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038 六之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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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并非坦途。
少年时的我们，总以为人生是一场华丽而有盛大的远行，我们会遇见形形色色地人，创下一番又一番的壮举，收获无数的快乐与感动……可等我们回过头，从结尾来回顾那段漫长的人生岁月时，却发现一切只是眨眼即逝，曾经所拥有的情感，都会随着生命的结束迎来尽头。
我们一直在回首过去，遗憾过去的遗憾，喜悦过去的欢欣，对于梦想的追求，对于未来的憧憬，就随着成长而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人就是这样的，是只能活在过去的生物。
……
手指慢慢划过细腻的屏纱，从上至下感触着他人的过往，郑念收回手，绕过这最后一扇屏风。不知何时起，他已经穿过了客厅，来到记忆里的那条走廊上。
那些人在世时的情感，宛若一瞬即逝的幻觉，在这亘古不变的零域面前显得尤为渺小。
“就是这里了吧？”他低语着，向前迈了一步……
冰凉的手从他身后绕了过来，攀在他的肩膀上。
郑念微微回头，看向那只手……那是曾在河中央见过的手，上面带着银色的戒指，在微光中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这个人是……
肩膀上的手逐渐用力，郑念顺着力道转身往后看，却发现后方空无一人，原本还在肩膀上的手，此刻也消失不见了。
“……这是要我做什么？”郑念有些疑惑，突然感觉到了怀中射影机的震动，连忙举起了镜头——
就在过道与前方客厅连接的拐角处，一个白色的影见出现在了镜头里，影见的身形摇摇晃晃，跌跌撞撞的向前走着，路过拐角的同时，嘴里还喃喃道——
“是爸爸的错……小泉，爸爸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武叔？”
随着手指“咔嚓”一声按下快门，郑念愣住了，那影见的身形自己是认得的，与武青侯一模一样。
“这个场景难道……”
郑念低头看射影机拍出来的照片，照片看起来明明是在夜里，走廊的窗外却闪烁着刺眼的光亮，原本干干净净的过道，此刻到处布满了黑色的尘烟，将他的身影模模糊糊的遮掩了起来。
没错，那应该是仪式失败后起火的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武叔不应该在望乡台救火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啊……啊啊……”
像是被烟所呛到，如同窒息一般的声音，突然打断了郑念的沉思。郑念沉默地转过身，面对着终于露出真面目的女人。
女人的身躯像是被水浸泡了太久，臃肿无比，脸部也被散落的头发所遮挡，浑身发出一股很臭的味道，看起来就不像是活人。
但很意外的，她并没有攻击自已的意图。
虽然自己也已经成了孤魂野鬼，但这一路走来，被其他冤魂所攻击的次数实在数不胜数，这个鬼如此安静，反倒成了特例。
不过，郑念还是把她认了出来。
“你是邵阿姨的姐姐吧？”他问，“我记得是叫邵兰？”
“啊……啊啊……”
披头散发的女人，发出的声音虽然诡异恐怖，动作却很轻柔，她怀中正抱着一块看不清面容的婴儿布，轻轻摇晃着，面对郑念的提问，此刻也只是无意义的发出声音。
神志已经被侵蚀到这种程度了么？郑念想，于是默默抬起了手里的射影机。
“啊……啊啊……”
突然，女人摇晃的动作停了下来，将手中的婴儿布往前递了递。
“嗯？”
他有些疑惑，这是要将这块布给自己的意思么？
于是他伸出手，将婴儿布接了过来。
这块婴儿布看起来十分干净，里面并没有婴儿，有的只是被层层包裹起来的一块玉珏。
“玉珏是……”
他抬头刚想问些什么，却发现女人早已消失不见。
郑念迟疑着从身上掏出另一块玉珏，并将两块玉珏拼在了一起……果然，接口处严密的结合在了一起，看来这是一块被切割成两部分的火纹玉珏，翠绿的火焰宛如地狱中的冥火，诡异，却又带着一丝凄凉。
