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望乡台》神说要有瓜

17、017 三之烛

　　……
　　身为退休武警，武煜强烈的意志力起了作用，他没有倒下昏迷，而是硬撑着清醒了过来，虽然幻觉依旧还在，但黑暗的画面与现实正逐渐重合，月光下的回廊渐渐清晰，渐渐……
　　填补着血的颜色。
　　“啦……啦啦……啦啦……啦啦……”
　　若有若无的歌回荡在冰凉的空气之中，走廊弥漫起血红色的雾气，他也听到有人光着脚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有些黏腻的脚步声。
　　“吧嗒……吧嗒……”
　　“啦啦……啦啦……啦啦啦……”
　　他还听到了，液体滴落在地面上，溅起水花的声音。
　　“滴……答……滴……答……”
　　甚至能听到一阵不断回荡着回音的清脆铃响。
　　“叮铃——”
　　“叮铃——”
　　耳边听到的声音很多，但很轻，不会嘈杂的纠缠在一起，却让人感觉毛骨悚然。

　　突然，迷蒙雾气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那是一个少女的身影，和在方村长家屏风上看到的影子一样，少女的影子不断扭曲，不断变形，但脚步却很笃定的朝着武煜的方向走来。

　　这是荒诞的现实？还是头脑产生的诡异幻觉？
　　这样思考着，少女穿过那片雾气，来到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位很漂亮的少女，她的身体并没有影子所反映出来的扭曲感，黑色的长发随着夜风飘动，眼神看起来温柔，但又有一种空洞的美感。

　　……
　　心理学中有一种现象叫做“恐怖谷效应”。意思是指某个非人类的东西，比方说机械人，如果它的外表和行为只有那么一点点像人类的地方，人类也许会赞叹它的巧夺天工，可如果它的外表和行为，有百分之八九十，甚至更多的部分与人类一模一样，那么剩下的那些不像是人的地方，就会在人类的眼中无限扩大，导致人类对他们的反应突然变得极其负面和反感。
　　而这位少女给他的感觉，就是无比的反感。明明与人类没什么差别，甚至漂亮的有些精致，但她身上的那种违和感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眼前的这位少女绝对不是什么正常人类！
　　这个念头产生的下一秒，少女的模样瞬间变了，她身上到处都是烧毁的痕迹，五官都被烧成一团焦黑，原本白皙如玉的皮肤如枯萎的花瓣一样片片凋落，血肉混杂着焦黑色，在月光下暴露了出来。
　　“你是谁！”
　　武煜吼道，随后又是一阵眩晕。

　　“叮铃——”
　　“呵呵……”铃声与少女的笑声宛若幻听，充斥在冰冷的空气里，让人觉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的气味。
　　甩了甩头，尽量用寒风清醒快僵化的大脑，随后，武煜眼中的世界又一次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月光重新恢复了洁白，雾气宛若从一般不存在，耳边声音也暂停了下来。
　　少女消失了。
　　很安静。
　　恢复了力气的武煜，深吸一口气，慢慢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他四处看了看，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从未存在过，什么少女，什么血雾，什么声音，一切都消失在冰凉的月光之下。

　　……
　　真的如此么？

　　就在他即将迈开脚步离去时，一双冰凉的手从他身后，穿过耳侧遮住了他的双眼。
　　“只要看不见，就当不曾发生过。”
　　少女在他身后轻声低喃。
　　“只要看不见，就不用背负罪孽。”
　　遮住他双眼的手，触感从光滑开始一点点的粗糙起来。
　　“只要看不见，就不用想着同情。”
　　武煜甚至很清楚的闻到了那股焦味，那是肉类被烧焦的气味。
　　“那么，你也选择看不见么？”

　　……
　　…………

　　像断片一样，他的意识潜入了黑暗之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大脑的感知重新上浮的那一瞬间，在睁开眼之前，他的双手貌似正握着一根绳索，耳边传来细细绵绵的脚步声，前面的人在拉，后面的人在牵。
　　就像一辆行驶在轨道上的列车，朝着深渊的方向缓缓驶去。
　　这是哪？
　　他想睁开眼，可眼皮很重，很沉，他想松开绳子，可手中的绳子仿佛有一股不知名的引力，将他的双手死死的吸在上面。
　　风从远处吹过，带来湿润的水汽，地面有些陡，身体像是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向上爬，即便脚下的地面有些凹凸不平，甚至偶尔还会踢到小石子，但也不影响自己的走动。
　　这是在山路上，武煜心中立刻下了判断，但刚刚还在室内的他，此刻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突然，向上的陡坡变平了，自己应该是走到了一块空地上，不过队伍并没有停下来，还是一直朝着前面走。
　　武煜依旧无法睁开眼睛，但他感觉到前面的人牵引绳子的方向突然往上抬了一点，脚步声也发生了变化，由踩在土地上的声音，变成了踩在木质阶梯上的声音。
　　这是得上台阶了。

