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芥城迎

8、宋瑶

　　橘川不理我了。

　　我现过几次身，一次在橘川梳妆的时候，早上晨熹穿透窗棂照进来，投在地上，拉出斜长斜长的影子。

　　橘川坐在梳妆用的木桌前，眼光光地看着镜子，目中一片凄凉。

　　橘川失手将木梳掉在了地上，我替她捡起来，思考是交到她手上还是放在桌上。

　　“先生，你来了。”橘川语气淡淡，说完一句便闭紧了嘴。

　　她习惯了在任何时刻见到我，只要不是在她换衣裳、洗澡的当头。

　　我怔了一怔，讪讪地说：“你起的真早啊，橘川，我一进来，便看见你在梳头发了。”

　　“怎么不叫个丫鬟进来帮你梳头发？”气氛中的尴尬将我掐得快窒息过去。

　　“不用了，我不喜欢麻烦人家。”橘川放下了梳子，看看梳妆台上的梳子，看看梳妆台上的镜子，看看镜子里自己，就是不看我。

　　“先生一天到晚都没事做的吗？”

　　“我有事，我要捉山魅，维护一方安宁。”

　　橘川口气生硬，“那先生就该去捉山魅，每天从头到晚到我这儿晃，这一方的安宁，托付给先生……先生尸位素餐，不觉得良心有愧嘛。”

　　“我……”

　　我大可以趾高气昂地告诉橘川，她压在桃渚山下七百来年，我诛杀了七百来年的妖孽。

　　从她被压在山下第一年开始，直到现在，我杀了数以万计的妖孽鬼魅。

　　我的斩月剑上沾了无数鲜血。

　　“先生还有事吗？没有的话，请先生回避，我要换衣裳了。”橘川要赶人，从始至终没看我一眼。

　　“那我走了。”我悻悻地走出屋外，将身一跃，跳上青砖瓦片盖的房顶。

　　我能感觉到，山魅的邪恶气息又在温岭城中蔓延，它又回来了。

　　温岭多山，山魅是温岭城中山里的精怪。它在人界待久了，竟也学会安土重迁，在外头流窜一会儿，便回老巢来。

　　这不是坐在人家屋顶的理由。

　　我坐在屋顶上，天上万里无云。

　　清晨，抬头望去，映入眼中，无边无际的青灰色天穹。

　　今朝是个好天气的一天。

　　不知橘川的心情如何，要是没有一大早起来见到我，她应该从今早开始便高高兴兴着吧。

　　推己及人地，想到了橘川。

　　橘川爱我爱得难以自拔时，我心里眼里只有流狞，不论是橘川还是别的女子，于我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

　　我只要流狞好，疼流狞宠流狞便觉得此生圆满了。

　　当时，我狠狠地伤了橘川的心。

　　我骗了橘川的身子，走得却无比果决，不带一丝留恋。

　　我至今记得那日睡醒过来的橘川，裸着身子，脸上表情楚楚可欺，泪水仿佛仙山上滚滚冲下来的瀑布，“渔浅，你的心是石头。”

　　“你怎么忍心让我难过。”橘川嚎啕大哭，我却没有怜惜，冷酷决绝地走掉了。

　　真是一报还一报啊。

　　七百多年之前，我叫橘川难过。现在，橘川让我心里不好受。

　　只是我现在心里的不好受跟橘川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橘川啊，橘川，我们之间是段孽缘。

　　渔浅啊，渔浅，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橘川不理我了。

　　我偷偷地关注橘川，并不敢在她面前现身。

　　我常常睹见橘川和宋寰在哪个不经意的瞬间撞见彼此，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

　　橘川看着宋寰，那双下面仿佛时时飘荡着山茶花气息的眼睛，涌现出泪水和叫人看了为之心痛的神情。

　　宋寰望着橘川，脸庞仿佛抽搐一般，呈现着我看了极不喜欢的表情。

　　要真抽风了才好呢，这会儿就他会装深情，哄得橘川为之眼泪长流。

　　说不定，宋家老爷夫人给他说了门亲事，他有妻又有子之后，就把橘川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都说了，我很懂男人，尤其是陷在红尘苦海里的男人。

　　我安慰自己，但是橘川和宋寰彼此无声对视的场面，任我怎样安抚，也不能使心中不甘和嫉妒的情绪平静下来。

　　于是，我只能溜溜地想：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柠烟仙山上的花神再堕落，也绝不会便宜了你区区一介凡人。

　　同时，又不得不佩服，使了个高招，让橘川和宋寰永远不能在一起。

　　宋寰在宋家排老三，下面有两个庶出的妹妹，老四唤做宋琏，老五叫做宋瑶。

　　宋老爷收橘川做第六个女儿，给她取了宋玉的名字。

　　川

　　橘川啊，橘川。

　　“橘川”

　　“橘川。”

　　“橘川。”

　　“先生还有事吗？没有的话。”

　　“山魅。”

　　“先生该去捉山魅。”

　　“宋寰。”

　　“三公子。”

　　三公子去别的地方想起来了。

　　“五小姐被。”

　　“我害怕，救救我。”

　　“先生，我好怕啊，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