这也是要交给某人的东西了，郑念深深吸了一口气，收好玉珏后，来到走廊尽头的门前，将手放在了门板上。
小泉的幻境，最后一幕就是在这里结束的，从这里进去，八成就能得到一切的真相了。
“可得到真相之后，我要怎么做呢？”
他问着自己，手迟迟没能推开那一扇门。
不知怎的，郑念突然想起了武煜。曾经向他许下的誓言，自己已经违背了一次，接下来推开这扇门之后，八成又要再违背一次。郑念并不后悔当初自己的所作所为，可对于武煜，心中却始终抱着一丝愧疚。
尤其是这些年过去，武煜看起来过得并不是很好。他的眼神比起以前黯淡了许多，神色颓废无比，胡子都没怎么刮干净，更重要的是，他还瘸了一条腿。
他真的可以照顾好自己么？
“想那么多有什么用。”他嘲笑着自己，“人都已经死了，总不能当个鬼去缠着他吧。”
于是他将门轻而易举的推开了。
长长的，深邃不见底的阶梯通道，一眼望下去根本看不到尽头，干冷的空气从阶梯底部传来，宛若来自地狱的风吹向了人间。
在靠近门的墙壁上，有一个特意抠出来的格子，此时里面正放着一盏燃烧着昏黄色火光的烛台，像是刻意摆在那里，等待着什么人取下，带着它一起前往地狱深处。
这是通往地底的道路，是之前自己醒来时看到的地下隧道的前半部分。
怀里的射影机再次震动起来，郑念举起镜头，将它对准这条道路的最深处。
白色的影见再次出现，这次是正对着朝自己所在的门口走过来，手里还抱着什么东西。
“仪式之书……还有未曾复原的部分……”
他说。
“仪式错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咔嚓——”
影见消失了，这次出现在照片上的，是武青侯的正脸，此刻的他憔悴不堪，怀中抱着一个缠着奇怪布条的头盔，布条上铭写着密密麻麻的咒文，看上去十分惊悚。
“仪式之书……还有存在没有复原的部分？”郑念皱起了眉头，“这就是导致仪式失败的原因么？”
虽然但是，现在下结论还太早，得等他找到原来的《仪式之书》才能下结论。
深深吸了一口气，郑念沉默着走到墙壁格子里的烛台前，用手去触碰那盏烛台。
[“这是只有你能前进的道路，是通往终焉的道路。”]
谁在说话？
郑念的手有那么一瞬间突然缩了回来，他有些奇怪的四处看了看，却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踪影。
不再理会突然出现在耳边的轻柔女声，郑念将烛台取下，带着它一起走下了楼梯。而那若有若无的、重合在一起的脚步声，此刻又出现在耳畔，陪着他一起走了下去。
楼梯很长，走了大概有十来分钟才到底端。
入眼是一条幽深的隧道，隧道两侧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蜡烛，一直向前蔓延着。这幅景象和郑念当初在武家大院井口那拍下来的照片差不多，但有一点不同……
蜡烛没有一根是被点亮的。
……
[“要点亮吗？”]
奇怪的声音又冒了出来，他皱着眉头四处瞅了瞅，却始终看不到人影。
点亮……蜡烛？
郑念回想起之前触摸灵屏时看到的回忆，没多犹豫便走到了蜡烛前，将手中烛台的火光靠近其中一根的灯芯。
“刷——”蜡烛被点亮了。
“刷刷刷——”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在那瞬间，宛若一阵清风拂过烛芯，蜡烛的火焰沿着一侧的墙壁开始迅速向前绵延，将所有靠近这一侧墙壁的蜡烛同时点燃。过了一会，那火焰绕了长长的一个圈，从另一侧的墙壁绕回了起点。
如同引路的灯火，指引着彷徨的灵魂来到此处。
手里的射影机再次震动了起来……
这次，武青侯顺着隧道朝出口的方向走，怀里依旧抱着那个头盔，他的影见从自己的身边穿过，哪怕隔着时空的距离，也能从他身上感受到那种充盈的绝望。
“我所牺牲的一切，换来的却是这个结果……这算什么，惩罚么？”
郑念抿了抿唇，站起身来，朝着隧道尽头走去。
……
隧道很长很长，此时还没走到当初第一次清醒时去的地方，结果郑念就在墙壁的一侧，看到了一条像是被人工开凿出来的、长长的裂缝。
“这个裂缝……”郑念有些疑惑地靠近裂缝，手里的烛火往裂缝口靠近了一些，发现火光朝着自己的方向飘了飘，“另一侧是空的？”
