一弄,两位姨太太犹如往日赌场中的赢家转眼输的屌蛋精光。虽同为输家而暗中亦有不同,说来二太太先于三太太进门,对昝家的那些陈年往事也略知一二。你莫看歪子平日骄横跋扈,然而一旦回到内宅见到大太太,立马似换了个人似的体贴有加。另据老佣人讲大太太早先也并非疯疯癫癫,而是生罢第三胎孩儿夭折后,陡然由往日的贤良淑德而变得麻里不分了。究其原因还是因前两胎没保住,第三胎临产前昝歪子不惜重金从省城请来一位名医,除每天供他好吃好喝外,临走还送他五百大洋。所不幸的是分娩后这孩子死于“脐疯”。也从那时起大太太再也没怀孩子了。几年后的一天,家人们发现大太太无缘无故骂起老爷,骂一阵批讲一阵,批讲完接着再骂,反反复复就两句话:“妈那个□□,你还我的儿子”、“妈那个□□,就你能。”仆人们何曾听太太这样骂老爷,想笑又不敢笑,搁往日无论太太是怒是骂,众人都会上前劝一劝,而今日有所不同,太太骂的是老爷,人们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眼瞅太太越骂越凶似疯病要犯,大院里顿时乱作一团,只见上房屋门的帘子不时翻动进进出出,管家慌忙叫人去请老爷,丫环们忙着去护着杯盘花瓶,防着太太见什么摔什么,大丫环玉荣叫着:“王妈、刘妈快将太太屋里剪子锥子掖藏好,以免太太寻吾叉”(自杀)。这边家人们乱作一锅粥,而当老爷回到家时却不慌不忙来到上房屋,顺手拎把椅子坐在太太身旁相陪着。太太骂到院里他也跟到院里,太太回到房里他就跟着进屋干坐着。太太骂累了想睡了,他就吩咐玉荣铺床伺候着。一连几天下来,老爷既没慌着请医抓药也不叫人通知太太娘家,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颇让人费解。
于是有人猜想莫非是太太半辈子没养成一儿子中了痰窍?说来也怪,自太太得了疯病后,也从没见请医生诊治过。到后来只要疯病发作,老爷干脆叫吴管家套辆大车拉上太太到邻近歪子镇上出溜一圈儿,待天黑返回时再看太太的神色似换了副摸样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众人不禁犯疑,太太的病一不吃药二不找神婆子,只消套辆大车,外加一个车把式,由吴管家带着到歪子镇出溜一圈就治好了疯病?邪乎!
有人猜想难道这蹊跷之事与歪子镇存有什么关联?猜疑归猜疑,本来昝家的规矩大,虽说太太时不时有这么一出子,而由众人看来全当是一场闹剧罢了。
然而心底精明的二姨太倒没这么想,她是女人,自然理解女人的心思,若真无缘无故,老姐姐怎会定期发这门子神经?而加之老爷一味委屈迁就,想必这其中必有说辞只是没到破解之日罢了。事到今日,二姨太十分庆幸自己当初心存惮忌,在大太太面前尚不象三太太那样张狂,姐妹仨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现丈夫死了,屋里屋外全由大太太一人做主,以后的日子该咋过?说实话二姨太无从遐想,更无心思去辨别眼前的这个娃娃是真是假,她盼着丈夫能及早入土为安,尽快结束眼前这混乱不堪的治丧场面。而按当地的习俗乃是头七后方才安葬。于是二姨太只得安心守灵不提。
这天夜里,二姨太一人跪在丈夫灵前,心里不停念叨着丈夫生前对自己的恩情,想着想着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这一咯噔不打紧,倒让二姨太的心神再也无法安静下来。
你猜二姨太心想何事竟让她如此这般?
