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望乡台》神说要有瓜

35、035 六之烛

　　[“……灵魂？”
　　“嗯，每个人都是有灵魂的……”
　　独一无二的灵魂塑造了独一无二的个体，灵魂借着□□才能依托在世间，而当身体濒临消亡时，灵魂会脱离□□，徘徊于此世之间，最终在引导下通过一扇“门”。进入死之国度，重新轮回。

　　念念虽然住在城市，但老家还是农村，对于这种有些迷信的说法，虽然不能说完全不信，但总归有点担心。
　　“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你的孩子，肉身和灵魂很不稳定……”她开了开口，想补充些什么，最后还是把后半段话吞了回去，转而说道，“总之，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我可以帮你一次。”
　　“那……你打算用什么方式来帮助我？”
　　“……”邵芸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珏，轻轻放在她的手上，“这是我从小佩戴到大的东西，能在这个世界上活这么久，也是多亏了它，请你收下它，将它随时带在身边。”

　　“啊，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
　　“不是送给你的。”邵芸笑了笑，“是借给你的，你不需要有心理负担，不过你要先做好心理准备。”
　　说完这句话，邵芸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的语气虽然很柔和，却流露出一丝悲伤。
　　“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什么，所谓有舍才有得，可舍与得并不一定能够均衡。”邵芸看着余念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为了你的孩子，你有放弃自身灵魂的觉悟么？”]

　　……
　　从回忆中退了出来，郑念一脸茫然的望着母亲的脸，母亲那淡到透明的手正温柔的抚摸着他的脸庞，用口型说道：
　　小念，你长大了。
　　“妈，妈我……我……”
　　想止住眼泪，可眼泪却无法停下来，情感如同喷发的火山，在瘦弱的身躯中沸腾，却始终堵在嗓子眼，导致口中说不住连贯的话来。
　　“我不值得的，像我这样的人……不值得的……我、我……”
　　突然，一根手指堵住了他的嘴，余念温柔的，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这一吻，将谜题解开了。
　　郑念突然意识到，自己那只有一半的灵魂究竟从何而来。原本应该死在难产中的自己，原本早就失去灵魂的自己，是借着母亲那一半的灵魂，才得以睁开眼，看清这人世间的一切美好与繁华。

　　她说：我还有东西要还给邵芸。
　　郑念茫然的伸出手，余念将玉珏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她说：将它交给合适的人，这样，你们想知道的答案，你们所经历的故事，你们即将看到的一切，都会得到答案。
　　“可是，可是我……”

　　她说：不要担心，无论你最后如何决定，妈妈都支持你。还有你，谢谢你帮助我的孩子，这12年，他给你添麻烦了。
　　“妈，你在说什么呢？我……”

　　母亲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松开了手。
　　下意识伸出手去拉她，却只能触碰到冰凉湿冷的空气。

　　“妈，妈你等等……我还有好多话……我还有……”
　　她说：你还有必须做完的事情，快去吧。

　　最后，一切都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
　　心情平静了下来，郑念背靠着书柜坐在地上，缓缓地，将脸贴在了骨灰盒上。
　　“我会做到的……我向你发誓……”

　　……
　　从房间里退出来，将门轻轻地带上。郑念刚想下楼，突然耳边传来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这是……”
　　疑惑地看了一眼2-3的房门，刚才里面什么人都没有，现在却又有了声音……

　　射影机发出熟悉的颤抖。
　　……意思是不进去，侧耳听就可以了吗？
　　郑念迟疑着，将耳朵贴在了门板上，里面的声音就这么传入了他的耳朵。

　　[男子的声音：“……刚才比较忙，没时间问候你，不好意思。”
　　另一个男子的声音：“没事，本就是无意叨扰，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
　　“这次过来，要住多久？”
　　“等到仪式结束之后吧。”
　　“……她怎么样了？”
　　“……”

　　两人沉默良久，一开始说话的男子才重新说道：“这样啊……看来里面的人就是她了吧。”
　　“嗯，当年的事情，我还得亲自谢谢邵芸才行。”
　　“我还以为你会……毕竟是她让余念下了这个决定。”
　　“我怎么可能会恨她呢？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小念的出生，他是个好孩子，是我和念念最重要的珍宝，所以……”
　　“行了，道谢的话你当面和她说，毕竟我也没做什么。”
　　“嗯，对了，这次还得麻烦你们才行。”

　　听到这话，男子像是笑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平稳的语调：“等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你再带着她的骨灰来望乡台，虽然这次的‘门’情况还算稳定，按理说望乡仪式应该不会按照古仪式的方法进行，但能引领灵魂回归零域的效果还是存在的，你放心交给我们吧。”
　　“……嗯。”]

　　声音消失良久，郑念才将耳朵移开。
　　当时在里面说话的人应该就是父亲和武叔了，看样子，那是他们父子俩第一天来望乡村时发生的事情。当时的父亲找借口支走自己，目的应该只是想和武叔聊聊。
　　原来如此，难怪父亲会带上母亲的骨灰盒来这个地方。

　　郑念想着，又觉得自己在门口偷听谈话的样子有种莫名其妙的既视感。
　　某段回忆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那是望乡仪式开始的前几天，当时进行了一场全村大规模的体检，体检之后发生的事情让郑念觉得匪夷所思，于是趁父亲在房间里休息，想找他商量一下，却没想到在房门外偷听到了那段对话——

