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望乡台》神说要有瓜

33、033 五之烛

　　[民俗摄影师的笔记？？？：
　　和其他“门”所在的地点不同，望乡村的地下有两条通路，分别通向两扇不同的“门”。一条通路是通向零域的黄泉路，连接着当地人所说的在天上的“门”，另一条路则是通向地底“往生门”的望乡路，和“门”不同，“往生门”是唯一一个能够从零域回归现实的路线。可以想象零域里存在着一条单行道，灵魂能从“鬼门关”进入零域，同时也可以从“鬼门关”走出零域。
　　但有种特殊情况会打破以上所有的规则——如果“鬼门关”因某种原因大开，让零域逐渐侵入现实，那么“往生门”也能让灵魂通过，不过不是从零域通向现实，而是从现实前往零域。
　　需要注意的是，灵魂和残缺魂魄进入“往生门”的情况是不一样的。打个比方，如果说“往生门”是一种程序，当“往生门”判断出即将通过的灵魂属于正常灵魂时，那么零域会正常开放，灵魂能通过此处顺利进入下一级程序，即回归零域。但如果是残缺魂魄，那“往生门”将会重新返回上一级程序，残魂也就会回到自己时间的一天前。
　　没错，是回到“自己时间”的一天前，一切关于自己的事情，都会倒退至一天前的状态。这应该是零域用来消耗残魂，使其归于天脉的手段，但是这仅限于“自己的时间”，整个世界还是按照正常的时间运转的。

　　利用这一点，我和郑念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在仪式上失去肉身的郑念，他的灵魂只有一半，正好属于残魂的范畴。于是我将自己一半的灵魂分给他，维持他的灵魂不被完全消耗殆尽，另一半在接近零域的地方勉强维持住灵魂。郑念通过吸收我记忆里的所有知识与经历，从往生门进去，让自己的时间倒退回一天前，从而寻找仪式失败的原因，以及阻止“门”被打开的方法。
　　这是个疯狂而又危险的决定。
　　一方面，如果他不能在一天内找到答案，他就必须重新回到“往生门”的前面，重新进入其中，在这期间，他那拼接而成的魂魄本就脆弱不堪，一旦遇到危险，只怕瞬间就会魂飞魄散。不过拥有“射影机”的他应该不用太过担心这个问题。
　　但另一方面，使用“往生门”就必须承受消耗灵魂的代价。郑念的肉身已经丢失，无法自行恢复灵力，一旦轮回次数太多，损耗日积月累，将会对他的灵魂产生不可控制的影响……
　　没错，如果我们轮回了上百次上千次，都没有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连我都不清楚最后他会变成什么样……
　　但他还是同意了，于是我也同意了。
　　我觉得我是个疯子，但我更觉得他比我还要疯。明明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鬼，为什么非得怀揣着这么高的觉悟啊……]

　　将这本笔记收起，武煜看了看另一本黑色笔记本，有些颤抖的手摸了摸黑色的封皮，那粗糙的质感宛若摩擦在他的心尖上，产生一阵一阵的痛楚。

　　[9月11日，晴
　　因为身体的原因，我很少能有朋友。
　　天生失去痛觉的我，一直以来都被其他人所关照着。在家里，爸爸妈妈害怕我受伤，在学校里，老师同学害怕我受伤。
　　我无法感觉到疼痛，无法察觉到危险。无知是最脆弱的东西，他们都关心我，正因为太过关心我，太过小心翼翼，所以我没有朋友。
　　不过妈妈告诉我说，朋友是人这一生中最珍贵的财富，不需要太多，但需要真正能为我思考，真正能对我好的人，那才是真正值得结交的朋友。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妈妈离开我已经过了两年，和爸爸来到了这个小村子的第一天，我就遇见了一个小哭包，他也是没有朋友的人，但我能从他的身上感觉到一颗为他人跳动的心，于是我很开心的成为了他朋友。
　　他爸爸和我爸爸不一样，是个很严肃的人，但他的妈妈很温柔，和我妈妈很像。
　　他还有个妹妹，不像我，一个兄弟姐妹都没有。不过他的妹妹身体比我还差，小哭包说他妹妹每天都很辛苦，经常会晕倒，还要吃一堆的药，真的好可怜啊。
　　既然我已经是他的朋友了，我会努力去帮他，还有他的妹妹的。
　　妈妈，我有朋友了，你一定会很高兴吧？]

