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望乡台》神说要有瓜

18、018 三之烛

　　……
　　“郑念！”
　　背靠黄土，面朝星空。
　　武煜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醒来的时候，一只手还朝着漆黑的夜空方向伸去。灵魂深处的破洞被寒风吹得快要崩塌，骨子里都浸透着绝望。

　　“郑念……”他无意识的低喃着，仿佛在挽留天上的星星，“得找到才行……我得快点找到才行……”
　　过了不知多久，意识才慢慢清醒，他沉默着缓缓起身，甩了甩不知为何有些发酸的胳膊，他看向四周。周围的景色不再是村委会一楼的样子，而是一条马路的旁边。
　　自己居然离开了村子，回到了最开始刚下公交车的地方。
　　什么情况？梦游么？
　　他又看向了通向远方的马路，如果那个医生说的没错，只要朝着马路一直向前走，他就可以脱离这个诡异的村庄。不过无所谓了，武煜想，如果他不把郑念带走，就这么离开，那他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
　　将身上的尘土拍打干净，武煜捡起掉在一旁的相机，刚打算折返回村口，身上的某个地方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
　　不是相机，是自己的手机。
　　奇怪，手机不是没信号了吗？难道是因为这里比较接近村子边缘，所以信号突然恢复了？

　　这么想着，武煜把手机从口袋里掏了出来，来电的人正是之前拜托调查档案的小桐。
　　“喂？”
　　“我去老大，你的嗓子怎么这么哑啊？感冒了？”
　　“……说正事。”
　　“好好好，说正事，老大，关于L省望乡村的那场大火相关档案，我这边已经翻出来了。”小桐说道，听筒另一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这场大火据说是山林火灾导致的，当时还是深夜，望乡村后山突然起火，火势飞快蔓延到了村里面，由于村内木质房屋结构比较多，也没有装配什么消防器材，仅一个晚上，整座村子都陷入了火海。这事闹的还挺大，主要是死了不少人，其中还包括望乡小学的三百多名学生，当时还造成了一定的社会影响。不过幸运的是，望乡村周围河流环绕，火势无法烧到临村，这才没有出现更大的伤亡。”
　　“起火原因呢？”
　　“有人说是纵火，有人说是自燃，找不到确切因素，加上当时还处于零几年，调查手段并不怎么先进，这件事也因此被搁置了下来。”
　　武煜想起经历过的一切，发出了无声的苦笑。

　　“然后是VCD……我找到了鉴识科的人，他们说有是有，不过很久没用，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播放。”
　　“嗯，我知道了。”
　　“对了，最后就是你说的那个郑念，我也找到了他的资料，不过……”
　　“怎么？”
　　小桐的声音有些迟疑：“如果你提供的信息没有错，那么这个叫做郑念的人不应该是摄影师，甚至连大学生都不是。”
　　“……什么意思？”
　　“12年前的望乡村大火，有不少人员因此失踪，这些人都被算在死亡人员名单里，其中就包含了一位名叫郑毅锋的民俗摄影师，以及他12岁的儿子……”
　　郑念。

　　“老大，不是我说啊，这个村子现在邪门的很，自从火灾发生之后，望乡村附近失踪的人数不胜数，貌似还有人在附近找到了身份不明的焦尸，你如果想去那里，千万要小心啊！”
　　“老大？你还在听么？”
　　“老大？”
　　“……嗯，谢谢，晚点联系你。”

　　挂掉电话的时候，武煜突然想起自己刚下公交时，那个司机说的话。

　　[“你确定不是在‘新乡’，而是在‘望乡’下车么？”
　　“现在还早，你去望乡没什么问题，但如果太晚了，就……就稍微注意一下吧。”
　　“如果你要回去的话，我大概再过3个小时左右会路过，你等在村口就行。”]

　　至始至终都是“你”。
　　“呵……”

　　幻觉？记忆错乱？曾经学过的唯物主义知识，此刻都无法解释现在的问题。
　　但武煜的目标却始终不曾改变。

　　如果他还活着，就把他带回来。
　　如果他已经死了……
　　那就把他的尸体翻出来。
　　只要自己灵魂上的缺口还没被填补满，他就会一直找，直到死亡将他带入下一个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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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村口的时候，武煜想起之前在幻境中医生朝他说的话，没有重新走回去，而是拐了个弯，朝着村口东边的方向走。
　　东边的小路尽头和方村长家一样，是一座桥，不过这座桥比刚才那座还要简陋，就两根巨木并在一起，看上去十分的不靠谱。
　　这是通向哪里的桥？
　　射影机发出熟悉的抖动，武煜举起镜头，对准了这座木头桥。然而还没等他仔细看呢，耳边突然传来“汪”的一声。

