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望乡台》神说要有瓜

39、039 六之烛

　　离开那条缝隙所在的地方，朝前走了不知有多久，渐渐地，视野开阔了起来。

　　郑念走出了隧道，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类似防空洞一样的圆形广场，广场对面是另一条隧道的入口。烛火绕着广场四周的洞壁画了个大大的圈，将整个广场布置的和祭坛一样。明明所见之处都是石头，可就在墙壁与地面的缝隙之中，却到处长着十分眼熟的花。
　　郑念见过这种花，就在通向望乡小学的那条路上，到处都是这种红白相间，类似曼珠沙华一样的花。
　　除此之外，整个广场上就只剩下放在地面正中央的那本书了。

　　郑念走过去，捡起了书。
　　[关于残魂之觉书：
　　万灵皆有魂魄，因魂魄而体感，因魂魄而念存。如肉身消亡，魂魄则归于零域，步入轮回。
　　然世间情况非皆如此，若轮回时魂魄不虞，以残缺之形附之肉身，肉身消亡后，魂魄恐不入轮回，魂飞魄散。

　　此乃残魂。
　　残魂亦可划分天生及伴生，天生残魂，乃天生魂魄残缺之人，其死后魂魄尽归天脉；伴生残魂为两人一魂，多见于“夜泉子”之双生，若二人共死，魂魄可合二为一，重归零域。
　　残魂之灵力远大于凡魂，更有甚者，能突破零域桎梏，触及死之边界，因而多用于封域仪式之中。
　　然天生与伴生魂力忌同用之，二者本源不同，相斥甚重，如若同时释放，将仪式加巨反噬，更有甚者，为莫大之害，切忌！]

　　这是……什么意思？
　　郑念看着这本书上写的内容，心里突然有种让他非常恐慌的预感。

　　烛台放在一旁，自己盘腿坐下，从怀中将武煜给自己的那本书、嵌入一半木牌的盒子与另一半的木牌都拿了出来，放在眼前的地面上。
　　周围明亮的火光不断摇曳着，让他感觉自身就像即将被扯出黑暗的影子。曾经那些已经遗忘的誓言，犯过的不可挽回的过错，一切的一切，宛若一根根手指戳在他的脊梁骨上。

　　[“即便是什么都记得的你，也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耳边的声音发出诡异的笑声，郑念却没有听进去，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三样东西，随后伸出手，将第一本书上写的内容摊开了。

　　[仪式之书·黄泉
　　此世之阴阳仅一门之隔，阳为“现世”，阴为“零域”，其门谓之“黄泉”。“黄泉”存世已久，各地皆有之。虽不多，然因近零域，“黄泉”之存终使鬼气无尽封于零域内，积年累月，近地处渐与零域同化，徘徊于世之孤魂为回归零域接近与此，被拒之门外。故近此地者皆为怨气所困，民不聊生。
　　为皆其困，近“黄泉”之地常以仪式供奉地府，遏鬼气之四散，且引孤魂归于零域。
　　仪式所奉之人须为残魂之体，或命运使然，以百年为度，近“黄泉”处皆有残魂之体降生。成礼后，残魂便可虽魂魄回归零域，从此无存于世，谓之“引路”。
　　此书为翔录“黄泉”引路之法而撰之，若有后世之人需封闭“黄泉”，皆可参照此书。]

　　这应该就是“望乡仪式”的目的了，但是……

　　[仪式之书·祭品
　　“零域”乃生者禁地，生者之肉身因沾染尘世之杂，无以入“黄泉”，需得地狱业火萃取生者魂魄，方得引路之资。
　　引路者必为残魂，残魂之灵感远高于凡魂，故可接纳业火入体，使魂体分离。待仪式结束后七日，以生者之愿点燃人间长明灯，可接引魂魄回归现世，落叶归根后方可重入轮回。]

　　这就是之前那道灵屏上，杜明所使用过的仪式了。当时还在疑惑，为什么只需要一个祭品就能开始仪式，而且这本书上关于仪式祭品的说法里，也并没有要求必须两个祭品。
　　很快，郑念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

　　[仪式之书·禁忌
　　其一，仪式期间，与祭品有关联之生者，应克制其情绪。残魂对情绪颇为敏感，本身需抵御业火焚烧之苦，后又需抵御情绪干扰，精神不坚则易导致业火反噬，恐成大祸。
　　其二，仪式完成后，必须接引残魂回归现世，若非如此，残魂易受零域孽障侵蚀，其庞大灵感可从内重开“黄泉”，功亏一篑。
　　其三，如未能接引残魂回归现世，“黄泉”于12年轮回复启，则需重开仪式，并以“伴生残魂”为祭品，压制前残魂之怨念。如无“伴生残魂”以灵感压制，“黄泉”决堤，业火倾泻，后患无穷，切记。]