要知详情还得从二姨太的身世说起。
玉川县城西有个叫五里堡的地方,早先这里是一座屯兵的城堡,四周筑有两丈来高的寨墙,因时代变迁几遭变故,致使大部分房舍院落破败不堪。因它临近官道且距县城不远,日后竟被外来的洋人所看中并出资重修寨墙,在里面建起了教堂。刚开始当地人并不喜欢这些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常常将他们与孤坟野鬼联系在一起吓唬那些不听话的孩子们。然而偏见与认知总结伴而行,没多久人们便改变了看法。这是因为洋人刚到此地,为笼络人心倒也乐善好施,若遇贫者上门求诊,往往也能免费为其诊治分文不取,遇到灾荒时也常常自设粥棚施舍灾民,因而逐渐赢得了当地人的好感,继而纷纷信主入教顺从教化。这样既可从主身上寻求精神寄托,也多少能在洋人那儿得点好处。当然还有另一层含义,至少入了教有洋人的庇护,当地的乡绅官僚限于对洋人的敬畏而不敢随意欺辱。因而附近方圆数十里的百姓也逐渐兴旺起来,继而也使当地的人种成分悄然发生了改变。我们眼前的这位二姨太当属其中一位。话说随着日光流逝,这些洋人一旦站稳脚根并随着教会势力逐渐扩大,洋人的本性也渐显无疑,□□的饥渴促使他们将贪婪的目光盯在那些色相娇美性格柔弱的女教民身上,当然处于对主的顺从,也是她们无法抗拒的选择,从而也使怀孕堕胎抛弃私生子成为当地教民无法回避的一个事实。二姨太正是这一背景下的产物。二姨太的养父姓韩,乃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住在离教堂一跑之地的韩家村,人过四十尚没娶亲,一次外出帮工,返家途中偶遇一疯婆子,韩老汉半哄半骗将其领回家中相伴度日。因这疯婆子不能生育,这才托人到教会育婴堂里抱养了一个被人遗弃的女婴,这孩子自幼聪慧灵巧,生的金发碧眼甚讨人喜爱,韩老汉视她为掌上明珠,因而得名叫韩玉珠。转眼玉珠姑娘已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了,话说这一日玉珠姑娘与本村几位要好的姐妹相约到东大河洗衣裳,恰巧遇到昝歪子外出筹措民团粮款途径东大河。姑娘们执纱戏水的嬉闹声自然引起歪子的注意,虽说姑娘们同穿布衣,但玉珠姑娘那与众不同的肌肤之别还是引起了歪子的注意。只见那双洁白修长的下肢倒映在水中如同鲜藕,一双碧眼长睫无不衬托出一幅域外靓女之美。这不免让歪子耳目一新,他不敢相信在这穷乡辟野之中竟有这般俏丽的女子,因而暗下决心誓将此女纳作填房。
大话即出自然要雷厉风行,无外乎威逼利诱双管齐下。可怜那韩家夫妇怎禁得起这地头蛇的如此手段,只能伴着百般的委屈眼睁睁的看着女儿给人做小去了。新婚之夜昝歪子喜不自禁,凭空得了个大美人无疑乃天作之合。待应酬完来宾后趁着醉意直扑洞房而来。
玉珠姑娘乃乡野村姑加之养母又是个疯癫之人,婚前又无所交代,对男欢女爱自知甚少,多亏昝家老佣人刘妈得知玉珠身世后,抽空悄悄向玉珠姑娘交代洞房之夜应该如何如何,玉珠听罢方稳下心来专等夫君入洞房。少时,新郎官一摇三晃醉醺醺进得洞房,抬手掀开盖头捧起粉嘟嘟的小脸吧唧猛亲一口,好家伙,这一口直醺的姑娘差点呕了出来,一股烟酒加口臭也是姑娘平生头一次品尝到男人们身上那独有的味道,出于本能玉珠强抑恶心不让吐出来。这当儿昝歪子兴致不减,又将那臭嘴递了过来,玉珠急中生智一扭头佯装害羞这才避开那张臭烘烘的嘴。尽管这样歪子从其眼神中看出她的不悦,心中猜测八成是人家姑娘嫌来做小了,于是忙说道:“夫人莫委屈,嫁了我就等于掉进福窝里了,不瞒你说,早在定亲之日,我已为你挖好一个红薯窖,保你今生吃喝不愁如何”?玉珠听他没头没脑说了一通什么红薯窖,以为那是酒后胡话并没当真,再说新婚之夜又不好意思过多盘问,记得刘妈曾叮嘱说进了夫家门要严守闺训,什么凡笑语莫高声、慢开口勿胡言等等,说来全是些《女儿经》里的一些话,想到今日场合不同,还是免开尊口,待日后再问不迟。
