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望乡台》神说要有瓜

25、025 四之烛

　　一开始屏幕只是漆黑，可渐渐地，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推移，他勉强能听到熟悉的铃铛声。
　　“叮铃——”

　　黑色的画面终于有了一点光明，可屏幕上的整体的颜色依旧是黑白，光映照出了几个人的脸，他们穿着白色的衣袍，用白色的头巾半遮着脸庞，将眼睛隐藏在黑暗之中，只留下有些麻木的嘴角。
　　他们在向前走。
　　画面渐渐拉远，这是一只朝着山上前进的队伍，队伍里的人全都是男性，大部分是成年人，其中唯一的一个小男孩看起来才十多岁，同样用白色头巾遮住了眼睛，脚步却无比自然的迈过山路，朝着山上走去。
　　他手中牵着一根长长的绳子，就和火车一样，绳子被身前与身后的人拉在手中，呈现出无比整齐的一排，像是牵引着失去灵魂的肉身，朝着漆黑的森林挪步。

　　“叮铃——”
　　画面一花，换了个场景。
　　这一次，出现了一个穿着白色长袍，带着兜帽的小女孩，长相有点眼熟，兜帽下的笑容却坚定而又温柔。她引领着一条长长的女性队伍，在摆满烛火的隧道里缓缓前进。突然，她的脚步停了下来，原来隧道已经到了尽头，在忽明忽灭的烛火中，大大的木门看起来有些诡谲。
　　“嘎吱——”
　　木门被缓缓打开了。

　　“叮铃——”
　　画面再转，这次出现了一个很陌生的平台，位于峡谷的悬崖之间，平台不算很大，但从风声可以判断，镜头里的人所在位置一定非常高。平台的侧边摆满了燃烧着的烛台，即使风再大，烛台里的火焰却始终未曾熄灭过。
　　从洞口出来，正对面的平台中部位置，有一条长长的栈道连通着对面悬崖的山顶。
　　小女孩的队伍就这么穿过平台，顺着长长的栈道一点一点的往上走。

　　“叮铃——”
　　视频就像是突然花了一下，场景还是原来的场景，只不过小女孩的队伍消失了，换成了小男孩的队伍，和刚才一样走在栈道上，可这次的镜头却一直跟着他们，直到他们来到栈道的尽头，那另一边悬崖的顶端……

　　有些眼熟的空地，无比熟悉的祠堂，摆了满地的烛台，以及站在烛台中间，那一群穿着白衣服的男子。
　　这一幕让武煜的瞳孔急剧缩了一瞬，眼前的场景……不正是当时在公共汽车上，郑念给自己看过的黑白照片上的场景么？

　　和小男孩同一队伍的人，将绳子轻轻从他手里抽出，随后朝着两边走去，只留下小男孩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有些空荡的祠堂门前沉默。
　　此时，另一个高个子男人从祠堂里走了出来，右手托着一盏烛台，表情有些模糊，朝着男孩一点点的走了过去。
　　镜头给了男人的眼睛一个特写，那双眼睛没有丝毫的情绪，像是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被丝线牵引着进行特定的动作。

　　男人来到男孩的身前，将手中的烛台交给了他，随后说了句什么，摘下了小男孩的头巾，撤到了一边。
　　于是在黑夜中，小男孩睁开了双眼，右手握住了燃烧着的烛台把柄，一步一步地，朝着祠堂里走去。
　　最后一个镜头特写，是小男孩彻底消失在了祠堂的大门内……

　　视频放映到这里时，画面突然变黑了。
　　大概过了一分钟左右，画面重新恢复了过来，只是原本在黑夜里十分安谧的祠堂，此刻已被熊熊大火所包围。
　　火光如同岩浆一般，瞬间吞噬了整座山峰。
　　然后是在祠堂两边等待的人，他们尖叫着，哀嚎着，被烈火所吞噬，在明灭的火焰中不断燃烧。
　　再然后是整座山崖，火焰顺着栈道飞快往下蔓延，烧到了另一边的山崖上，森林被火海所吞噬，将漆黑的夜空染成白昼。
　　最后是山脚下的村落，仓皇逃窜的人、没能逃掉的人、不断吠叫的狗、拥堵的学校与哭泣的孩童……

