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芥城迎

11、过去的过去

　　许狞死后，渔浅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渔浅终日痛饮烈酒，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或是随意地倒在橘树林哪颗树下，怅惘地凝视天空，如痴呆般大笑。

　　渔浅疯了。

　　柠烟仙山上的花神性格各异，却无不认同，渔浅为了许狞，不惜和柠烟仙山斩断关系的时候，就已经疯得无药可治。

　　至于为什么没有追随许狞，了结自己的性命。渔浅也不知道。或许是他还不够勇敢，或许是他不知道死亡的意义何在。

　　许狞死后的第三年，人界发生一场千年难见的祸患。

　　人间不仅战乱四起，各地战火纷飞、硝烟弥漫，而且瘟疫和鼠疫也看热闹不嫌事大般为这场浩劫添柴加火。

　　人间民不聊生，从人心里经由喉咙发出的凄伤悲嗥响彻九州，一声声被苦难鞭笞的哀嚎竟也传到柠烟仙山上。

　　除去渔浅外的其他十一位花神都闻之伤心，为之不忍。

　　许狞死后的第四年，渔浅意外地在橘林里瞧见山茶花神流羡。她来拜访他，眼睛里带着犹如死结般无法解开的哀伤。

　　渔浅略觉意外，他和山茶花神并不熟络。但他的印象里，流羡一双眼睛特别美丽，像柠烟仙山上缤纷绚烂的仙花，莹莹放光。

　　流羡向他询问解救之法。柠烟仙山上属他最博学多识，最才情横溢。她以为他知道解救人间祸患的方法。

　　他知道也不知道，因为人间的祸患，无解。

　　他那时正恨着柠烟仙山，许狞的死和众花神没有丝毫联系。他恨的是，自己出身于柠烟仙山，和许狞身份有别。

　　即使他为了许狞不做花神，许狞却因为要和他在一起，死于无妄之灾。

　　听到流羡向他求解救之法，他原本想冷冷地赶她走。可瞧见流羡那双水光流动的眼睛，心里竟陡生恶念。

　　“不周山上有四方地维中的其中一根，是人的欲念凝系成这根地维。”渔浅神情淡漠，不带丝毫感情地端详流羡。

　　他曾经向她借过她的仙格金错山茶剪，她连问也没问他用来做什么，就把剪刀借给了他。

　　那时他不免感到意外，却没问她为什么。

　　因为，虽然同是柠烟仙山上的花神，他和她真不熟络。

　　他掉过身，背对她，毫不吝啬地说道，“用你的剪刀，可以剪断这根地维。”

　　“剪断了这根地维，人间的灾祸就能了断了吗？”流羡的声音微微颤抖，不难听出语气中含着几分焦急、几分担忧。

　　她是真的想拯救苍生，也是真的天真。以为会有办法解决因民众贪杀嗔痴而招致的祸患，以为大家告诉她的都是实话。

　　“兰因絮果，报应不爽。”渔浅说话，既浅显易懂，又高深莫测，“人间的灾祸因何而起，因何而灭。”

　　他的确没有对流羡说假话，却也没明明白白地告诉流羡人间灾祸无解。简而言之，就是模棱两可。

　　不，这不能算作模棱两可。

　　渔浅右手按着自己的左胸膛，每当他心怀有愧，总会做出这个动作。

　　他虽然没有欺骗流羡、教唆流羡，可他的每一句话都分明是误导流羡去不周山剪地维。

　　“谢谢你，渔浅，我知道了。”流羡感激地点头，“我知道怎么做了。”

　　如有一只手捏住了他的心，渔浅愣怔半晌，心跳也好似停了半晌。他掉过了身，嗫嚅道：“流羡，你很善良。”

　　他后悔了，想告诉她，他方才所言都是因为他居心叵测。但和流羡那双漂亮的眼睛对视时，恶意汹涌地淹没了他的心。

　　他最后一次离开柠烟仙山时，流羡远远地望着他，眼睛里满满都是泪水，还有他。

　　而刚刚，他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狼狈憔悴的样子，更看见了她眼底深处的爱慕之情。

