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037 六之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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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即将彻底陷入黑暗前，郑念唯一能感觉到的除了刺骨的寒冷，就只剩下怀中那一点突如其来的温暖。
……
…………
“……”声音有些模糊。
谁？
“……哥哥……我……”又有些熟悉。
你是？
“……坚持不下去了……”虽然无法清楚地分辨声音，但能感觉到一种情绪。
你要说什么……快回答我！
“但我相信……能够……一切……”
等下，你别走！
“要是遇到……就把我……”
不，我不会放弃，我一定会救你的！
“谢谢……”
……
冰冷的夜风刺激着身体，带走了怀中仅存的温度。郑念茫然地从河对岸醒来，双眼有些无神地看着天空，随后伸出一只手往怀里摸了摸，将那块小小的灵牌掏了出来。
在河水的清洗下，灵牌上的文字清晰可见。
“邵小泉之位”。
“我、我……”郑念用另一只手臂遮住了双眼，“对不起，我应该再快一点的……我应该……”
在这冰冷的12月，在这半夜的寒风中，就连陪伴在他身边仅存的那么一丝温度，此刻都烟消云散了。早已失去生命的人，究竟还能做什么呢？灵魂的空洞向他问道，他却无法回答。
没过一会，郑念缓缓地爬了起来。
“要结束这一切才行。”
他喃喃道。
这个漫长的夜晚，必须迎来一个终结。
……
从河边爬上河岸，郑念茫然的看了看四周，发现原本安静的村落，此刻居然变得有些热闹。
如同诵经似的低语声集中在村落里的某个地方，顺着村中央缓缓向后山移动，伴随着时有时无的尖叫和嘶吼，断断续续的从远方传了过来。月亮逐渐被乌云所吞没，家家户户，点燃了零零星星的火光，将墙壁上的窗户反射出诡异的昏黄，在黑夜里显得尤其刺眼。
空气中，那股肉被烧焦的臭味，在血腥味的衬托下格外恶心，原本潮湿阴冷的感觉，此刻也逐渐被一股干燥的热气所替代。
怀中的射影机传来了阵阵抖动，预示着原本还安静蛰伏在黑夜里的某些“人”，都已经走了出来。
仪式开始了。
“叮铃——”
清脆的铃铛声突然响起。
郑念的眼神恍惚了一瞬，直接跪倒在了地上，怀里的灵牌也随之掉落。
[“唤魂铃”对于魂魄残缺之人有控制作用，请小心使用。]
看到灵牌的那一瞬间，郑念回想起仪式之书上写过的内容，眼神清明的很快，直接用手堵住双耳，防止那铃铛声控制自己的思考。
虽然用处不大，但至少让他保留了一丝清醒。
铃铛声和低语声渐渐远去，怀里的射影机也逐渐的安静。
……
郑念松开双手，站起身将灵牌捡起，塞入了怀中。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他说完，十分坚决的推开了方家的大门。
……
在这个并不算大的空间里，密密麻麻的屏风宛若迷宫一般，将空间彻底的拆分开来。
刚踏入方家，摆在他面前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这里为什么和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他喃喃道。
曾经郑念也跟随着武煜来过方家，知道方家一层的大致结构，那是由8道屏风所围绕的客厅，客厅的中央则是摆着几块灵牌的供桌，甚至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这种结构过于诡异，当时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可现在，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岂止8道屏风，就差没给他弄个屏风迷宫出来了。
郑念刚想回头，出去看看自己是不是走错路了，可没想到原本还在后面的大门，连着墙壁一起，消失在了无数屏风之中。
什么东西在阻止我过去。
意识到这一点，郑念咬了咬牙，把射影机死死捏在手上，此刻的射影机正处于一种轻微地颤抖之中，这让他的神经异常紧绷。带着这种状态，郑念朝着进来时的方向前进。
“哒……哒……”
期初，安静的房间内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啪哒……啪哒……”
随后，渐渐地，郑念意识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他正在跟着自己，脚步声渐渐与他重合了起来。
郑念疑惑地停下，慢慢扭过头看向身后。
除了屏风组成的屏障，没有任何东西存在。
他又往前抬了一脚，然后踩在地上。
“啪哒……”
果然是这样！
郑念一咬牙，二话不说向前跑，那脚步声若有若无，始终环绕在他的耳边，与他重合在一起，仿佛真的有看不见的东西正追逐着他。
“搞……搞毛啊！”跑了一会，他忍不住气喘吁吁地骂道，“我……我都死了……还不放过我的吗？”
原本狭小的房间不知为何总是跑不完，他像是绕着学校的操场跑了几个圈，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依然困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
郑念终于跑不动了，所幸破罐子破摔，将身旁的屏风往后面一推……
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屏风一个接着一个的往后倒，整个房间都被木头碰撞的声音所环绕，无比嘈杂。