　　火光带走了一切，让整段故事尘埃落定。
　　VCD播放完毕，电视画面重新变成一片花白。
　　在嘈杂的噪音中，武煜陷入了沉默。

　　没过多久，明亮的白炽灯就开始闪烁不定。
　　那已经变成花白的屏幕里，部分雪花点的阴影开始加重，随着电视发出的古怪电流音缓缓移动，一明一暗间，屏幕不再是单纯的花白，而是变成一张流着眼泪的、黑白色的女人脸庞。
　　武煜怀里的相机猛烈震动了起来，于是他从座位上起身，悄悄后退了一步。
　　花白色的女人正在屏幕里看着他，用那双模糊却深邃的眼睛，泪像是黑色方块组成的数码一样，一点点往屏幕下掉。武煜看着眼泪掉出了屏幕底端，红色的液体从电视的底部缓缓渗了出来。
　　空气里充满着死亡的味道。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强烈的预感让他举起了相机，将镜头对准了花白的电视屏幕，果断按下了快门。
　　刺眼的白光将整个房间笼罩，瞬间驱散了一切，白炽灯也重新黯淡了下来，电视“咔”的一声被关上。

　　突然，房间里的灯光开始一黑一亮地疯狂闪动，有些熟悉的寒冷从电视的方向传了过来。在某一刻，灯泡再次亮起的瞬间，女人的身影出现在了电视的正前方。
　　不是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女鬼，但武煜却对她无比的熟悉！

　　“……妈？”他喃喃道，“为什么……会是……”
　　女人的眼睛被长发遮住，无悲无喜的看着自己的儿子，血液在她脚下慢慢汇聚，变成一滩红色的沼泽。
　　武煜又后退了一步。
　　“小……煜……”她的声音非常非常的缓慢，带着毛骨悚然的温柔，“为……什……么……”
　　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捧着相机的双手开始颤抖了起来，他突然意识到，接下来自己从“母亲”口中听到的东西，可能会颠覆他迄今为止的所有人生意义。

　　“为什……么……”她露出了藏在头发下，那双猩红的、留着血泪的眼睛，“你要献祭掉……你的亲妹妹！”

　　……
　　“咚——”
　　相机掉在了地上。

　　[只要是忘记的事情，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么？]

　　女人的手掐住了武煜的脖子。
　　武煜神情恍惚，没有任何反抗，他看着女人癫狂的失控，随着那双手渐渐收紧，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卡气声。
　　“啊……啊……”
　　为什么母亲要让他回来？
　　为什么他要忘记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过去究竟是什么颜色？是一片纯白？还是深不见底的黑？

　　血液在头部汇聚，脸色从病态的红开始，往紫色的方向发展，但身体的痛苦却不能传达给灵魂，藏在某处的空洞，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的崩塌，一点一点的陨落。
　　视线愈发模糊，泪腺不受控制的流出了眼泪，渐渐地，慢慢地，完全的黑暗笼罩了他，将他带向死亡的彼岸……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如果这个故事真的能够结束的话……
　　我们，终将会在下个轮回相遇吧。]