　　武煜将笔记又翻了一页。

　　[9月13日，阴
　　我和爸爸住在我朋友家里，但我发现朋友家还住着一个人，那是个姓林，年级比我大几岁的叔叔，性格很差，喜欢捉弄我，真的超级讨厌！
　　不过我还是很喜欢他口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他是大学生，很有文化，什么都懂，如果我和朋友去找他玩，他会给我们说好多怪怪的故事吓唬我们。我是不会怕啦，但我朋友就是个胆小鬼，经常被他吓得一愣一愣的，真好玩……
　　不对，这样说是不是不太好啊，下次去找林叔叔还是别带上他吧。]

　　[9月21日，雨
　　爸爸说要我去上学……
　　他居然要我去上学！

　　我们不会是要住在这里了吧？虽然我不讨厌这个地方啦，毕竟我朋友一直陪着我，还有林叔叔会和我一起玩，但是……
　　爸爸不是喜欢去各种地方拍照么？为什么一定要定居在这里呢？
　　还有……这一次他还带上了妈妈的骨灰盒……究竟是为什么？]

　　[10月1日，晴
　　前几天，朋友的妹妹要我给他们家拍一张照片，但我并不喜欢拍全家福，而且我知道，我的朋友也不喜欢拍全家福。
　　他是觉得全家福里不应该有他，而我则是因为自己拍不了全家福，所以很讨厌。但我还是拍了，为了我的朋友，也为了他的妹妹。

　　今天下午的时候，朋友的妹妹晕倒了，药也用完了，房间里找不到大人，我和朋友急的焦头烂额，但最后还是找了林叔叔，让他送妹妹去了诊所。
　　还好今天下雨，林叔叔没来得及出门，不然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小哭包朋友都急的哭了出来，这时我才发现，这个小哭包应该是很爱很爱他妹妹的，即便嘴上和我说讨厌这个家，内心依旧会挂念每一个家人。
　　我很高兴，因为我的朋友是一个很棒的人。]

　　[10月3日，晴
　　又要写作文了，没想到来了这里，我居然还要写作文。
　　还是最老套的我的理想……年年问级级问，我的理想还用说嘛？肯定是去当警察啦！民警武警交警啥都行，让我去当消防员我都不介意的啦！
　　不过我朋友到是很难下笔的样子，他和我说他唯一的目标就是治疗自己的妹妹，但妹妹如果治不好了呢？退一万步讲，万一妹妹治好了，在这之后他又想做什么？
　　当医生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他说自己太笨了，不是做医生的料。于是我说把我的理想借给他用用，结果他生气了！
　　他，居然生气了？
　　我都没生气，他气个什么劲？]

　　下意识伸出右手捏了捏自己左手的手臂，随后一愣……原本带着臂章的位置此刻却一片空荡，像极了他那空荡荡的灵魂，以及那虚无缥缈的，借过来的理想。

　　[10月5日，晴
　　明明还差十几天就是朋友妹妹的生日，可偏偏今天又出了意外。
　　妹妹在学校里晕过去了，这一次不只是晕倒，连嘴里都开始流血了……也许是太急，我让朋友回去找他爸爸后，居然将她从学校一路背到了诊所……
　　虽然很累，但我貌似也很厉害嘛！
　　就是妹妹……
　　……
　　在诊所门口，我偷听到了杜医生的话。妹妹的能活的日子，只剩下短短两年了。
　　这件事，我朋友知道么？]

　　[10月20日，阴。
　　体检开始了。
　　我不是村里人，没有参与这一次的体检，送朋友一家去诊所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心里面慌慌的，有些怕。
　　他们回来以后，脸色都不是很好看，特别是那位阿姨，作为朋友的妈妈，几乎是一路哭着赶回家的。
　　我问朋友发生了什么，他没回答我。但他的拳头握得很死，我把他拉回自己房间里，让他把拳头松开，里面是一把小小的美工刀，已经割的他满手鲜血。
　　我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前两天他问我要送给妹妹什么礼物，我建议他送个手工品啥的，他就一直在雕木头，美工刀就没停过。
　　我帮他处理了伤口，问他痛不痛，他这一次没有哭，说痛。
　　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痛是一种什么感觉，但看着他的眼睛，我突然就能想象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他的眼睛，和妈妈刚走的时候，爸爸的眼睛一模一样。]

