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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的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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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寰要带橘川私奔。
我不答应。
七百来年之前,橘川喜欢我,我不答应。
眼见得有个真心付出的凡人来爱橘川,我又不答应。
我感慨自己不是个东西,横加干涉橘川的幸福。
可是,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都没法允许宋寰带橘川私奔。
万一宋寰后悔了,后悔为了橘川放弃他优渥的富贵生活,转而回到温岭城宋家,被抛弃了的橘川且不论何去何从,或许,命也要搭在上头。
当年,橘川听了一个渣滓的话,落得自尽的下场。
而今,又要重来一遍吗?
不,我不允许出现这种可能。就当为自己赎罪吧,我欠橘川的,即使再来七百年,也还不完她。
即使宋寰没有后悔,他一个富户人家子弟骤然出奔,能做何营生?养不起橘川,让她过上更悲惨的生活吗?
宋寰带着橘川私奔,我不答应。
他们约定好在六月初七这天,从宋家后门逃出去。
宋寰雇好了一条船,先在船上等着。只等橘川收拾好一切,趁着浓浓夜色辨不清人影之时,从宋家后门悄摸摸走出来。
组织他们私奔的法子,多如恒河沙数。
我是水仙花神,没有什么难得倒花神。
比方说,掐一个昏睡决让橘川睡过去;比方说,用法术将后门钉死;比方说,让宋寰坐着的那条船倾覆。
法子太多,以至于忖了许久,我也没做下决定来。
橘川现在喜欢宋寰。
这些方法,无论哪一条,都会让她心中如光焰灿烂的希望扑落。
让橘川难过,是我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事情。
恐怕不是出自于我对橘川的愧疚和怜爱,而完全只是因为我自私。
橘川因为我陷入这等境地,我不要她雪上加霜,即使我察知这是自以为是的论调。
宋寰和橘川约定在六月初七私奔,前一晚,即六月六日,上弦月月钩弯得戳人心窝般的那晚,我施法让宋家老爷夫人和住在府上的几个公子小姐做了同一个梦。
翌日,大家意识到自己做的是同一个梦,梦境里的内容便无可质疑的真实可信了。
在梦里,有个金甲神人告诉他们,府上厨房里有个烧火的丫头,是宋家夭折的次女。
她和宋家父母前世未历父女缘分,今生转世,来到宋家,续上骨肉之间的缘分。
那丫鬟三个月之前投靠到宋家,做烧火丫头,名字是管家给她取的。
透露出的信息足够足够多,就指出丫鬟是哪一个。
她带着一身福气来到宋家,好生安顿她,宋家的家业不仅能更上一层楼,还可以保九代无虞。
宋老爷醒后按照梦里的提示,唤来管家,找见了橘川。
宋家老爷喜之不胜,正室夫人和其他公子小姐则持着一种观望态度,对橘川既不喜欢也不厌恶。
虽然他们都做梦梦到了橘川是宋家的福气。
这一切突然其来,橘川怔怔的,受惊的眼神扫视着平日里完全见不到面的老爷、夫人、公子、小姐。
他们说,她是宋家早夭的次女转生。
橘川向宋寰投去一瞥,一瞥里流露出惊愕和摧心挠肝的痛苦。
如果她真是宋家次女转生,那她和宋寰算什么。
异父异母的亲姐弟吗。
宋寰眼里蕴着淡淡的感伤,看着橘川,仿佛和她心意相通。
这对有情人彼此感受着对方的心声,仿佛那秋季里栗子爆裂开来,掉在地上的哀叫。
宋家老爷认橘川当女儿。
次女早夭,投生转世的橘川看年纪比宋寰小一些。
宋老爷将橘川排做第六,橘川成为府上的六小姐。
宋家认亲的时候,我恰好在当场。
闲得发慌的人,很难错过什么重要的时刻。
从烧火丫头摇身一变成宋家小姐,即使不如飞上枝头变凤凰这般来得震撼,怎的也是一件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可橘川脸上见不得半分喜色。
其他人以为橘川尚置身在意外之喜的惊愕中,只有宋寰和橘川这对约定过私奔的男女知晓,他们经历了不啻于晴天霹雳的打击。
天下有情人终成兄妹。
橘川成了宋家六小姐,衣裳打扮跟其他待字闺中的小姐比齐。
宋夫人拨了两个丫鬟随身伺候橘川,又吩咐人打扫出来一间东厢房,靠三公子近的一间东厢房,给橘川住。
橘川梳洗打扮后,由丫鬟侍弄着穿上江宁布缎的衣裳,绾了个可以戴上晶莹夺目亮闪闪珠花的发髻。
“哎呀呀,这人本来就长得漂亮极了,换上绫罗绸缎戴上首饰,真漂亮得跟天仙似的!”