　　……有狗？
　　武煜疑惑地转身，果然，一只土黄色的狗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像撒欢似的朝着他跑过来。
　　“我还以为这鬼地方没有活物了。”武煜心情有些复杂地看着这条黄狗绕着自己跑了几圈，随后“汪汪”叫了两声，朝着木头桥上跑了过去。
　　射影机突然猛烈地晃动起来。
　　……
　　镜头中，小狗从桥上跑过，跑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转过身，对着后方“汪”了一声。随后，白色的虚影从桥的一端浮现，那是一个年龄大概十多岁左右的小孩，从动作和姿势来看，应该是个小男孩，他朝着小狗跑了过去，像是在追赶那条狗。

　　原来连这只狗也属于过去的事物。
　　武煜沉默的看着一人一狗消失在桥的另一端，放下了相机，朝着桥走了过去。过了桥，穿过一大片的稻田，绕了挺长一段路，七拐八拐的，最后来到另一座小丘陵的背面。
　　“……坟地？”
　　没错，入眼是一大片坟地，大大小小的坟头分布在这块空地上，四周包围着漂亮的油菜花田，如果这里不是坟地，说不定还能当个网红风景打卡地什么的。

　　伴随着忽远忽近的狗叫声，相机又一次震动了起来。这次他举起镜头，由于光线太过昏暗，他只能隐约的看到远处的小狗正朝着他吠叫。
　　下意识按下了快门，白色的闪光将世界浸成一片黑白。
　　又来了……

　　武煜看着明显是白天的天色，以及自己有些短小的四肢，知道自己又进入了过往的记忆里，他抬头看向前方，黄色的土狗正朝着他“汪汪”直叫，像是在催促自己快点跟上。
　　无需多言，武煜迈开了脚，追着小狗进入了坟地。
　　明明是在闹鬼村庄附近的坟地中奔跑，可他却一点都不感到害怕。

　　追着小狗来到了坟地的正中央，这里有一颗枯死的榕树，一座简陋到只有一根木头做碑的坟，以及……

　　另一个小男孩。
　　武煜停下了脚步，呆呆地望着这个小男孩。小男孩的脸色有些苍白，表情却很满足，他拿着一台老式单反相机，像是抱着一个黑色的大盒子，正朝着远处的油菜花田按下快门。
　　“你……”武煜看着小男孩有些熟悉的脸，话语有些迟疑，“你是……”
　　“啊！”小男孩也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相机摔下去，连忙扭头看向武煜，他露出了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容：“不好意思，我以为除了我以外，不会有人来这种地方呢。”
　　这张脸太过熟悉，熟悉到武煜差点脱口而出他的名字。
　　然而，不知名的力量阻止了他的话语，最后，武煜也只能问了个自己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是谁？”
　　“我叫郑念，郑成功的郑，思念的念。”小男孩走到他面前，伸出了一直白皙的手，“你叫什么名字，来这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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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很显而易见的事情，因为他在别人的回忆里，所以才无法操控自己的语言和行为。
　　“我叫……”另一个小男孩有些迟疑，“抱歉，你不是村子里的人吧，我爸说了，我不能把名字告诉陌生的人。”
　　“是吗，”郑念嘟了嘟嘴，“好麻烦呀，那这样吧，我们先试着做朋友，只要你和我是好朋友，我们就不是陌生人，你也可以把名字告诉我了，怎么样？”
　　小男孩点了点头。
　　黄狗兴奋地来到两人中间，在他们脚下绕圈圈。
　　郑念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好可爱的小狗，这是你家养的吗？”
　　“不……这是我们村里的野狗，不过很多邻居都会经常会喂饭给它吃。”
　　“你好。”
　　郑念蹲下身子，摸了摸黄狗的小脑袋，黄狗兴奋地“汪”了一声，尾巴摇得飞快。
　　小男孩有些疑惑地看了眼郑念，问道：“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明明是……”
　　“明明是坟地？”郑念眨了眨眼，笑的有些坏坏的，“我来这里，当然是因为这里风景好啊！”

　　“……”
　　大概感觉到了小男孩心底的疑惑，郑念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我可是未来的大摄影家，这种美好的地方，我当然要用相机拍下来。”
　　小男孩注意到了郑念怀里的相机，抿了抿唇。
　　“这种地方有什么好的……”他嘟囔道，“明明是坟地……”
　　郑念的笑容收了一点，但语气还是很轻快：“就因为是坟地，所以才很美好。”
　　“啊？”

　　“每个人都会迎来死亡，最终被埋葬在土里。”
　　他从小男孩的身旁离开，来到了那个只有一根木头做碑的坟前，用手轻轻摸了摸坟墓。那一瞬间，作为旁观者的武煜，从他脸上感觉到了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该有的成熟。
　　“你不觉得，这片油菜花田特别的美吗？”他说，“能被埋葬在如此美丽的地方，对于一个人的生命而言，应该是最完美的结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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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当白色渐渐褪去，世界重新回归黑夜，武煜站在了那座荒凉的木头坟前，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