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芥城迎

12、前尘旧事 一

　　今年雨水充沛，山茶亭畔的繁花长势尤好，琼花白如皑皑山上雪，西府海棠粉意盈然。

　　橘川坐在桃花树下，面前是块妖冶美丽的花畦，大红花瓣上尚停泊昨夜露珠。这是属于橘川的地方，几乎没人来过。

　　但不代表从来没有人踏入这方净土，譬如今日。

　　“橘川，许久不见，近来可安好？”熟悉的声音倏然自背后传来，醇厚清透，正像这刚下过雨的山谷，空气里饱沾湿润。

　　橘川愣怔了会儿，才回头去看，“渔浅？”

　　是真的渔浅，眉目俊逸，面庞清癯，长身而立在山茶亭下，柠烟仙山最好看的风景。

　　柠烟仙山上的花神们要么不记寿数，要么就按照人间朝代的更替来估算。照尘世里的时间计算，橘川今年应该七百来岁了。

　　而橘川喜欢他，似乎对所有都漠不关心的水仙花神渔浅，也快六百余年。

　　她是仙山上孤僻寡言的茶花花神，兼掌一方司法职权。即使其他花神不似旁人觉得橘川冷酷无情，与她之间总无形之中有些疏离。

　　橘川连想都不敢想渔浅竟然会独自来寻她。

　　他到这里来了，他是来找她的。橘川睖睖睁睁，全身感官仿佛都已失去，仿佛渔浅并非近在眼前，而是在梦里。

　　这样睖睁地盯着渔浅看固然失礼，然而橘川不愿勉强自己表现出平常一贯的清贵自持。

　　她该答他一声，“近来无恙，多谢关怀。”回问他，“你呢？近来可好？”

　　但她口中竟连一字都讲不出来了。

　　不需要她说话，渔浅已走了过来，俯下身碰触她方才精心修剪的妖冶花朵，“这种花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可记不起来它叫什么了。”

　　他听说橘川空暇时候会在山茶亭前培育从四处搜寻来的奇花异草，此次前来，果然瞧见了她，和绚烂繁盛的花海。

　　“它是金灯。”橘川视线渡到鲜丽如血的花上，语气惋惜道，“放眼整个世间也没有几颗了。”

　　渔浅略簇起了眉，金灯一日九形，花叶不相见，最是无义。

　　他的目光忽然被与之毗邻的绿草勾去，“这是左行草对不对？”

　　渔浅其实不认识左行草，只是想起古书上有人批注过:金灯无义，左行无情，最是相配。

　　“橘川，你听没听说过左行草最使人无情？”

　　“种这种草，你……”你也想变得无情无义吗？渔浅及时住口，这听起来，好像不是句好笑的玩笑话。

　　他平时言语诙谐，也很懂得拿捏分寸。

　　橘川掌司法职权，为人孤高冷漠。同是花神，他和橘川也只算泛泛之交。

　　他是来寻求橘川帮助的，“橘川，我想问你借一样东西。”

　　橘川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你要借什么？”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片刻，才字字道，“金错山茶剪。”

　　橘川表情惊愕，“你要借我的剪刀?”

　　扶疏山茶剪是橘川的仙格。

　　仙山上的每位花神都有件仙格，虽然重要程度不至于是物在人在，物毁人亡，但却是堪比半条性命的东西。

　　借把剪刀，也可以说是要借她半条命。

　　渔浅自知关系重大，的确为难橘川。若要解决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事情，却非这件神物不可。

　　“我知道向你借剪刀未免强人所难了，但我很需要它。”渔浅手心上仰，凭空变出一枚镜子，诚恳道，“我可以将我的仙格抵在你这里，我若不将剪刀还你，你可以摔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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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茶亭畔，桃花树下，橘川口中念念有词着撕扯手上一束金灯的花瓣，“渔浅今天回来，渔浅明天回来，渔浅今天回来……”

　　度日如年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尘世里的凡人惯用昼夜交替、四季更迭描述时间流逝，腊尽春回，一年便就过去了。

　　时间对那些寿命几十载的凡人而言弥足珍贵，柠烟仙山上的神明不死不灭，因此不曾深刻地在意兔缺乌沉。

　　橘川以前也不再意时间流逝，然而算得清楚距离渔浅借走她的剪刀已经过去两年，精确点是七百二十一天。

　　他离开都快两年了。

　　她很想渔浅，没一天不想到焦躁难安，想着想着时又忽然心伤。

　　橘川黯然叹口气，金灯花瓣片片扯落，“渔浅今天回来，渔浅今天不回来，渔浅今天……”

　　“橘川”有人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低柔声音里带着些沮丧，“橘川，渔浅回来了。”

　　橘川一听便激动地抬头后望，“什么，他回来了？”

　　她失态了，捏在手中的金灯倏然掷到地上，眼睛里满是守得云开见月明般的喜悦。却很快相又消失不见，“怎么了吗？”