　　“伴生……残魂……”
　　郑念的手有些颤抖起来，他隐隐约约中猜到了仪式失败的原因。
　　将那个嵌入了一半木牌的盒子捡了起来，把另外的半块木牌镶上去，随着“咔嚓”一声轻响，盒子终于打开了。

　　里面有几张写着简短话语的信件，都是武青侯与方村长之间的对话。

　　[老方，我在村外找到了夜泉子，她们是一对双胞胎，在曾经居住的村子过得不太好，我想让望乡村收留他们。]

　　[青侯，你不会是想……]

　　[你还记得上次进行仪式时出现的问题么？当时我就感觉有哪里不对，之后找到杜天师，从他手中得到了那本《仪式之书》。经过这么多年的研究，我发现《仪式之书》里面有很多的内容都出现了残缺，于是我将它补充完整，发现一个严重的漏洞。
　　仪式的祭品，可能不只需要一个。
　　一直以来，望乡村都使用“残魂”进行仪式，可就在前几天，我把记载“残魂”的觉书翻了出来，发现残魂其实也分种类的。我觉得“望乡仪式”需要的可能不仅是残魂，更是“伴生残魂”。
　　而夜泉子，是最有可能成为伴生残魂的人……总之，我先把她们带回来。]

　　之后的信件纸张比较新，应该是过了几年后写的。
　　[老方，我问过杜老先生，夜泉子的灵魂特质可以通过遗传递给下一代，只要下一代也是双胞胎，说不定还能诞生一对“伴生残魂”。]

　　[你疯了？难道你打算生俩孩子来当祭品？]

　　[不一定会走到这一步，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门”还算稳定，只要撑过这几十年……总之，我已经决定好了，你别劝我。]

　　[我该怎么劝你？说实在话，我都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立场来劝你了。青侯，但愿你不会后悔你现在做的决定。]

　　最后还有一叠，这次用了比较规范的信纸，不再是简单的对话。

　　[老方，体测结果已经出来了，小煜和小泉都是残魂，而且正好互补，应该属于伴生残魂。小泉已经答应当“引路人”前往零域，你不用担心你的女儿被选为祭品。
　　……总之，别说什么道歉的话，带着她与邵兰一起好好过日子吧。
　　仪式开始后，我也会跟着小泉一起走，小煜和芸我托付给那个来村子里的外人了，你帮忙照看着点，就这样。]

　　…………
　　……

　　[所以，你猜这个故事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结局呢？]
　　声音这样问他。

　　郑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感觉莫大的绝望如鲠在喉，死死锁住了他的喉咙，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仪式为什么会失败？

　　因为仪式需要的是“伴生残魂”，只有武煜与邵小泉才满足要求。
　　“是我的错……”他说道，“如果不是我自作主张，替换掉了仪式的祭品，如果不是我多此一举，去代替小泉接受所谓的仪式……那么，望乡村就不会被业火烧成灰烬，当时在村子里的近千个村民……也不会因此……因此……”

　　在他的瞳孔中始终燃烧的光明，最后还是堙灭了下来。

　　[恭喜你，终于意识到了关键。]
　　声音笑道。
　　[你从你母亲身上借过来的“责任感”，是导致这个故事以悲剧收尾的元凶。]

　　“我……做错了吗？”
　　双眼逐渐失去焦距，他突然发现自己能很明显的听到周围冤魂的哭嚎声。

　　“为什么阻止仪式？”
　　“为什么对祭品产生多余的感情？”
　　“明明没有资格，凭什么当引路人？”
　　“你是不是想害死我们？”
　　“是你的错！”
　　“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他说着，那一直还算稳定的灵体，此刻开始加速逸散了起来，“仪式失败的原因……在于我……”
　　是的，牺牲了自己的生命，消耗了林叔的灵魂，在这12年里经历着几千几万次的轮回，得来的，却是这么一个结果。
　　“所有人都没有错，错的只有我。”

　　他用手抱住自己的头，从来未曾体会过“疼痛”的他，终于在即将魂飞魄散之前，领悟到了这种感受……
　　这种刻在灵魂里的痛苦。
　　此刻，他眼中那燃烧过的、仅存下来的灰烬，也随着一阵寒风吹过，化为虚无。

　　……
　　[现在“门”已经完全打开了，想要重新关上门，就需要再举行一次仪式。]

　　“还要……举行一次仪式？”

　　[没错，用你仅剩下来的灵魂，举行真正的仪式。]

　　郑念已经无法思考了，如同被提线所操纵的木偶一般，他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将烛台拿在手中，手里的射影机也丢在了一旁。
　　他穿过空荡无人的广场，缓缓走入了黑暗的隧道之中，开启了他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

　　[别担心，我的年糕哥哥。]
　　[你会成为我灵魂的另一半，至此，我们再不会分开。]
　　[就陪我一起，永远挣扎在这地狱之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