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望乡台》神说要有瓜

26、026 四之烛

　　鲜红色的字迹看起来无比刺眼，让武煜忍不住合上了手账。
　　离开村子后的这几年，母亲都是背负着这种痛苦活着的么？

　　……
　　从房间里离开，正当武煜浑浑噩噩地走下楼时，余光偶然间瞥见一楼被打开门的房间。
　　下午路过这间房间时，房间自动打开了门，晚上第二次来村委会的时候，这间房门又不知为何被关了起来。
　　而现在……
　　像是被无形的线所牵引，他脚步打了个转，站在了房门前，看向里面那些空荡荡的摆设。和下午见到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孤零零的椅子，以及那被涂在墙壁上的、硕大的“不要同情她”五个字。走到墙壁的面前，武煜闭上了眼，用手触摸着这五个鲜红的字眼，用手的触感去体会写字的人当时的复杂心情。
　　同情……
　　同情……
　　这种情绪，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手指跟随着血红色的笔迹慢慢抚摸，武煜的意识潜入深海，在漆黑一片之中，寻找着藏于海水中的某一根线。胸口的射影机传来轻微的颤抖，线如同弦一般绷紧，被他死死握在了手中。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整个房间的昼夜飞快变换了起来，宛若逆时针迅速旋转的钟表，一切的一切都在黑白间不断倒退，直到有两个白色的影见从房门的外面倒退着走了进来，这才停下了变化。

　　这是……什么？

　　两个影见缓缓褪去白色，形成有点模糊的人影，看起来是两个青年人。
　　“就是这里？”青年人说，“关到这里就好了吗？”
　　“总不能把人给送出去吧。”另一个青年摇了摇头，“虽然不知道安排在这里有没有影响，不过已经是极限了。”
　　“也对，至少村子里的结界还能保护她在仪式过程中不被其他冤魂所侵蚀，真希望她好好待着，不要影响望乡仪式的进行才好。”
　　“身为母亲，肯定会对自己的孩子抱有同情心吧，真是悲惨，为什么这种事情要发生在她身上呢？”
　　“慎言！”另一个年轻人猛地拍了他的脑袋，“你现在的这种心态，和她有什么不同。”
　　“哦哦，对对对，最近这段时间，我们绝对不能抱有多余的情绪，看来我修炼还不到家啊。”青年人连忙点头，“杜医生准备好了吗？”
　　“镇定剂的剂量足够用很久，实在不行就来点安眠药，反正等她一觉醒来，仪式应该也结束了。”

　　“……”
　　“怎么了？”
　　“话说，我记得她是……死人与活人生下的孩子？”青年人凑到另一人的耳边小声说道，“身为夜泉子的她，灵感一定无比强大，怕是让她睡过去也没什么用吧？”
　　两人陷入了沉默之中。

　　“村长说了，仪式中的人对祭品产生的‘同情’，可是仪式进行的大忌，如果最后仪式失败，我们无法阻止‘零域’的扩散，只怕这片区域最后都会陷入地狱之中。”他叹了口气，“说实在话，把她动手杀了才是问题的最优解，可……”
　　“老武啊……”两人苦笑着摇了摇头，青年人说，“我觉得娶了这个女人，一定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吧。”

　　……

　　眨了眨眼，影见消失了，房间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
　　……夜泉子？活人与死人生下的孩子？
　　武煜扯了扯嘴角，想冷笑一声，可又使不上力气，最后只能发出一阵类似苦笑的气音。不管怎么说，至少现在他知道，“同情”这种情绪有可能是导致仪式失败的主要原因了。
　　孤零零的椅子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便签。
　　武煜捡起便签，用手电扫了扫上面的内容。

　　[主楼2-1 空置 2-2 空置 2-3 郑毅锋 2-4 配电室
　　主楼2-5 空置 2-6 空置 2-7 空置 2-8 林陌]

　　郑毅锋？
　　这难道是……
　　武煜想起自己家大宅二楼那些客房，突然回过神来，将手机掏出，翻开之前在武家宅邸拍下的结构图照片。第二层左四间和右四间……没错，正好能匹配上。这是在仪式即将开始的那段时间，入住的客人名单！
　　原来郑毅锋就住在2-3号房……

　　[“12年前的望乡村大火，有不少人员因此失踪，这些人都被算在死亡人员名单里，其中就包含了一位名叫郑毅锋的民俗摄影师，以及他12岁的儿子——郑念。”]