　　渔浅才发现却很确定流羡爱他。凭什么许狞死于非命，而默默地喜欢着自己的流羡还好端端地活在世上。

　　“你也很勇敢。”他的语声同面容一样平静。这话算不算是鼓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起了恶意，要把她推进地狱。

　　“地维一旦断了，人界的凡人就不会再有恶念。但是，不周山山高万丈，直入云霄，山顶冰川终年不化……”

　　上有滚滚狂风，不时劈下赫赫闪电……渔浅细致地向流羡描述着不周山山顶的凶险，光听叙述足矣让人毛骨悚然，顿时熄灭要去往不周山顶的雄心壮志。

　　渔浅若想流羡去送死，本不应该一五一十地描述。但他心头涌满的恶意偏偏促使他如此详细地描述。

　　不是要拯救苍生吗，不是品性高尚吗。既然决意为了普天之下素不相识的人，宁愿牺牲自己，那就去死吧。

　　流羡去了，正合他的意；她若是被吓退，不去了，那正好让他发自内心地鄙夷。

　　柠烟仙山上终岁雾气缭绕，一切都在其里朦朦胧胧地辉映着，放眼望去哪一处皆是美景，犹如仙境。

　　不，柠烟仙山本就是仙境。十二花神诞育生长于仙山上，渔浅也是，流羡也是。他们饮食露水，眼睛澄澈如水，心也无比干净。

　　他怎么会有这么邪恶的想法，此刻，渔浅自己也觉察到了自己心思之丑恶。

　　渔浅心颤了下，仿佛被自己的恶念惊到。

　　却在短短一瞬释怀，他已经和柠烟仙山割袍断义，不再是神仙。萌生恶念，也无可厚非。

　　怕自己反悔，渔浅心一横，朗声道：“流羡，人间的灾祸完全是他们自作自受，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呢。”

　　“流羡，去不周山很危险，剪地维更危险。”他凝视着流羡，眼里似有不忍，“你可能，会没命的。”

　　“我知道，可我不忍心。渔浅，有人做恶，招致天灾，那是他们自作自受。”流羡眼里满溢伤悲，“可是人间也有好人，他们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却无端卷进了这场灾祸。”

　　她望着渔浅身后的旷野，说道：“你有没有看见人间白骨露于野，生灵涂炭？你有没有听见人间黎民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哀嚎？你知不知道人间千里无鸡鸣？”

　　“我看见了，我听见了，我知道。”柠烟仙山上的山茶花神心思单纯，但不知为何身怀侠义，满腔热血，“所以，我要去救他们，义不容辞，死不足惜。”

　　渔浅目送着流羡离开。

　　渔浅终生难忘流羡离开时望向他的目光，萦绕着纯洁无暇的感激之情，嵌着不敢言说的爱恋。因此，眼里流溢着仿佛心碎的依依不舍。

　　她喜欢他，不敢说出口。

　　流羡无论如何也不知道，正因为渔浅发现了她的喜欢，所以恶念驱使着他，将她送进深渊。

　　许狞死后的第四年，山茶花神流羡向水仙花神渔浅询问拯救世间苍生的方法。

　　历经艰难险阻，到达不周山顶。

　　正如渔浅所描述的，不周山顶上有狂风滚滚，黑烟漠漠，闪电赫赫，更有金光闪闪的直入云霄的一根擎天之柱。

　　那是四方地维中的一根。剪断它，人类的贪念就会消失，人间的祸乱也会结束。

　　流羡祭出仙格金错山茶剪，逆着如刀刮脸般尖利的狂风和冰霜飞向地维。锋利的刀尖对着地维，刺进金光，

　　“天呐。”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流羡自尽。

　　（三）
　　许柠死后的第十四年，

　　柠烟仙山物产丰饶，各类仙花错时开放，鲜艳夺目的颜色四季更迭。春有草木谢荣于春风，秋有果树结果于秋天。

　　“流羡，你有没有瞧出点什么东西来？”

　　“瞧出什么来，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流羡，我喜欢你。”

　　“你会爱我吗？”

　　“渔浅，抱歉。我没有办法不怪你，更没有办法，原谅我自己。”

　　“渔浅，我不怪你。”

　　“我们以后都不要再见面了。”

　　“可是我没有办法原谅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