不觉一年有余,有关红薯窖的事丈夫再没提及,倒是二姨太心细,心中总惦记着这件挥之不去的心事。有一次当她得知刘妈当年曾服侍过大太太时便有了主意。从那以后二姨太趁闲暇时总有意无意和刘妈一起拉家常。这天当聊到老爷脾性时,刘妈不由夸起老爷虽脾气拐固,人却十分厚道。虽自己整天枪林弹雨朝不保夕,但心里无时不挂念着自己的妻儿老小,就拿大太太来说,平时不愁吃穿,而老爷省怕自己哪天有个什么好歹让家人失去依靠,因此便在一隐秘处挖了个红薯窖,早早藏了些黄白之物以备不测。似这样的男人天底下能有几个?
刘妈尽顾自己唠叨,这边的二姨太却在一旁自语什么红薯窖,刘妈方意识到自己说了漏了嘴,害的二姨太为此多出一分念想来,于是忙岔巴说:“太太莫要心焦,咱家老爷乃是个极疼女人的主,说不定早就为你将那黄白之物预备停当,只是没说出罢了。二姨太想这倒也是,因新婚之夜丈夫也曾提及红薯窖之事,怪都怪当初自己缺心眼儿,现如今反而为此犯愁。然而转念又想好在犯傻的不止我一个,那个三姨太则更傻得出奇,记得三姨太刚过门不久在一次拉家常时曾说:“咱家老爷真个好笑,新婚之夜没旁话可唠尽说什么他这辈子最爱挖红薯窖,还说甚么红薯窖挖得越多也就显出他的能耐大。哼!憨蛋!到底脱不掉乡巴佬的壳,一辈子吃不够那烂红薯,穷命!
二姨太最后到手的钱财确实是在歪子给她挖的红薯窖里拿出来的。现再回头说说歪子当日出殡之事。出殡那天可谓满城空巷。然而与往日酷好追逐看红白喜事的人们来说,这次并非是看歪子出殡时所弄出的排场,而是想看歪子的家人们在歪子的丧事上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原来在歪子命丧后,歪子的家人们便不按常理出牌。常言道:“活时不孝,死了胡闹”,按理说歪子乃是三县民防司令,他的丧事理应官府操办,然而歪子的家人却不将主持丧事的许副官长放在眼里,任凭七大婶子八大姨你一言我一语的瞎掺和。先是请来僧人在灵堂上拜“大悲忏”为歪子超度,继而又去庙观请全真道士设坛为歪子招魂,说什么要打十九日解冤洗业醮,为死去的阴魂驱魔撵鬼。说什么歪子生前伤生无数,少不了有些冤鬼孤魂在阴曹地府中找他的麻烦。落后不知又从何方冒出一杆子尼姑,听说城里新近死个歪嘴司令,为办丧事光行礼奠主一项就收礼金两三万,待客已近三百桌,周边庙里的和尚道士们均发了一笔丧财,于是便闻讯来到昝家说是昨夜王母娘娘托梦降旨庵主,须亲自下山为一方豪杰昝大侠送礼赞歌。一时间佛、道、庵三家各显神通,铣鈸齐鸣,烟火缭绕人声鼎沸,闹的乌烟瘴气四邻不安。
好不容易捱过头七到该出殡的日子,自然由大太太的那个儿子摔老盆。说这小娃娃也不含糊,瞬间将老盆举过头顶用力一掷,只听一声脆响,瓦盆四分五裂,随即一股黑烟腾空而起,弄的小娃娃一身烟灰,呛的咳嗽不止。
待摔过老盆,主事的一声令下,一行人马素车黑棺白头缠巾一路沿街而行。这也使的那些前来看稀奇者无不奔走相告,争抢一睹昝公子之容貌,一辨世间之传闻。有人说这小少爷那对小绿豆眼挺像歪子,也有人说歪子的夫人皮肤白皙,而小少爷浑身黝黑怕不是亲生。另有猎奇者一路伴棺而行仔细观瞧杠夫抬棺时之轻重,依次估摸这口棺究竟是尸棺呢还是衣棺?