　　武煜深吸了一口气，没错，过去的那些无论是真是假，都已经是“过去”了，可郑念不同，他身上的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
　　为什么早在12年前就被列入“死亡人员”的他，会在12年之后突然和自己上了同一列火车，一起来到了这个村子里？为什么这个村子里到处都是他的“影见”？12年前，在他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没时间沉湎于过去了，如果郑念还活着……假设，他还能活下来的话……
　　这次说什么也一定要把他带出去！
　　……

　　下定决心的武煜刚想把纸收进黑色笔记本，突然愣了一下。

　　[主楼2-1 ……郑毅锋…… 2-8 林陌]

　　等等……
　　林陌是谁？

　　……
　　武家家门口。
　　还没进门，怀里的相机就开始疯狂的颤抖起来。武煜将相机举到眼前，镜头里，白色的影见正朝着主楼大门缓缓走去……看这个体型，应该是郑念才对。

　　武煜放下相机，毫不犹豫的跟着影见走进了主楼。
　　影见进入主楼后，没有往副楼的方向走，反而转向了右侧的二楼楼梯，缓缓走了上去。武煜跟着上了二楼后，影见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林陌的房间……”
　　站在门口的武煜迷茫的看着房门，上面挂着硕大的“客房”两个字，下面则写着住房人的信息——果然是林陌！
　　为什么郑念要来到林陌的房间里？

　　尝试去推开客房的门，和这里大部分的门一样，从内侧死死地被锁上了。
　　得找钥匙才行……武煜下意识地往怀里摸了摸，突然一愣，记起了自己怀里曾拾到过的某一把钥匙——那是他曾经在井边捡到的，由某种“存在”放置在那的钥匙。当时他用这把钥匙试了副楼所有的房间却一无所获，但主楼的客房却未曾试过。
　　掏出有些生锈的钥匙，武煜一边有些怀疑这钥匙是否现在还能正常使用，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其插入了钥匙孔里。
　　虽然拧的时候有些困难，但还是勉强将门打开了。“嘎吱——”木门摩擦地面的声音有些刺耳，武煜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和那些惊悚恐怖的房间不太一样，这林陌的房间十分干净，书籍和资料全部整整齐齐的放在书架上，甚至还有几盆绿植栽种在书桌旁。窗户也正对着院落，采光看起来十分不错。

　　武煜走到书架前，上面摆放着关于望乡村的各种纸质资料和书籍，以及一些从各地搜集到的旅游纪念品。
　　还有一个相框。
　　相框中，陌生男子正站在学校的门口浅浅微笑，与一位看上去有些苍老的男人拍下了合照。
　　“W省X城艺术文化传媒学院……”
　　这个学校……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一所专攻摄影的院校。如此看来，林陌如果不是那个长得像教授的老人，就应该是照片里正在微笑的学生了。
　　……学生？
　　武煜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急忙掏出黑色笔记本，从里面将之前在方村长家找到的某位学者的笔记拿了出来。

　　[“我十分高兴能从教授那边接下了勘察此地风俗并拍摄照片的任务，不仅是因为这里的风俗习惯很有意思，更重要的是……”]

　　这份笔记，该不会就是林陌的吧？
　　武煜眼皮一跳，连忙回到书桌，在叠好的资料中快速翻找，很轻易地就发现了之前林陌写下来的记录，与笔记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果然……这个叫做林陌的人，就是笔记上的那位民俗学者！

　　武煜有些迟疑，又看了一眼照片。
　　不知为何，这次，他总觉得这位学者的眉眼……
　　有点眼熟。
　　将有些古怪的感觉暂时压了回去，得到了关键信息的武煜，开始在房间里飞快的翻找，不一会便找到了很多资料。从这些资料未被带走来看，这个叫做林陌的人，怕也是没来得及离开望乡村的一员。

　　第一份资料是资料袋里的照片，里面拍了很多各种地方的风俗景物，唯独望乡村的相关风俗照被拿了出来，单独放在了一旁。
　　武煜将这些照片取出，仔细看起了这名民俗学者拍下来的东西。第一张照片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所在地点正是村口村委会的广场上。
　　“这是体检时的照片……”
　　武煜想，自己是见过照片里的场景的……当他最开始来到望乡村村委会的广场上，那突如其来的眩晕感，以及一闪而过的、换若错觉般的景象，和照片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第二张则是几个小孩围着一个半大的少年，在空地上一起嬉笑着玩游戏的照片，看样子是在玩老鹰抓小鸡，最前面当老鹰的少年笑的十分灿烂，武煜能够轻易分辨出他的身份。
　　“郑念……”

　　第三张照片是一所学校，看起来应该是小学，规模不大，很多学生从教学楼走到了操场上，他们的脸上并不存在属于儿童的天真烂漫，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紧皱眉头的样子，并且手里都拿着一根蜡烛。
　　……蜡烛？