　　[“你确定吗？”
　　“……”
　　“青侯，我最后一次问你，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这个村子里只有他们俩符合条件，其他人没有成为祭品的资格。”
　　“你会后悔的，武青侯，将亲身子女作为仪式的祭品，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很抱歉，毅峰，接下里的时间里，我可能顾及不到你了，等仪式开始之后，你自己去望乡台吧。”

　　“……邵芸她知道这件事么？”
　　“她被我关了起来。”
　　“你疯了？？？”
　　“仪式中最忌讳的就是同情心，为了保证祭品的稳定性，我不能让任何人对他们两个产生同情……不好意思，毅峰，我知道你想和余念一起走，我也知道你打算将小念交给我抚养。但我自己可能都顾不了我自己了……抱歉，我……我……”
　　“……唉，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没想到，最后的角色居然会这样反过来。总之，我得陪着小泉，不能让她一个人孤独地前往那个地方，所以小煜和阿芸……就拜托你了。”]

　　在听完这段对话后，郑念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去找杜医生了解了一切。
　　再之后，他……

　　他看到了那本书。
　　那本修缮过后的、完整的仪式之书。

　　[关于修缮后的仪式之书
　　注：此书为武青侯与杜远川共同修缮完成，原《仪式之书》因年代久远，残缺内容过多，已无法正常使用。为了保证之后的望乡仪式不受残缺内容的干扰，特制作新版《仪式之书》供后世参考。
　　由于修缮过程中，作者仅以其他地方的祭祀风俗以及古代风水学为参考对象，所以仪式方法并非百分之百准确。但作者已有九成把握，故可以一试，如有问题再进行修改。

　　“望乡仪式”为镇魂仪式之一，为了镇压出现在望乡村上方的“黄泉之门”，达到防止零域崩溃四散的目的，望乡村需每隔12年进行一次“望乡仪式”。
　　当然，“望乡仪式”分为两种情况，第一种是无需祭品的“普通仪式”，只要“黄泉之门”没有异变，望乡村众人仅需按照“普通仪式”的规格举行即可。
　　可如果“黄泉之门”即将面临崩溃，就需要用到本书上关于“古仪式”的内容。

　　仪式内容如下：
　　1.必须在望乡仪式开始前三天就着手准备仪式相关事宜，包括仪式参与人员（至少百人）、仪式场地（望乡台）、仪式祭品（“引路人”和“献火人”各一名）、祭礼服、黄泉灯与唤魂铃；
　　2.仪式祭品需满足特定条件，为此，杜远川制作了可以测量祭品资格的测魂器，现存放于方家，届时可自取使用；
　　3.仪式参与人员需分两队，引导祭品先后前往望乡台，其中“引路人”的队伍通过地下的“黄泉路”前往望乡台，而“献火人”的队伍则通过后山外侧的路线前往望乡台；
　　4.为了让飘荡四处的亡魂重新聚集一起，在前往望乡台的过程中，两路队伍皆需以“唤魂铃”为法器，一路引领亡魂至“黄泉之门”处，但要注意，“唤魂铃”对于魂魄残缺之人有控制作用，请小心使用；
　　5.队伍聚集后，“献火人”携带黄泉灯进入祠堂，以地狱业火锤炼“引路人”灵魂，使其灵体得以脱离肉身，引导所有亡魂前往零域，如“引路人”魂魄无法承受业火锤炼的消耗，“献火人”需献祭自身灵魂，维持仪式继续进行；
　　6.锤炼过程约一个时辰，在此期间，望乡村的所有人，都决不可对祭品怀有“同情”之类情绪，同情乃感同身受，被视为“愿替换其受苦”之意，而祭品在锤炼过程中对此类情绪颇为敏感，极有可能反噬拥有该类情绪之人，造成仪式失败；
　　7.如“引路人”灵魂足够坚韧，未曾被业火消耗殆尽，“献火人”便无需献祭其灵魂。]

　　“没错，我想着一定要救下他们俩个，便自愿参加了体检，并且得出了结论。”郑念用手撑着门板，眼神一片空茫，“我要代替他们，成为仪式的祭品。”

　　本来是这样才对，本就应该是这样才对！
　　之后他也按照这个想法付出了行动，在望乡仪式的前一天，绕小道前往望乡台，从侧窗翻入了祠堂里面，正好看见穿着祭礼服，早已失去意识的邵小泉。

　　回忆起一切的这一刻，郑念终于意识到了问题。
　　“我……代替了小泉，成为仪式的祭品。”他喃喃道，手不自觉的握成了拳头，“之后，我让武煜亲手烧死了我……”
　　那么现在，站在这里的我，又是什么东西呢？

　　我是谁？
　　曾经多次出现在脑海里的念头，这一次清清楚楚的摆在了他的面前。

　　我是郑念吗？
　　那张镜子里绝对不属于自己的脸，此刻有了个模糊的答案。

　　不对，我不是郑念，或者说，我并不完全是他。
　　刚才母亲和自己告别前，突如其来的那一句：[“谢谢你帮助我的孩子，这12年，他给你添麻烦了。”]
　　将答案亲口告诉了他。

　　笔记本里，还残留着某个人存在过的证据。
　　郑念颤颤巍巍地拿出笔记本，将属于那个人的东西抽了出来。
　　[民俗摄影师的笔记……]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郑念抬起一只手，黑夜中的那只手渐渐透明，有种即将逸散的感觉。

　　“所以，我已经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