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望乡台》神说要有瓜

41、041 七之烛（完结篇）

　　……
　　…………

　　再次恢复视野时，武煜发现自己回到了武家大院里，回到了那口井的旁边。
　　他缓缓转过头去，不知何时，锁住大榕树附近的贴门已经打开了，站在树下的女人，正用温和的目光看着自己。
　　嘴唇动了好几下，有那么一刻，他像是忘了那个词该怎么说，眼神里充斥着燃烧过后的灰烬，就这么默默地注视着那个女人。

　　“小煜，我拜托你的事情，现在可以完成了。”女人说，“来，到我这里来。”

　　“……妈。”

　　武煜穿过铁门，来到了那颗榕树下。他从怀中掏出邵芸的骨灰盒，又看了她一眼。
　　“没关系的。”邵芸说，“我在这里得到了一切，对我而言，这里就是故乡。”
　　于是武煜跪了下来，将骨灰盒打开，把那些粉末，仔仔细细的洒在了榕树根下。

　　“小煜，你不用觉得愧疚。”邵芸看着他说道，“你妹妹的事情，是她自己决定的……她和我一样都是伴生残魂，我们的灵魂天生带着缺陷，如果失去了另一半，本身也无法存活。”
　　“可是，妈，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残魂如果肉身死亡，绝不可能在人世间停留这么久的时间。

　　“还记得小念交给你的东西么？”
　　“你是说……”武煜将那对火焰玉珏掏了出来，“这个？”

　　“没错，这是杜医生给我们的。”邵芸将玉佩接了过来，轻轻摩挲着玉佩，“焰玉拥有‘成对’的特性，能够维持住残魂在死后不灭，最后回归轮回。”
　　“这个是小念交给我的，但是他为什么会有玉佩？”
　　邵芸轻笑着，在榕树旁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地方，示意武煜也坐下来。

　　“这里面的半块玉珏，其实是我交给他妈妈余念的。”她说，“其实一直以来，灵魂的轮回都需要消耗母亲的魂魄，可余念天生就魂魄孱弱，根本无法坚持到后代产生灵魂。就在她怀孕的那段时间，我恰巧遇到了她，告诉她可以使用‘分魂’的手段，让婴儿具有半个魂魄，虽然只有半个，但婴儿今后依旧能够正常成长，只不过身体会有一点缺陷。
　　与此同时，我还将能够维持住残魂的玉佩交给了她。这也就是郑念会成为天生残魂的原因。其实第一次见到他时，我还没认出他就是那个依靠母亲一半灵魂诞生下来的孩子，直到郑毅锋将玉佩归还给我，我才明白了一切。”

　　不过那个时候，她的灵魂在“门”的作用下维持住了稳定，就不太需要这块玉佩了，于是邵芸把玉佩还给了郑毅锋，让他留着当个念想。

　　“这就是郑念玉佩的来历，可另外半块……”
　　终于，邵芸的表情从微笑变成了悲伤。
　　“那是我姐姐的。”她说，“你知道么，虽然大家看我们俩个长得很像，总以为我们是双胞胎，但其实……我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
　　“什……什么？？”
　　“虽然诞生于同一个村子，虽然都是夜泉子，虽然在同一天出生，长得也无比相似，可我们之间并不存在血缘关系。”她说，“不过我们却能感觉到彼此灵魂的存在，我甚至会想，要是姐姐哪天先一步离我而去……唉……总之，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却依旧是彼此的伴生灵魂。”

　　武煜瞪大了眼睛，想是想到了什么，额头上的冷汗开始慢慢渗了出来。
　　“妈，你是说，你们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却依旧属于伴生残魂？”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邵芸转过头，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这件事属于我和姐姐的秘密，我一直以来都没有和别人提起过，而且当初的我也不明白仪式筛选祭品的条件，所以没有告诉青侯。但现在，我想告诉你，你和小泉，从一开始就并非伴生残魂。”

　　……也就是说，当时如果郑念没有将小泉掉包过来，仪式依旧会失败？
　　“是的，小泉的伴生残魂并不是你，你属于天生残魂。”邵芸叹息道，“而且，之后从望乡村带着你逃出来，我便去了其他存在‘门’的地方，研究了关于仪式的事情。最后，我发现即便不用伴生残魂，使用两个天生残魂，一样可以完成仪式。”
　　“……”
　　“而发动的条件就是，两个天生残魂互相认同彼此，信赖彼此，并承认对方是自己灵魂的另外一半。”

　　[从此以后，我会成为你灵魂的另外一半，填充你剩下的全部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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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仪式原本……
　　“应该是成功的？”
　　那为什么……为什么会？？？

　　两人沉默了下来，夜风吹过榕树，将书上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远处那热闹而怪异的声音仍在嘈杂，可此处却如同分隔开了空间，成为一片寂静之地。

　　“小煜，你有没有发现自从你来到村庄以后，某个特殊的存在就一直纠缠着你？”
　　在方家的那些屏风上，在村委会一楼的走廊里，在二楼看VCD的时候，在通向“往生门”的那条隧道中……
　　某个不和谐的存在，一直在跟随着自己，注视着自己，阻碍着自己。
　　“望乡村的仪式已经经历了数百年的光阴。”她说，“但如果这个村子里的人一直都没有发现完整的《仪式之书》，从古至今都按照残缺的方法进行仪式，那些被作为祭品献祭掉的引路人，现在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
　　“……”
　　“我得去找他。”武煜站起身来，“妈，对不起，我必须去找他，我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些，我……”
　　“我知道，没事的。”邵芸依旧坐在地上，温柔的看着他，“小煜，其实我一直很想对你说，妈妈真的，真的觉得你是个很棒的孩子。”
　　“妈……”
　　“你的温柔和责任感并不比任何人差，妈妈始终相信，你能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邵芸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掌心，“妈妈为你感到骄傲。”

