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望乡台》神说要有瓜

40、040 七之烛（完结篇）

　　……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他们。羡慕那些拥有梦想，并且为了梦想能贯彻自己信念的人。
　　这种坚定的信念，就宛若夜空中的璀璨星河，即便只是看一眼也能让我铭记一生。

　　可这些星星虽然美丽，却从不存在属于我的那一颗。
　　漫步在黑夜里的旅人，从抬头的那一刻起，双眼就只能注视那漫天星河，再无法找到自己应该前进的道路。

　　……
　　…………

　　不知从何时开始，那紧紧跟随着自己的脚步声默默消失了。
　　武煜举着从水里捞出来、已经完全熄灭的烛台，来到了那扇紧闭着的“往生门”前。刚才由于雾气的原因，不能看清楚门的真实面容，现在走近一瞧，才发现这扇门真的很大。

　　大大的石门上除了一些梵文雕刻以外，没有多余的装饰。它就像是一面巨墙，单纯地立在洞穴的边缘。即便如此，也能让人打心底里感受到一股奇怪的震撼。
　　如此朴素的石门，就是灵魂诞生于世的第一步么？

　　武煜举着烛台，用手电筒扫了扫顶端，在这黑暗的环境下，他甚至分辨不出哪里才是天花板。于是他又扫了扫两边，在石门左右的那两个格子里，一个装着正在燃烧的烛台，另一个什么也没装。
　　靠近那个什么都没装的格子，武煜看着手里的烛台，内心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不舍。

　　对于已逝之人而言，此处是通往零域的大门。
　　对于即将诞生于世之人而言，此处是通往轮回的大门。
　　可对于他这种依旧留存于世，却对此世再无挂念的人而言，这又通向什么地方？

　　武煜慢慢的，把烛台放在格子里。

　　明明烛芯都丢失了，明明里面的灯油早已稀释在寒冷刺骨的湖水之中，可放上去的那一刻，烛台却重新亮了起来。
　　温暖的光芒将黑暗照亮，在这充斥着诡谲气息的地下世界里，通往某个地方的巨大石门发出“咔吱”一声响，伴随着地面阵阵颤抖，缓缓打开……

　　武煜走到门前，手里举着手电筒，就这么静静看着门打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往生门……下个轮回……
　　等门完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毫不迟疑地走了进去。
　　……

　　…………
　　……
　　门的内部并非平地，而是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洞的深度如同通往地底一样望不到尽头。空洞的中央有一个相较四周而言十分狭小的平地，平地与门的入口处相连，上面盖着一座不知道用来供奉什么的祠堂。

　　武煜顺着这条悬在半空中小道一直走，来到祠堂的面前。祠堂结构虽然完善，大小却如同将望乡台上的祠堂等比例压缩成样板楼一样，小到打开门也只能伸进去一只手的程度。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深不见底的空洞，却什么都看不清楚。不知为何，用手电筒往下扫的时候，耳边总感觉有诡异的嘶吼哭嚎声，仿佛下面的空洞就是地狱的入口。
　　重新抬起头来，武煜伸出手缓缓靠近了祠堂的门。

　　这一幕的既视感太过于强烈，有那么一瞬间，他真以为自己还走在十二年前的望乡台上，正要伸出手，去打开那扇改变所有命运的门。
　　手摸到了祠堂门，随后轻轻一推……
　　里面存放着的书本便被他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这是……”
　　武煜拿出这本书，书皮上虽然什么都没写，可里面的内容却让他印象深刻。
　　“仪式之书……”

　　这就是郑念十二年来，一直追寻的答案么？

　　……
　　…………

　　借着手电的光迅速将书上的内容看完，武煜深吸一口气，将书本放回内侧口袋，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
　　“伴生残魂……么？”他一边朝自己离开的方向走，一边喃喃道，“那场大火发生的原因……居然只是这么简单。”

　　因为武煜和邵小泉是伴生残魂，所以才会被挑选为仪式的祭品。
　　因为郑念替换掉了原本属于伴生残魂的位置，所以仪式才会失败。

　　他献上生命，耗费灵魂，牺牲一切所换来的结果，居然只是一场闹剧？

　　武煜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低下头看了看怀中挂着的射影机，那老旧的金属躯壳在手电筒灯光的反射下，显得锈迹斑斑。
　　“呵……哈哈……”
　　他不受自身控制地笑了出来，觉得命运正是讽刺到了极点，亲手犯下罪过的人被留在了人间，心怀善意的人却下了地狱。
　　“啊啊啊啊——”他跪倒在地上，向着某些不知名的存在嘶吼道，“这算什么啊……这他妈的到底算什么啊？！”
　　空荡荡的隧道中，回荡着他那饱含绝望的声音。

　　从恢复记忆开始，他从未仇恨过任何人，无论是父亲也好，母亲也好，小泉也好，那些村民也好，虽然自己会为他们的决定而感到悲哀，但始终无法仇恨他们。
　　因为他知道，“门”的开启是一场灾难，为了阻止这样一场大范围灾难的爆发，他们所做出的任何行为，牺牲的任何事物，都不应该被其他人所憎恨。
　　没错，即使再痛苦，即使再悲伤，即使这一切本应该是错的，也不能被憎恨。