　　郑念……
　　他想，自己应该是很喜欢这个名字的。
　　郑念……
　　故事的终结，轮回的尽头……
　　你会在等我么？

　　……
　　看来，武煜的故事到了这里，差不多能够告一段落了。
　　……

　　……？

　　他的衣服内侧里，什么东西正在发出淡淡的光。那是一些名片，当初还被武煜怀疑过，上面印着的奇怪图案究竟是做什么用的。那半透明的符咒发出淡蓝色的光芒，一张又一张的名片，突兀从他内侧口袋里飞了出来，缓缓漂浮在他与她之间的空气里。
　　“啊啊啊啊啊——”
　　符咒图案发出了剧烈的白光，从名片的载体上脱离，宛若枷锁般拷在掐住武煜脖子的双手上，那就像是把岩浆倒在了手腕上，连着骨头带着血肉一并融化，发出焦臭的气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意识陷入昏沉的武煜最后睁开了眼睛，却只能看到空白色的卡片，以及什么都不剩下的黑暗空间。

　　“现实和记忆并非完全等同，或许你身上背负着罪孽，但这一切的根本原因绝不是因为你”陌生的声音安慰他说，“要快一点，你现在已经没有悲伤的时间了……”
　　“他还在等你。”

　　女人消失在黑暗中，他缓缓跪倒在散落一地的白色卡片上，闭上眼睛，将意识全部交给了这片宁静的黑夜。

　　……
　　我的母亲是一个有些迟钝的人，虽然很温柔，但反应总比别人慢了一拍。
　　小的时候，我问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说，她的灵魂是不完整的。
　　她还说，我的灵魂也是不完整的。
　　虽然这种不完整和她的不完整不太一样，但这会让我更加痛苦。
　　所以忘却吧，忘掉一切悲伤与过往。

　　将痛苦就这么压在内心深处，眼睛就这么看着前方的光明。
　　因为如果你为了错过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要错过群星了。

　　……
　　睁开眼是纯白色，满地的白像是一片净土，自己成为了这片净土上唯一的污浊。
　　武煜眨了眨眼，纯白色的世界开始有了明淡的分隔，暗淡的东西朝上浮，明亮的东西却往下沉。
　　他又眨了眨眼，世界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还是那间诊所，还是那副光景，唯一不同的，只有明亮的白炽灯，以及散落满地的白色卡片。
　　挣扎着从这堆白色名片上爬起来，喉咙仿佛还残留着窒息感，但更重要的，是脑海里突如其来的记忆碎片。
　　点满烛光的庙宇，拿着烛台的自己，背对着他的白衣身影……
　　还有那漂浮在天空中的，虚无的黑洞。

　　那是……
　　门？

　　武煜用手扶住墙壁，慢慢地蹲下身，捡起地面上的白色卡片。和之前印着名字与符咒的名片不同，这些卡片只是一片纯白。
　　摸了摸胸口，原本放着名片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剩下了。
　　武煜将卡片重新放回地上，又看向电视的方向，刚才那个像是自己母亲的女鬼出现的地方，出现了一本淡蓝色的手账，上面印着流水形状的花纹。

　　第一页的字迹很眼熟，上面写着这些内容。
　　[他看起来像是变了，但又不像是变了。原本的温柔渐渐褪去，露出内里的痛苦和冷漠。他貌似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爱我，可能是我身上有他需要的东西，所以他才会选择我的吧。但是无论爱或者不爱，这都不重要。
　　只要我们之间还残留着类似亲情的情感，我们始终是一家人。
　　仪式很快就要开始了，他脸上的疲倦如此的明显，仿佛有什么喘不过气来的东西一直追着他，让他十分痛苦。
　　要是，身为夜泉子的我，真的能够帮上他就好了。]

　　第二页的字迹就变得有些歪歪扭扭的。
　　[我是愿意为了他而献出自己这条生命的。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感觉到了，他对我表现出来的温柔和照顾，都是处于深渊中的人，向我发出的求救信号。
　　因为我爱他，所以即使他要利用我，甚至要杀了我，我都无怨无悔。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我的孩子们！
　　为什么不是我，偏偏是可怜的他们来遭受这种命运！
　　他……难道从一开始，就已经猜到这件事了吗？]

　　第三页不再是日记，而是满页血红色的字眼，它们不断重复着这样一句话：

　　[你的血，难道是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