正当人们饶有兴致的辨儿子忖棺材之时,忽有人发现原在送葬队伍中的兰儿不见了。消息传开人们不禁联想那日守灵时大太太哭着骂着那个小贱人会不会所指的乃是兰儿?听家人说兰儿忽不知去向,大太太不由心中不安,难道从哪儿走漏了风声?还是一不留神让这贱人看出什么破绽?要说这次行动没敢动用城里一兵一卒,知情者除少数几个亲信及八奎知晓外别人再无从知情。所有参加行动兵丁均从十几里外的吴家集民团中抽调难道问题会出在吴家集?转念一想似不可能,吴家集乃亲信吴管家的老家,况且事极隐秘外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调吴家集的兵丁使用。大太太想莫非这小贱人察觉有人没了音讯、加之平日就对我疑神疑鬼,从而溜之大吉也不好说。
原来昝家太太怀疑家有内鬼的心思已不止一天两天了。记得兰儿刚搬进县城住的那些天,大太太就瞧着这姑娘不入眼法,虽说时令一过中秋凉意渐起,而兰儿宽大的衣着仍掩不住她已怀孕出身的小腹。
记得在接兰儿进城之前似听八奎曾提及这个媒乃是由司令欲提携未来预备队队长顾某某所保,而这个顾某某实为兰儿同父异母的哥哥。另据丫环婆子们说自那兰儿搬进西院后嘴里就嚷着想吃酸甜口,这才引起大太太的警觉,他私下曾问丈夫:“合苞那晚可见红”?“见了吧”歪子随口一答。丈夫若有所思的回话使大太太心中稍有不安。望着丈夫哼哼哝哝一脸歉意,大太太没好意思往下问,她深知丈夫心有苦衷,因而对这个没过门而有身孕的兰儿不免多了一份提防。
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当一行人马来到墓地帮着下了棺、起了坟,立好了碑,只听大太太忽发下话来,命值日官将预备队长顾振富一家拉上来砍头祭碑。
众百姓一听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相视而问:“顾振富是哪个”?有知情者说:“他乃是昝司令生前的大红人,但不知何故今日大太太为何非拿他的人头祭碑”。此一举莫说众人费解,就连司令部里的官员们也是一头雾水。只见值日官上前回话道:“回夫人的话,辜振富自从队伍那天撤回县城后便不见其踪影,有人说他回了老家,也有人说他不辞而别投军去了陕西,说法不一无从捉拿”。
大太太听后从鼻孔中哼了一声说:“说你不晓得倒是一句实话”,说罢对着护兵喊道:“来呀”!只见昝八奎急步上前,太太说:“将那乌龟王八蛋一族都给我押上来”。
事到这会人们方才发现在坟地附近一山坳里捆绑有十几号人犯,老幼不等,打头的就是顾振富。此时的他完全瘦脱了像,一些曾与他共过事的弟兄们几乎都认不出他了。
待一杆子犯人带到坟碑前,大太太抢上一步揪住顾振富的衣领左右开弓打了两记耳光,咬牙切齿的骂道:“顾振富,我日你八辈,我家庆升算是看错你了。我今日不妨告诉你,你敢杀我昝家一人,我就敢灭你顾家九族”。
列位看官,昝家大太太为何执意要灭顾家九族?而昝歪子又是为何将顾振富提携为预备队长?
要知详情还需我慢慢从头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