　　第四张照片是之前去过的坟地，而坟地最中央的那颗榕树下，站着少年郑念的身影，他举着相机拍着远方的油菜花田，表情轻松而又惬意。
　　一如自己当时第一次见他的模样。

　　第五张照片……拍摄的地点在武家正院的大门口，
　　才12岁的郑念堵在门前，与穿着黑色长袍、牵着一个眼睛被蒙上黑色纱布的男孩的成年男性面对面，像是在激烈的讨论什么。由于镜头方位没选好，武煜只能从照片上看到郑念的侧脸，以及黑袍男子的后脑勺。

　　武煜摸了摸第五张照片，那黑袍男子的背影给了他无比熟悉的感觉。
　　“哪怕找到了照片，也只能以此来回忆你的背影么？”

　　深吸一口气，将照片全部塞回了档案袋，他拿起了第二份资料，这份资料是一份手账，里面记载了很多望乡村的风俗习惯。

　　[民俗学者的研究笔记二：
　　望乡村靠水而居，可这里的居民却十分崇敬“火”。大概是这个村子自古以来，都流传着“火”能引领彷徨的灵魂回归黄泉的说法，望乡村的村民在死后往往都会实行火葬。他们口中的业火能够洗刷所有罪孽，将本不属于灵魂内的杂质淬炼出来，让魂魄能干干净净的归于黄泉。他们将骨灰埋在村口东处的墓地里，在坟前举行引导的祭礼，曾经还会严禁无关人等前往坟地，打扰尚未轮回的魂魄歇息。
　　据说这种习俗在望乡村延续了将近500多年。为什么村里人会对“火”如此的崇拜？
　　我见过很多以“火”作为主要崇拜对象的民族，但他们对“火”的感觉大都是恐惧或狂热的，只有这里不同。这里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一种绝对的“肃穆”，就像参加葬礼一样……
　　倒还挺很符合传说。
　　研究了这么多，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必须得寻找居民崇拜“火”的根源才行，为什么这里会流传“火”能够引领灵魂的说法？望乡仪式与这个又有什么关系？我有一种预感，只要继续追查下去，就一定能找到真正的原因。]

　　火灾，蜡烛，烧焦的人。
　　这个充满着潮湿气息的村庄，却到处充斥着“火”的身影。
　　望乡台……

　　[民俗学者的研究笔记三：
　　村子里有两个十分德高望重的家族，一个是方村长，虽然规模不大，人口不多，但方村长一直受到所有村民的尊敬。而另一个家族就是武家了，据说武家原本是以祭祀为主要研究方向的家族，有点类似崇尚道法的家族。现任家主为武青候，根据村民们的私下讨论，武家的人以前貌似是拥有一定的“通灵”能力的，听说他们可以以寄香为媒介，了解那些游荡在世间的灵魂身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可能源于是对“火”的崇拜，曾经的望乡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组织一次望乡仪式。其实在一两百年前，这个仪式一直都还是由武家组织进行的，只不过，由于武家的“通灵”能力在这一代已遗失殆尽，加上社会变化与科技发展的影响，望乡仪式也逐渐演变为一种普通的庆祝活动。
　　现在的仪式更类似于一种表演性质的民俗文化展示。
　　我尝试去询问武青候关于仪式的信息，武青候三缄其口，不愿多说。看来从他这里获得信息的可能性不大了，过段时间去找一下方村长，看他能不能提供一点信息。]

　　还有一份资料，写的却是武家家族内部的事情。

　　[民俗学者的研究笔记四：
　　虽然没打听到多少望乡仪式的信息，但我却无意得知了方家夫人与武家夫人居然是姐妹的消息。而且，我还通过一些途径了解到这两姐妹居然都是“夜泉子”。这世界上还真的有死人与活人诞下子嗣的说法啊……而且还是一对双胞胎姐妹，有点意思。
　　我问了一下双胞胎中的妹妹邵芸，也就是武青候的夫人，她并没有回避我，而是很温柔的回答了我的问题，并且肯定了夜泉子的说法。看起来……她在这个村子里好像并没有因为这个身份而遭到排斥，但在她身上，那种被苦难所打磨出来的通透，却让我印象深刻。
　　问她仪式相关的问题，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是嫁过来的，对这方面并没有了解过多少。即使是夫妻，武青候也有不愿与自己的妻子谈及的秘密啊！
　　对了，武家夫妻俩还有两个小孩。
　　大的那个男孩叫做武煜，是个有点沉闷的小鬼（逗起来还挺好玩）。小的那个女孩叫做邵小泉，是个十分乖巧、身体虚弱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