“啧！”
郑念用手堵住耳朵，完全没想到自己随意一推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情。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起，居然跑到了一个相当空旷的地方。而此刻，整个空间内只有那么几扇屏风还坚强的挺立在那里。
郑念沉默着放下手，绕开摔在地上的屏风，朝着那几扇还没倒下的屏风走去。
离他最近的屏风上绣着一团红色的火焰，栩栩如生，看起来就像真的在燃烧一样。
郑念站在屏风前，突然想起了之前在邵小泉回忆里听到的事情。
[“老方，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灵牌还没有，不过灵屏已经做好了，就在最外面。”]
“灵屏……”郑念低喃着，用手轻轻摸上了那团火焰。
下一秒，怀中的射影机自己居然按下了快门，强烈的闪光将周围的世界全部笼罩进来……等他重新睁开眼，世界又一次被熟悉的黑白所侵蚀，一幕幕回忆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握着他的手的男人，站在村子的入口处朝她说：“我们跑吧。”
“跑？”
“离开这里，他们要烧死你，我就带着你跑。”男人眼神坚定，粗糙的手死死捏着她，只等她点一点头，“别管门的事了，这个世界那么大，总有那个世界无法侵蚀到的地方，我们总能找到安身之地。”
“……”
“答应我，求你……”男人说着，泪水从他脸上滑落，“不要去那个世界，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她迟疑了一会，最终还是松开了男人的手。
……
之后，仪式的队伍带着她上了山，在火焰的包裹下，随风而逝。]
黑白色的世界再次褪去，郑念呆愣在那里，终于明白了“灵屏”意味着什么。
他毫不犹豫的跑向下一扇灵屏。
[“……是你？”
她抿着唇，沉默的点了一下头。
“……好吧。”高大的男人摸了摸她的发顶，那瞬间，神色仿佛苍老了十岁，“那就去吧。”
“可是我去了，父亲大人又该怎么办呢？”
“……”
男人深吸一口气，沉默的转过身，走入了房间，只留给她一个寂寥落寞的背影。]
下一扇……
[老头就这么坐在摇椅上，手里的蒲扇微微扇动着，双眼透露出行将就木的神色。
“老不死的，那我先去了。”她说，“饭还在锅里，没法给你端了，你自己去吃吧。”
老头扇扇子的动作停了一瞬，扭头看了一眼她。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干嘛这么看着我，肉不肉麻啊你。”
听到这话，老头重新扭过头去。
“哎……也幸亏是我这半截身子入了土的家伙当了引路人，总比让年轻人去送死强一点。”她整理好身上的白袍，嘴里不停念叨着，“仔细想想，人生的最后一段路居然可以走得这么热闹，倒也还不错……”
老头始终背对着她，一声不吭。
“哎，我跟你说这个做什么啊……走了，你可别急着来找我啊。”
……
仪式开始，火光将黑夜染成了血红色。
锅里的饭菜再也没人动过，老头就这么躺在摇椅上，手里的扇子渐渐停了下来，伴随着呼吸声一起，消失在有些冰凉的寒风之中。]
下一扇……
又下一扇……
屏风遮挡住血色的月光，将痛苦的过往都拦在了外侧，把美好的回忆留给了屏风里的人。那是当过“引路人”的祭品们，对于这个世界仅存的留恋。
[“这就是仪式之书了。”男人说着，手在粗糙的书皮上缓缓摩挲，“也是目前封印此处零域的唯一方式。”
她接过书随手翻了翻，将书还给了男人：“只有我符合要求，对吧？”
“……你就不怕么？”穿着一身天师服的男人疑惑道，“接下来的过程可比进入地狱还要难熬，你就没有一点害怕？”
“怕的话就不会跟着你一起过来了。”她潇洒的一甩长发，留下一阵淡淡的余香，“我说杜明公子，这些都是你提出来的方法，到了现在，怎么自己反而开始犹豫了？”
“我……”被称为杜明的男人眼神有些落寞，“抱歉，我也不太清楚……”
她笑了笑，觉得自己下的这个决定貌似不算太坏，转而换了个话题：“说起来，连云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武公子已经和流民说好了，让他们在此处安生，建立村落，他会提供相应的财力，同时也会将家从金陵搬过来。”杜明不再看她，转而看向天空，“我和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这里了吧。”
“要不你俩搭个伙，凑合凑合过得了。”她调笑道。
杜明无奈叹了口气：“别闹。”
“这个村子叫啥名啊？”
“叫做‘望乡’。”杜明笑了，那是她见过最温柔的一次笑容，“你不用担心进了零域就回不来。只要村子里的所有人，在你头七之时点亮长明灯，你的魂魄终能从零域找到回归故里的道路，回到这片生你养你的土地上。”
回头望乡看一眼，遗忘前为谁留恋。
“嗯，放心吧，我会等着的。”她说，“我会一直等，等着你接我回来。”
……
仪式开始，火光冲天。
望乡村的人们就这么看着她香消玉殒，只有杜明，背在身后的手死死紧握着，指甲将皮肤割裂出道道血痕。
然而就在仪式进行的七天后，村里人即将点亮长明灯之时，战火从河的对岸蔓延了过来……村子被死亡的空气所笼罩，杜明只来得及给自己的侄子留了一封信，便葬送在铁骑的长矛之下。
幸存的人们点亮手里的长明灯，可那魂归天际的人，始终没能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037 六之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