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芥城迎

6、耳光噢

　　温岭城隔壁那座城里出了几桩凶案。

　　被杀的人死相出奇地一致，出奇地恐怖。

　　那些人胸前的衣裳被扒开来，胸膛也像给一只手活生生地抓开一样，裂出手撕状的伤口。

　　胸膛里血淋林的，散发着血腥气，跳动的心脏却消失不见，看上去像被挖了心。

　　据描述来看，八成是山魅做下的好事。

　　它从温岭城流窜到了隔壁的临海城。我赶了过去，看过那些被敛放在衙门的尸体，确定了是山魅残杀生灵。

　　山魅不可不早除。

　　领了斩妖除魔的法旨，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每杀一只伤天害理的妖，都是一件大功德。我要攒满不知道多少件功德，不妨碍我一直为之努力。

　　这七百多年来，斩妖和奔赴在斩妖去的路上构成了日复一日漫长生活的主体。

　　我在临海城待了一个月，追寻过山魅到城中山林过，和山魅擦肩而过过，可惜每次都逮不到它。

　　换作以前，我会锲而不舍地等待，直到捉到这只害人不浅的山魅，杀了它为止。

　　然而，三月前，我重逢了失忆的橘川。那个，我对不大起的山茶花神。

　　待了一个月，眼见捉妖没什么起色，我折回了温岭城宋家，迫不及待地去见橘川。

　　温岭城已入夏，下人们换上了宋府发放的夏季衣裳。

　　橘川也换上了符合夏季时令的麻布衣裳，一个烧火的衣裳用不着穿上太好，用了些好料子也是浪费。

　　橘川虽然烧火，可脸庞比其他丫鬟白皙干净多了。穿上麻布衣裳，还是好看。

　　在橘川身上，仿佛人靠衣装马靠鞍不大灵验。

　　可橘川穿得无论怎么好看，下等麻布做出来的衣裳披在身上，总会叫人看了深感惋惜。

　　失了记忆的橘川，心智和十五六七岁的女孩子是差不多的。

　　十五六七岁的女孩子，怎么会不爱美呢。

　　当法术变出来的蚕丝衣裳置于橘川面前时，橘川神情明显讶然不已，“这——”

　　我说衣裳是我做为朋友送给她的小礼物。

　　橘川推拒了，“谢谢先生的好意，但是这些衣裳，我穿不上，也没地方放，先生收回去吧。”

　　“不打紧，你没地方放衣裳。我给你变一座大宅院，让你住进去，好不好。”

　　亏我能想到给橘川变座宅子，早前做什么去了。

　　我懊悔地想，我真不愧是响当当的渣滓，由着橘川做烧火丫头，竟忘了施法救她一救。

　　橘川依然推拒，“不，先生，无功不受禄，我不想要大宅院。不是我的东西，得到了，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你这么相信天命？”

　　“我当然信了。”橘川嫣然一笑，眼睛笑得眯起来，“别人可以不信天命，但我不能不信，因为我见到了先生，先生是神仙。”

　　“我都见到神仙了，又怎么能不信上天对我已有安排。”

　　她忘了，她自己本就是神仙。

　　橘川啊，烧火丫头呐，卑贱的凡人。

　　橘川笑吟吟的，问：“先生，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件事。”

　　“你尽管说吧。”

　　橘川低下头，脸颊泛起淡淡的绯红色，“先生，你能不能算算我和宋家公子的姻缘如何？”

　　宋家公子，我沉吟，宋家公子，依稀见过一面。

　　他是这户人家的三公子，正室夫人所出，今年约莫十九岁。

　　身形高大，丰姿绝尘。

　　挺招这府里的丫头喜欢。

　　橘川不会也喜欢他吧。

　　我心里暗自惊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你喜欢他？”

　　“不，先生，是他喜欢我。”橘川微笑着表出羞涩来。

　　我又道：“你喜欢他吗？”

　　“我不讨厌他，先生。”橘川微笑，含笑低眉。

　　“你知道你是个什么身份吗？”我急迫地吼道，承认这样子说话有点伤人。我又伤了橘川的心。

　　橘川眼眸里倏然闪过哀伤神情，低声道：“我知道，先生，我知道我只是个烧火的下贱丫头啊。”

　　“宋家三公子叫什么宋寰是吧。我所知的，宋家这公子模样生的好，人又很会说话，所以讨人喜欢的很。好像今年有不少户温岭城富户人家要将自己的女儿说给他。”

　　“我知道，先生，我知道我和三公子身份悬殊，云泥之别。”橘川神情里的哀伤，仿佛阴天夜晚里被乌云遮挡了的月，漏出那么一角来。

　　一角漏出来，泄漏无穷无尽的感伤。

　　“橘川，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过去你身份贵重，是执掌山茶花开的花神。

　　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人，是我。

　　害橘川用剪刀扎穿自己喉咙的人，是我。

　　“你知不知道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多的是背信弃义和道貌岸然的货色。”我痛斥男子，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我本就是这等不堪的货色。