　　因为郑念用自己的理想，以及为理想付出的行动告诉他，“牺牲”应该是光明的，是伟大的，是值得尊敬的。作为被他人的牺牲所拯救的人，根本没有资格去憎恨他们。
　　可现在啊，他却在想，要是心中有个可以仇恨的对象就好了，即便如此，也好过在绝望之海中不断沉沦。
　　“我该怎么办……”他问道，“爸，妈，小泉，小念，你们谁来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

　　回答他的，是身旁突然出现的脚步声。
　　武煜有些茫然的转过头去，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那缝隙所在的隧道路段，此刻突然出现的脚步声，正是从缝隙的另一端传过来的。
　　“……谁？”
　　他恍恍惚惚地站起身来，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手电，朝缝隙另一端照了过去。

　　这个角度，他恰好能看到一双眼睛。
　　不是之前进来的时候，那个假林陌所拥有的、布满血丝的眼睛，而是一双干净澄澈，透露着毫不保留的信任的眼睛。
　　只是静静对望了那么一瞬间，他就认出了这双眼睛的主人。
　　于是，本不应该属于“武煜”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武煜伸出了手，对那双眼睛的主人说道。
　　“小念，我来接你了。”

　　裂隙的对面，少年模样的郑念像是被这句话吓了一跳，眼神充满了茫然。
　　“我们不是约好了么？”如同被什么东西所蛊惑，武煜忍不住继续说道，“你会一直陪着我，成为我另一半的灵魂……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我的！”

　　少年郑念直愣愣的看着那只手，眼中闪烁着他看不太懂的情绪，随后又重新对视上了武煜，一字一顿的说：“煜哥，我已经死了。”
　　早就应该消逝的生命，究竟能够做什么？

　　听到这句话，一桶冰水从头浇到了脚，武煜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完全麻木了。
　　他想强行扯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

　　于是他选择逃避，说：“别管这些了，只要你答应我，我就带你回去。”
　　我们可以放下一切过往，逃避所有责任，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那里不会再有零域和“门”的困扰，不会一遍一遍，一天一天的重复十二年的光阴，即使无法互相触碰，即便不能随时相见，只要我们的灵魂还在这个世界上，就……

　　“该回去的人，不是我。”
　　“……”

　　依旧选择逃避的武煜，将手穿过了缝隙，伸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眼神好像在说：只要你抓住我的手，我就带你离开这里。

　　于是，少年郑念抿着唇，缓缓伸出了手。
　　手一点点的靠近，一点点的……触碰到了一起。

　　那瞬间，手上传来的冰凉触感彻底惊醒了武煜，他绝望的看着那只手轻轻搭在自己手心处，松开，然后不舍的收了回去。
　　放到自己手心的，只有那一对翠绿色的火纹玉佩。
　　“这是你妈妈和你姨娘的东西。”少年郑念说，“我将它交给你，拜托你带回去还给她们。”

　　武煜的手颤抖着，死死握住了那对玉佩。
　　他将玉佩收了回来，又看了一遍郑念的眼睛。

　　“如果这是你的决定……”他说，“那就……那就去做吧。”
　　他在怀中摸索着，寻找可以帮助到他的东西，最后想到了什么，把林陌最后递交给他的笔记本，以及那一块从一开始就不知道有什么用的木牌掏了出来。
　　在掏出来的那一瞬间，武煜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真的应该把这些东西交给他吗？郑念经历了整整十二年的痛苦折磨，已经崩溃到这种程度，自己真应该把事情的真相告诉给他么？
　　他一定会难受很久的吧。
　　不过，最后，他还是将林陌与他的笔记本，还有真正的《仪式之书》，以及火纹木牌交给了他。
　　“如果是你的话……”他说，“一定能跨越过去的吧。”
　　少年郑念将那些东西接了过去，朝他笑了笑，打算转身离开。
　　武煜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拉住他，把他留下来。

　　可郑念却朝后退了一步。
　　“煜哥，那个约定……你就忘了吧。”他笑了笑，“回去以后，总会有比我更好的人陪着你。”

　　最后郑念留给武煜的，只有朝着黑暗走去的背影。
　　那潜藏在身体之中，摇摇欲坠了20多年的灵魂，终究还是崩塌了。

　　“嗯，我会忘了的。”他说，手慢慢收了回去，随后转过身，顺着隧道默默地向着井口走去，身形瞬间苍老了起来，“我……会忘了的。”

　　…………
　　……

　　不知何时起，井口被打开了。
　　外面变得很热闹，隐隐约约能听见诡异的诵读声、嘶吼声与脚步声混杂在一起。然而井壁很高，以他一只脚瘸的差不多的状态，爬上去根本只是奢望。
　　所幸他也并没有想要爬出去的念头。

　　明明还有那么长的人生，明明世界那么宽广。
　　此刻他却只想待在这口井的底部，静静看着那满天星河，直至引路人将他的灵魂带往零域，前往下一个轮回。

　　耳边回荡着若有若无的铃声。
　　武煜的眼神开始空茫，一点点的失去神采。

　　可不知为何，身后突然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那若有若无的，跟随着自己的脚步声，又一次出现了。只是这次，他没有向前走，可那脚步声却由远至近，来到了他的身后。
　　“其实，我并不希望你回来。”
　　声音这样说道。

　　那一瞬间，武煜的瞳孔一缩，意识恢复了清明。
　　“你是……”

　　还没等他回头，身后的人将双手穿过他的耳侧，捂住了他的眼睛。
　　“小煜，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恢复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