　　[11月1日，阴。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大家对妹妹的态度变化那么大？
　　为什么在学校里会被同学和朋友讨厌？为什么武叔不再疼爱他的女儿了？为什么街坊邻居都下意识避开武家？
　　……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在我想象不到的情况下悄悄发生。
　　今天妹妹又晕倒了，现在还没有醒过来。我和朋友打了一架，他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整天一副不开心的样子，看我的心里烦，于是我揍了他一顿。
　　他当然打不过我，我又不怕疼。]

　　[11月3日，阴。
　　最近，周围的人们都开始流行用蜡烛照明。
　　一开始，只有我的朋友经常带着一些蜡烛去发放给周边的邻居，在之后，不知为什么，全村的人们都开始携带蜡烛，甚至连学校里的学生们都带上了蜡烛。
　　他们将蜡烛点的到处都是，虽然没有引发火灾，但总感觉十分的危险……他们在干什么？
　　我问朋友，他没有回答我，但还是迟疑地递给了我一根。不知为何，我总感觉他的眼睛像是在向我哀求些什么。]

　　[11月4日，晴。
　　趁着爸爸和叔叔讨论的时候，我悄悄找到了林叔叔。
　　林叔叔告诉我，“仪式”要开始了，朋友的妹妹被牵扯到了其中，等“仪式”过后，说不定就再也看不到她了。
　　“仪式”是什么？]

　　[11月5日，晴。
　　不小心听到了谈话，于是我去找杜医生，知道了一切。
　　“仪式”是杀死朋友妹妹的仪式，是拆散这个家的仪式，更是绝对不能被阻挡的仪式。为了拯救村子和另一个人，妹妹决定自己成为“仪式”的祭品。
　　她要牺牲自己。
　　我终于知道“体检”是用来干什么的了，那是筛选祭品的方法；我也知道为什么街坊邻居和同学朋友都要疏远她了，因为“同情”会导致仪式失败；我还知道为什么武煜一直不肯说出真相了……
　　他不希望我牵扯到这件事情中来。

　　……

　　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于是和杜医生约了体检的时间。但我不知道这个想法能不能成功，于是我又找到了林叔叔。
　　他果然已经把事情调查的差不多了，我也知道了举行“仪式”的方式……
　　烧。

　　村里的人要活活烧死妹妹，以这种方式，达到镇压“门”的目的。期间所有人都不能产生同情的情绪，因为同理心会使得被当做祭品的人产生强烈的情绪波动，从而导致仪式失败。
　　妹妹要被他们烧死。
　　我无法阻止这件事情，因为如果不进行仪式，“门”崩溃的后果简直无法想象……但…也许我可以拯救妹妹，拯救我的朋友。

　　没错，我就应该这么做的。]

　　“呵……”
　　说不出是苦笑还是嘲讽，看到这一段的时候，武煜忍不住发出了轻轻地笑声，在这冰凉刺骨的湖水中，他的身影宛若一根即将溺水的木头，明明没有任何动作，但只要有人看到他，都能从他身上感觉到那股深深地绝望。

　　[11月30日，阴。
　　体测结果出来了，我满足条件。
　　其实我早就有了一种预感，虽然不知道这种预感从何而来，但我从听到“仪式”的那一刻起，就确信自己一定是满足条件的。
　　直到这一刻，灵魂深处的空洞，突然就被填上了。
　　我知道有一条小路，可以从山下一直绕道另一座山的山顶……是叫望乡台的地方对吧？总之当时武煜带着我走过一次。等晚上所有人都休息的时候，我再悄悄地上去，藏在仪式进行的那间屋子后面。
　　然后，等到仪式开始时，我会走进去，趁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替换掉她。
　　我已经和阿姨说好了，到时候等仪式结束，她把妹妹接走，和煜哥一起离开这座村子，寻找真正的自由。
　　当然，我也得确保仪式能成功进行。不过我很放心我自己，现在我心中所拥有的感情，绝对不是什么同情！
　　我一定会救下他们的，妈妈，我向你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