而且貌似可以通向其他地方。
[“前尘过往早已灰飞烟灭，过多的牵扯只会成为你的累赘。”]
这个始终若有若无回荡于耳边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意思？
郑念摸了摸心口，看着裂缝另一端的世界，不知为何，心跳突然快了一点。
沿着裂缝向前走，眼睛死死地盯着裂缝的那边，虽然有些黑暗模糊，但能隐约看出另一侧也是一条长长的隧道。
郑念的直觉告诉他，只要眼睛始终盯着裂缝那端的隧道，说不定就会有很重要的人出现。
没过多久，一直不安跃动着的烛火，在某一刻突兀的安定下来。
郑念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裂隙那端的隧道。那边光线逐渐明亮许多，一点点，一点点地浮现出一个举着烛台靠近的身影。
郑念心跳越来越快，双眼死死盯着对面，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半张熟悉的脸庞。
由于缝隙的原因，只能看清那个人鼻梁之下的半张脸。
“你是……”
个子不太高，那半张脸也有种十分稚嫩的感觉，因为太过熟悉，所以郑念很快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他鼻梁下的嘴唇开了口，发出小孩子的声音：“小念，我来接你了。”
果然是你。
郑念想，这就是小时候的武煜，此刻他的思念正站在裂隙的另一端，与自己面对面相望。
“我们回去吧，”他说，并朝着自己伸出一只手，“时间不多了。”
郑念迟疑着，没有立刻回答他。
“怎么了？”他问道，“不是说好了吗？”
握着烛台的手紧了紧，郑念本能的想前进，却又感觉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在阻止自己。
[“早就应该消逝的生命，究竟能够做什么？”]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问道。
“……煜哥，我已经死了。”
没错，郑念心想，早已消逝的生命，本就不应该回归人世间，于是他很认真的回复了对面的人。
“该回去的人不是我。”
“……”
对面的人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幼小的手往前递了递，从裂隙的另一端伸了过来。
那一刻，郑念突然有了另一个想法。
就是现在，就在这里，如果伸出了手回握住他……
他一定会不管不顾的把自己带走吧。
这个念头太诱人，带着获得救赎时的温暖，如一团火焰，炙烤着他那无法跳动的心脏。
于是郑念伸出了手。
[“你觉得，赎罪和救赎有什么区别？”]
他将手缓缓地放在了那只手的上面。
但没有握住，只是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了他。
一对翠绿色的火纹玉珏。
“这是你妈妈和你姨娘的东西。”郑念说，“我将它交给你，拜托你带回去还给她们。”
手颤抖了一瞬，死死握住了那对玉珏，随后慢慢地收回，再次递过来的时候，将两个十分眼熟的笔记本，一个木牌，和一本没有封皮的书交给了他。
郑念接了过来，那是一块刻着火纹图案的木牌，和自己当时捡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至于笔记本……他已经回忆起一切，自然也清楚里面写着什么东西。
“林叔……”他摸了摸笔记本，喃喃道，“不好意思，让你陪我胡闹了这么多年，太对不起你了。”
再抬头时，那只手依旧还在裂隙的中央，像是在期盼永远无法实现的心愿。
[“诺言有两个，你却只能实现一个，这便是随意许诺的代价吧。”]
“煜哥。”郑念笑了笑，眉宇间皆是初次相遇时的温柔，“回去吧，以后总会有比我更好的人陪伴着你。”
“……”
郑念转过身不再看他，眼神坚定到有些空洞的地步，朝着地狱的终点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038 六之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