　　武煜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地将另一只手搭在了她的手上，然后缓缓跪下，松开手朝她磕了三个头。
　　“妈……我去带他回来。”
　　“嗯。”邵芸点了点头，遮盖住此刻眼里的不舍，突然语气严肃了起来，“但在你走之前，我要提醒你两件事情。”

　　“第一，你虽然是天生残魂，但小泉却是伴生残魂，你一定要记住了。”
　　“妈，为什么突然……”
　　“第二。”她打断武煜的疑问，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怀里的那个东西是一把双刃剑，既能保护他，也能伤害到他，在你没有思考清楚应该如何使用之前，不要去用！”
　　“怀里的……东西？”武煜在内侧口袋里搜了一会，意识到了什么，将那个东西拿了出来，“零式胶卷？”
　　“听见了没有？”
　　第一次面对如此严肃的母亲，他下意识地回答道：“啊，好！”

　　邵芸的目光一下子柔和了下来，她说道，“去吧，是时候找你剩下的那二分之一的灵魂了，还有……去给你的妹妹一个交代。”
　　“……嗯。”

　　深深吸了一口气，武煜站起身来，朝着武家大门的方向走了过去。
　　然而还没到门口呢，那熟悉的铃声从门外传了出来。

　　“叮铃——”
　　神色只恍惚了一瞬，武煜的眼神恢复了正常，他迟疑着扭头看向邵芸所在的位置。
　　榕树的树叶随着夜风沙沙作响，可树下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十二年如一日的重复，十二年如一日的死亡。”他低喃着，“妈，我这就去给一切画上一个句号。”
　　武煜重新转过头来，毫不犹豫的推开了门……

　　门外的街道格外亮堂，此刻在武家门口，一群用白布遮着脸的人，牵着一根长长的绳子，排着队伍来到了这里，他们在此停住脚步，见大门已经打开，便同时扭过头看向他。
　　武煜一声不吭地与他们回视，之间其中一人松开了绳子，右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白色的遮脸布，一步步的向他走来。
　　“仪式开始了……”浑浊低哑的声音从布下传来，“献火人，请跟随唤魂铃的指引，前往望乡台。”
　　武煜走下台阶与他对峙，眯着眼观察了一会，随后一声不吭的低了低头，戴上了遮脸布。当年因为唤魂铃而缺失的记忆，就这么顺理成章的回到了脑海之中。曾经年仅十几岁的自己，就是这么在唤魂铃的控制之下，一步步前往望乡台，完成那个仪式的。
　　没错，这是最后的仪式，历经几百年的诅咒，此刻迎来了终幕。

　　“我来带你回去。”
　　他听到自己这么说，并牵住了那根绳子的中间，夜幕被烛火散发出来的光芒所撕裂，村落到处回荡着冤魂的哀鸣，在前后的人喃喃低语声之中，他迈开了前往望乡台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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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村落，走过台阶，来到后山那悬崖峭壁中央的平台上，武煜虽然被遮住了脸，却也能感觉山谷之间猛烈的狂风。
　　“叮铃——”
　　明明唤魂铃就在不远处阵阵作响，可思绪却清明到还能仔细感受周围的情况。

　　对面就是望乡台了吧。
　　他想着，刚打算顺着队伍迈出前进的脚步，突然，四周有什么东西靠近了他，于是队伍被迫停下了进程。
　　当年的仪式过程中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武煜一皱眉，将遮脸布掀开来。
　　那是7个小孩，他们不知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围在了他的脚下。

　　虽然因为灵体原因，无法辨认长相，但武煜对他们很是熟悉。
　　他们就这么默默地面对着武煜，其中6个小孩手里都拿着蜡烛，只有一个女生，手里抱着什么东西。

　　抱着东西的女生从其他小孩的后面走了过来，直到来到他的面前，他才看清楚了她怀里的东西……
　　那是一块灵牌，有些小，也没什么装饰，做工有些粗糙的灵牌。

　　怀里的相机开始颤抖，武煜松开了绳子，举起射影机对准了这群小孩，咔嚓一声拍了下来。照片里映射出来的，是一封摆在课桌上的信件，上面的内容武煜能看的十分清楚。

　　[我们一直在等，一直在抵抗，可最后，她先坚持不住了。
　　她很努力的，但被侵蚀了整整十二年，真的很累很累，没有抵抗的力气。
　　于是我们将灵牌交给了年糕哥哥，虽然他也很努力，但也坚持不了多久。

　　要是事情发展到了最糟糕的那一步。
　　请不要伤害她，并将另一半灵魂归还。
　　我们会一直陪着她。]

　　再抬头时，那群小孩消失在了夜风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另一半的……灵魂？”
　　武煜抿着唇，重新放下遮脸布，牵起了绳子。于是铃铛声一响，队伍再次出发，顺着空中栈道向对面的山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