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望乡台》神说要有瓜

34、034 六之烛

　　没错……他早就知道了，郑念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从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相遇开始，他就已经知道了。
　　武煜沉默着回想起那句话，以及说那句话时，那个人脸上的表情。
　　[“你不觉得，这片油菜花田特别的美吗？
　　能被埋葬在如此美丽的地方，对于一个人的生命而言，应该是最完美的结束了吧？”]

　　只在瞬间，十二年的光阴便浓缩进记忆之海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举着烛台的武煜，一脸茫然的站在祭坛上，看着眼前穿着白色纱袍的人，“不对……我……你……”
　　纱袍下的人抬起头，用眼神示意他往旁边看。
　　武煜茫然转头，正好看见晕倒在一旁的邵小泉。
　　“……小泉？”
　　“我看到门的背面了，煜哥。”穿着纱袍的郑念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所包含的情感，是他一辈子都无法理解的，“不能阻止仪式，必须进行下去才行，如果让那些东西从门的另一端跑了出来，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你在说什么呢？”武煜茫然的看了看他，随后又看向了自己手里的烛台，“诶？为什么我会拿着……”
　　“没时间解释了煜哥，你现在必须继续仪式！”郑念说着让武煜无法理解的话，语速急切，“举起烛台，把我的衣服点起来！”
　　“……啊？”
　　“快啊！”

　　“……”武煜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你疯了吗？”
　　“我没有疯！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如果门爆发了的话……”
　　武煜看着不停强调这一点的郑念，打心底里涌出一种恐惧感。
　　“你是认真的……”他喃喃道，“你希望我杀了你，你是认真的……”

　　“……恐惧吗？”郑念咬了咬牙，“算了，总比‘同情’要强！”
　　说罢，他突然拉住了武煜的手，猝不及防的将人带到了祠堂的后门，然后直接把门推开。
　　……于是武煜看到了门的背后，那悬挂于半空中的洞口，以及洞口内部那个完全超脱他认知范围之外的世界。

　　“听着，武煜。”这是郑念第一次用全名喊武煜，他就站在武煜的身后，用和武煜父亲一样的语气说道，“这就是‘门’，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所有‘望乡仪式’，从本质上来讲都不完整，虽然只由一人进行的仪式的确能封印住门，但那就像用薄薄的纸来修补漏水口一样，迟早有一天会崩溃，就像现在这样。”
　　“我不明白……我无法理解……”武煜缓缓摇了摇头，眼神一直盯着那个洞口，“如果崩溃了，又能怎么样？”
　　“这里方圆几百公里，都会被零域所侵蚀，陷入死之国度。”
　　“……”

　　“所以，我们必须把仪式进行下去。”郑念强行把人拉了回来，双手捧住了武煜那冰冷的脸颊，“我和邵阿姨说过会让你把小泉一起带回去，仪式结束后，你们就赶紧走，永远不要回来这个地方。”
　　“那你呢？”郑念的手被武煜直接拉住，他的眼神充斥着绝望，“小念，你怎么办？”
　　“……”郑念沉默了一会，突然笑了出来，“我怎么样都好，你别管了。”
　　“你！！！”
　　“煜哥，不要沉溺于过去，那没有任何意义！”
　　“怎么可能没有意义，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我……”

　　“你知道么煜哥，我从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地方，能如此枯燥的经历千年如一日的生活。这个村子封闭的太久了，人人都害怕朝前走，害怕朝未来走，但是……”郑念缓缓说道，“这样是不行的，一昧地停滞不前，是不行的。”
　　最后，他注视着自己，说道：
　　“这是我的终点，也是你的起点，所以，请向前走，朝着未来走。”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如果这个故事真的能够结束的话……我们，终将在下个轮回相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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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要问灵魂缺失了一半是什么感觉，那郑念可以回答你——没有感觉。
　　没错，正因为从来没有体会过完整灵魂的感觉，所以他也无法理解灵魂缺失的感觉。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因此而痛苦。
　　就像他身上的先天性无痛症，感觉不到，并不意味着没有。恰恰相反，郑念能够体会到的感情，比起其他正常人来说更多一些——他会为了别人的悲伤而悲伤，为了别人的痛苦而痛苦。
　　或者说，正因为感觉不到，所以才希望为他人分担，正因为无法理解完整的灵魂是什么感觉，所以才会向往完整而又美好的灵魂。

　　对他来说，母亲是这样，邵小泉是这样，武煜也是这样。
　　母亲为了拯救残缺的他，失去了生命……
　　那他又有什么理由，不去为了那些拥有美好灵魂的那些人，奉献自己的一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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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不起来了……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一直以来，心态都还算好的郑念，第一次体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慌张”。

　　过往的记忆就像是没有画完的漫画稿，虽然发生的事情依旧记得很清晰，可人脸却是一片空白，无论怎么样也无法回忆起样貌……
　　不，或者说是从12岁开始之后的所有人，都无法记起长相。