　　“男人的爱不会长久的。他不过是图一时新鲜，你跟了他，他能给你什么身份，通房丫鬟，还是姨娘。”

　　我终于察觉到了自己异常的情绪。

　　我很生气，一个月不见，那减阳寿的宋寰居然勾搭上了橘川，橘川居然被他勾搭上了。

　　真是一种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心急和恼怒。

　　即使，过去喜欢我的橘川，在我眼中和拱白菜的猪没什么两样。

　　“先生——”橘川怯怯地抬起眼睛来，嗫嚅道。

　　“先生，三公子，他很喜欢我。三公子说，我和他确实身份上有高低贵贱之分，老爷和夫人，不会允许他娶我为妻的。”

　　“可是三公子说他很喜欢很喜欢我，把我放在心尖尖上。即使我是个烧火丫头，他也要娶我为正妻。”

　　“先生，告诉你，应该没事吧。我们是朋友，我告诉你也无妨。”

　　“什么？”

　　橘川附耳过来，在我耳边轻声地道：“三公子说要带我私奔。”每个字都嗡嗡嗡响，像小虫子飞飞闹闹。

　　“你信了？”我忍不住地皱眉，“你相信宋寰的鬼话。”

　　而今唯一的感想便是，宋寰这减阳寿，合该天诛地灭的贼杀才。他怎么敢把手伸到橘川身上来的。

　　她和旁人不一样，她是花神，正儿八经的柠烟仙山上诞育出的花神！

　　“先生，宋寰待我是真心的。不不不，宋寰待我是不是真心，我也瞧不大出来。我可不可以请求先生，看看宋寰是不是真心喜欢我。”

　　我赞赏地看了橘川一眼，这倒是个好主意，用仙术看一看宋寰的心，真心假意，一看便知。

　　让人失望的是，宋寰是真心的。

　　他铁了心，做头拱白菜的猪。

　　这么说宋寰，显得我这人尖酸刻薄透了。但是，这个评价公平公正极了，毫无偏颇。换做柠烟仙山上的其他花神，她们也会那么觉得。

　　“橘川，宋寰待你是真心的。”我如实告诉了橘川结果，瞎编乱造了冥冥之中的天意，“可是你们有缘无份。他待你是真心，没有用的。”

　　“为什么没有用？”橘川追问。

　　“你和宋寰的缘分，有枝有叶却无根。”我仍然睁着眼睛说瞎话，“我用仙术算出来的你们之间的缘分便是如此。”

　　“先生，宋寰是真心喜欢我的，对吗？”橘川目光中呈现出一种生动的神采。

　　我顿时后悔了，硬着头皮说道：“是啊，宋寰是真心喜欢你的。”再三强调，“可是宋寰和你不可能的，你们没有好下场。”

　　不知道自己瞎编乱造情绪激动地在讲什么。

　　如果喜欢橘川的不是宋寰，是张寰李寰赵寰，我也一样会像在恶毒地诅咒他们似的说，他们没有好结果。

　　橘川是山茶花神。

　　花神不容凡人玷污。

　　“先生，只要宋寰是真心喜欢我的，那便够了。”橘川脸上漾着丝笑，浅浅淡淡地，却充溢着无限幸福。

　　“只要宋寰是真心喜欢我的，那我也愿意付出真心去喜欢他，我不在乎会落得什么下场，只要喜欢，那便够了。”

　　橘川嗓音清透，每个字都说的坚定，坚定如磐石。

　　我呆呆地看着橘川，心里仿佛被什么触动了，又像天雷击到了我这无情无义之人的身上。

　　眼眶里，眼泪在打转。

　　是积压心头上七百一十五年之久的愧疚吗？

　　还是别的什么。

　　橘川啊，失去了花神身份和记忆，变成一个烧火的丫头，性子可一点都没变。

　　永远忖不明白爱是伤人的。

　　永远愿意饮鸩止渴，图那一时的快乐。

　　她又不是不知道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的道理。

　　但是橘川宁愿在爱火中备受煎熬，心甘情愿将自己焚毁。

　　橘川的笑容带着心底里扬上来的欢喜，“先生，三公子教过我，有情人终成眷属。三公子和我是有情人，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

　　我气得直咬自己舌头。

　　怪我怪我都怪我，和橘川说宋寰也喜欢她，又试图用天命否定这段感情。

　　橘川原来只是因为宋寰的喜欢对他稍有好感罢了，可是我呢，我和橘川说了真话，宋寰从心底里喜欢她。

　　以橘川现在的处境看来，她当然对我说的深信不疑。

　　因为宋寰千真万确真心喜欢橘川，所以，一刻钟的时光，橘川坚定不移地爱上了宋寰。

　　她不怕得不到好结果，顶多是失忆之后再受一次重伤，在我的注视之下，重蹈覆辙。

　　我很想抽自己两耳光。

　　于是，告别了橘川之后，我左右开弓地把耳光打得啪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