大家一见梳妆后的橘川,眼睛里不约而同地浮现为之惊艳的光芒。
我也瞧得怔住。
橘川压在桃渚山下七百余年,要受日曝之刑,备受折磨。日日蓬头垢面,容颜憔悴。
我已经习惯了橘川落魄憔悴的样子。
骤然打扮起来,虽不及做花神时候鲜丽明艳,也叫人产生种恍如隔世的感慨。
什么叫漂亮得跟天仙似的,我暗暗地鄙夷,这些卑浅的凡人,他们怎么会知道橘川本来就是神仙。
在人间当个公主也委屈了她,何况是你们这区区一介商贾之家。
橘川当上宋家六小姐,还去池塘边上坐着,撕开馒头,搓成屑,丢入水中,等着一群鲤鱼排山倒海似的冲过来。
她头上首饰的颜色比鲤鱼更鲜艳,容色却黯然得像凋谢的残花。
“你怎么还到这里来喂鲤鱼,”我瞅了一眼天上毒辣的太阳,施法变把伞,替橘川打起伞来,“那么大的太阳,你不怕热的吗?”
“我不怕热,先生。我的心好冷,跟春寒料峭时候一样冷,它照得再猛烈,也暖不了我的心。”橘川说话,神神叨叨的。
“心冷了,身子也暖和不起来。”橘川手握成半拳,轻轻地擂着胸口。
我调整着桐油伞,尽量不让阳光漏到橘川脸上,明知故问,“你不高兴?”
橘川脸色上都写了那四字,我不是明知故问,还是什么。
“我不高兴,先生,我高兴不起来。”橘川语调中,含着伤及发肤般的沉痛。
橘川貌美,尤其侧脸,是那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她在伞下,愁眉紧锁地凝视池塘里尾巴一甩一甩的锦鲤。过人的美貌和悲惨的神情构成一种易碎的错觉。
她好像随时会倾覆。
跌入池塘中,或者黑暗的深渊里。
“先生,是不是先生做的。”橘川侧过半张脸来,发髻上的流苏坠子甩动着,发出丁零的响声。
明明离我有些距离,我却觉得它们要扇我一个又一个耳光。
“做了什么?”说完,我领悟过来了,却欲盖弥彰地又说,“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是不是先生让宋家人都做了这个奇怪的梦。”橘川盯视我,眼眸中闪动着一种让人看了心烦意乱的神采。
不是要从我身上瞧出蛛丝马迹,而是证据确凿的审判。
橘川过去很聪明,除了在感情这事上心甘情愿做个吃苦的傻姑娘。
橘川现在还是聪明,可好像还要在感情这事上吃点苦头。
“宋家人说我是宋家早夭的次女投胎转世,要和宋家续上未尽的缘分。宋家老爷收我做第六个女儿,像养女儿一样地厚待我。”
“我自己都没想到能受到这种厚待。因为他们做的一个梦,摇身一变成小姐。”
“能让他们做这种梦的,除了先生还能有谁?”
嗯,是我,我是水仙花神嘛,某种程度上讲,只要不畏惧上天的惩罚,我无所不能。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像真没瞧出来,橘川为什么不高兴。
其实柠烟仙山上的花神都一个样,从来对追名逐利,不屑一顾。
骤然富贵的好事落在别人头上能做梦都笑醒,换做我们这等不食人间烟火的花神,付之一笑,就便罢了。
“先生,我不明白先生为什么要帮我,成为宋家的六小姐。”
橘川眼神哀伤,“我喜欢宋寰,宋寰也喜欢我。他要带我私奔,可是现在,宋寰不能爱我了。即使他不似宋家老爷一样深信我和他们是骨肉血亲。”
“我不相信真是宋家夭折的次女转世。可宋寰怎能放下心来,他觉得,如果我真是他的姐姐或者妹妹,他喜欢我又和畜生有什么差别。”
“宋寰是正常人,他接受不了。先生让我做宋家的六小姐,宋寰该怎么办,要他和自己的姐姐或者妹妹□□吗?”
“你怪我,橘川。”语气中,潜藏着一丝从未想过会流露出来的哀怨。
“我不明白先生为什么要这样帮我,先生明知道我和宋寰有情。”
橘川平静地控诉,“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和宋寰约定好六月初七日私奔,先生要让他们在六月初六日晚上做这种梦。”
“橘川——”我叫了一声,喉咙瞬间哽住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
“我不敢指责先生,这点怨愤,希望先生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与我计较。”
橘川哀伤的眼神中透出恼怒之情,字字珠玑,“先生是神仙,我怕惹恼了先生,先生反手便毁了我。”
什么东西哽塞住了我的咽喉,滑下去,压在心头上,沉甸甸的,要人命。
这次,我连一个字的音节也发不出来了。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蜿蜒落下,钻进脖颈间,凉在心里。
是我的眼泪。
七百一十五年以来的第一次落泪。
我大概是喜欢橘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