　　可是为什么？
　　“我……我……”
　　“啪——”
　　郑念忍不住后退了几步，突然感觉背部碰到了什么东西，扭头一看，自己居然撞到了书桌，而书桌上原本立着的小镜子，此刻因为撞击而倒扣在了桌面上。

　　“……镜子？”
　　郑念转过身，有些迟疑地将手伸向了镜子。
　　说起来，他好像一直都没怎么注意过自己的长相？
　　在煜哥的眼里，他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么想着，他将镜子轻轻翻了过来，对准了脸。

　　“啊啊啊啊啊——”
　　尖锐的惨叫划破寂静的长夜，伴随着镜子破碎的声音，在武家大宅里回荡。
　　那是一张无法形容的脸庞，拥有正常的五官，却无法分辨出长相，就像是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用铅笔描绘出的面容，明明很正常，却显得无比诡异。
　　但可以肯定的是，那绝不是自己脸！

　　“我不是这个样子的……我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的！”郑念摇了摇头，身体靠在书柜上，缓缓往下滑落，从未哭泣过的脸庞，此刻泪水正顺着轮廓不断地往下淌，滴在手背上，有些冰凉，“那不是我……那绝对不是我……我是……我明明是……”
　　此刻郑念内心正处于一片荒芜之中，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连自己的长相是什么样子，都已经记不清了。

　　身体后退一步，正好将书柜摇摇晃晃的撞了一下，上面的骨灰盒也因此掉了下来，伴随着纷纷扬扬的康乃馨花瓣，如从天而降，正好砸在郑念的前方。
　　“……妈？”
　　郑念手足无措地看着骨灰盒，发现有泪水不小心滴在了上面，连忙小心翼翼的用衣袖擦干。可刚拭去泪水，一双无形的手就拖住了他的脸庞。
　　熟悉而又陌生的眼睛，此刻正注视着他。
　　“你……”
　　手的主人摇了摇头，透明的手臂微微用力，让他的额头抵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原本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便灌入了脑海……

　　[这里是医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明亮的灯光照在大理石地板上，有种冷寂的氛围。
　　此刻在大厅的走廊上，年轻的男人陪着大着肚子的女人匆忙赶往妇产科。
　　“没事吧？还疼不疼？”
　　“没事……我好多了。”女人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暴露了一切，但还是温柔的安慰着男人，“毅峰，你不用担心我，我和孩子都没问题的。”
　　“总之念念，我实在不放心让你离开医院，你能先在这边住一段时间么？”郑毅锋显得有些急躁，“我已经和老板请假了，这段时间不接单，专门陪你……”
　　“诶，毅峰，这可不行。”念念眉头皱起来，有些生气的说，“你好歹为我和孩子想想，你请假了，我们吃西北风去啊？”
　　“我们还有积蓄，我……”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不嫌烦，我还嫌烦呢！”念念说是这么说，但语气轻轻柔柔地，并没有生气的感觉，“毅峰，你不用担心我，一切都没事的。”

　　“……”郑毅锋舒了口气，尽量平静下来，将念念扶到门口，找了个椅子坐下，“我进去和医生说一下住院的事情，你稍微等一会，不要随便乱走动，好么？”
　　“嗯。”

　　见男人进了房间，念念摸了摸肚子，感受着里面生命的跳动，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突然，灯光下的阴影笼罩住了她。
　　念念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一张十分美丽的脸庞。
　　那是另一位女子，明明很美丽，可白皙过头的皮肤，以及有些憔悴的脸，都暗示着她的身体情况不是很好。

　　“抱歉，我能在你身边坐下么？”
　　“啊，没问题的，你请坐。”念念连忙说道，“你是来这里检查的吗？”
　　“差不多了，我刚生过孩子，丈夫陪我过来做检查。”女子微微笑着，坐在念念的旁边，看了一眼她的肚子，不知为何，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忧虑，“你是要生产了对么？”
　　念念看着肚子，幸福地点了点头。
　　女子沉默了一会，突然说道：“虽然我知道这么说很不礼貌，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一下……”
　　“……嗯？”
　　“你的孩子，出生可能会不太顺利。”女子见念念有些惊讶的看着自己，连忙摆了摆手，“抱歉，我自小就有点敏感，对于一些事情……可能会有自己的预感，虽然不是百发百中，但也十之八九不会出问题。”

　　念念有些警惕了起来：“你是……感觉到我的孩子出生可能会有问题么？”
　　“应该怎么说呢，我自己就经历过这种情况，所以才会这么和你说。”
　　女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有些奇怪，让念念忍不住猜测难道她遇到过难产之类的事情。所以才会突然提醒自己？
　　“我叫余念，你叫什么名字？”

　　“哦，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邵芸。”邵芸说，“你好啊余念，不知为什么，我对你有种十分亲近的感受……可能是因为，你和我姐姐有点像吧。”
　　“是……是吗？”念念有些不知所措的低下头，随后轻声问道，“你说我的孩子在出生的时候可能会有问题，那我应该怎么办呢？”
　　邵芸沉默了一会，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告诉她真相，随后才缓缓开口。
　　“你……相信灵魂的存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