　　告诉她渔浅回来消息的牡丹花神神情隐约可见一丝凝重。

　　橘川表情淡了下来，“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渔浅平安地回来，既没伤到他们的仙格，也没缺胳膊少腿。

　　牡丹花神来请橘川，是因为不止渔浅一个回到柠烟仙山。这是件大事，柠烟仙山上的花神们都该在场。

　　他还带了个女人，美丽得不可方物。乌发长而浓密，脸庞白皙细腻，尤其一双眼睛，宁静而深邃，像云山雾罩的远岫。

　　她穿着白色衣裳，乌黑发间簪着枝金簪，簪首以彩色宝石缀出水仙花的形状。

　　渔浅与她十指相扣，仿佛锋利的尖刀，扎痛橘川的双眼。

　　“渔浅，我们一同降生于柠烟仙山，在此修行了快一千年。即使不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姊妹，但是彼此之深情厚谊也非轻易所能比拟的。”

　　年长花神正殷殷相劝，“她是妖孽，你是仙人，冰炭不相容呐。”

　　渔浅游历尘世，结识他身旁温婉明媚的女子。神仙与凡人相恋未尝不可，问题就在于一位常往人间走的花神认出来，她不是凡女。

　　天地之间分神、魔、人三界，她是魔界新继任妖王一母同胞的姊妹许狞。

　　更令人诧异的是，原来渔浅早已知晓，“她的身份，我认识她不久就知道了。神仙如何，凡人如何，是妖又如何？”

　　他看着她的眼神深情缱绻，望向众花神时轻轻笑道，“我和你们都是柠烟仙山上的神祇，生于斯，长于斯。渔浅知道，列位所言确系对渔浅的好意。”

　　正因为顾念情谊，所以他本打算隐瞒，可惜被识破了。

　　与渔浅自幼交好的花神语态焦急，道：“渔浅，我们实在不愿意彼此之间分崩离析，你务必三思啊。”

　　“没有什么好说的，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水仙花神我不做了。”渔浅说得决绝，走得潇洒，一挥袖便消失于众人面前。

　　“哎……”花神们惊愕地盯着渔浅原来站着的地方，“他就这么走了？”

　　橘川眼前突然泛过一阵漆黑，她僵硬着膝盖跪坐下来，只觉得心如刀割，心上仿佛裂开了无数个窟窿。

　　花神们投映在地上的影子宛若茂密树林里阴森干瘦的老树将她困住，她仰头向上望，好像瞧见自己的心脏被树枝横穿，诡异惊悚地滴着鲜艳的血，“嘀嗒……嘀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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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渔浅怎么会离开柠烟仙山呢？

　　花神们都降生于柠烟仙山，这里该于四季应时盛开的草木终年不败，花草绚丽缤纷，山涧舞姿轻盈，青鸟在琼枝上高扬起头颅仰望苍穹。

　　凡人穷极一生也想到访的地方，他却离开得那么潇洒。

　　与渔浅亲近的花神代为转交还扶疏山茶剪，橘川终日看着剪刀发呆，郁郁寡欢，居然染成一病。

　　柠烟仙山上的花神们都对橘川生病感到不可思议，得病的神仙和眨眼间沧海变桑田一样稀罕。

　　年长花神替橘川看病，按完脉忽然提起渔浅，“渔浅在凡间遇见那个妖孽，着魔了似的喜欢那个妖孽。听说在尘世中时，他们还互相许诺对方，永不离弃生死相随。”

　　橘川听到渔浅名字时，眼中奋然亮起一丝光，却随着之后的内容覆灭。

　　“橘川，你喜欢渔浅，对吗？”年长花神目光锐利地审视橘川，不必她回答，继续道，“橘川，放下他吧。渔浅若是对你有一丝半点的喜欢，他就不会爱上那个妖孽。”

　　橘川咬着苍白嘴唇，苦涩得快要落泪。

　　年长花神说神仙不会生病，她再那么抑郁消沉下去，却迟早会伤了性命。

　　“橘川，你可知道渔浅借你的仙格去做了什么？”

　　柠烟仙山上没有秘密，年长花神还知道更多，朗声道：“渔浅义无反顾地喜欢上那个妖孽，她却因为自己的身份迟疑不决。于是，渔浅借了你的金错山茶剪，剪去了她的犹豫和顾虑。”

　　橘川霎时仿佛心肺俱裂，渔浅信誓旦旦地问她借去剪刀，竟然是因为这样吗。热泪盈满她的眼眶，橘川哭喊低骂，却又啜泣着问道，“渔浅现在过的还好吗？”

　　他立刻道：“好啊，怎么会不好？”

　　“他带那个孽障回柠烟仙山时，她已经怀孕了。”他掐了掐指头，沉思半刻道，“算算日子，石榴花开得鲜艳似火的时候，他们的孩子差不多该呱呱坠地了。”

　　然而变故比石榴花开先行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