　　心中虽然有些迟疑，脚步却没有停下来，他向上稍微抬了抬脚，稳稳踩在了阶梯上。
　　“吱呀——”
　　阶梯木质而又中空，踩上去的感觉总有些脆弱，宛若悬于半空的长阶，不知为何，有种隐隐约约的失重感。
　　风声突然变大了许多，原本是迎面扑来的风，不知何时起，变成了从身体左侧吹到右侧的风，脚下也有些摇晃，武煜猜测自己应该走到了一个比较狭窄的地方，正从一端前往另一端。
　　虽然在之前的行动过程中，队伍一直保持着安静，但没过一会，前面和后面的人都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
　　他们在说什么？武煜凝神，侧耳听了一会，发现这些人说的都是方言，自己完全听不懂。
　　……不对，他们根本就不是在窃窃私语，而是在一同念着什么东西！
　　声音并不整齐，但内容都是一样的。

　　“叮铃——”
　　突如起来的铃声，混杂在了这有些嘈杂的方言之中。
　　一阵莫名其妙的恐惧感涌上了心头。
　　……

　　不知怎的，他突然回忆起母亲去世前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有些寂寥的秋天，他陪着母亲去医院检查身体，那时的母亲身体很虚弱，医生说她心力憔悴导致了各种疾病，最好去看一下心理医生。
　　其实武煜也是这样么想的，自从有记忆开始，母亲虽然很少在他面前表露出十分明显的情绪波动，但偶尔半夜起床喝水，都能听到她卧室里传来隐约的哭泣声。
　　小时候的他觉得很害怕，那哭泣里到底包含着什么样的情绪，他也不是很懂，但长大了之后，就觉得很悲伤。母亲她太寂寞，又太内敛了，从来不肯把心里的话对他说出来，总死死地压抑在心中。随着时间流逝，那些沉重的情感会一步步摧垮她脆弱的心灵。即便想帮她分担一下，自己却也无从下手。

　　回去的时候局里正巧来电话，要他临时出警，但他还是决定先把母亲送回家。
　　母亲在上出租车前，突然对他说了一句话。
　　“你先去警局吧，不用担心我。”她拉开车门的动作缓慢而又轻柔，“我能够感觉到，有人过来接我了。”
　　很迷惑的一句话，可武煜的内心却突然产生了一阵剧烈的动摇，类似的恐惧情绪在他心底不断滋生，让他手脚冰凉。
　　于是他不管不顾的上了车，一定要将母亲安全送到家门口。

　　这之后呢？
　　……伴随着刹车与猛烈地撞击，母亲走了，他的一条腿也因此落下了病根。那缺失一半的灵魂，轻飘飘的填在这具躯壳内，从此，世间再无与他联系之人。

　　……
　　…………

　　他想这些干什么。
　　武煜在心中轻轻叹息着，这条队伍也停下了脚步，漫长的阶梯，终于走到了尽头。
　　“叮铃——”
　　铃声逐渐急促，前后的脚步声也逐渐凌乱，有很多人松开了绳子，朝着左右两边走去。他依旧无法睁开眼睛，但自己的手总算是可以脱离绳索了。
　　于是他松开了绳索。

　　“叮铃——”
　　铃声和脚步声同时停止，有人站在了他的面前。

　　“□□……□□……”
　　这个人正朝他说着完全听不懂的话，说着说着，这个人将某个东西，塞在了他的手上。
　　武煜用手感知着手中的东西，很细的握把，顶端有点像一个倒圆锥形的杯子，他还想继续往上摸，却被面前的人挡了下来。
　　“不行，不可以触碰。”
　　这句话他终于听懂了，但更让他惊讶的，却是说这句话的人。
　　好耳熟啊，好像在哪里听过……

　　“要开始了。”男人的声音低沉，却又像机械一样没有多少感情，“你是最后的执行者。”
　　……？
　　“等大门打开，就睁开眼，朝里面走吧。”声音渐渐远去，“以业火锤炼的身心，终会引领着徘徊此世的灵魂，前往永眠之域。”

　　“嘎吱——”
　　听到了门打开的声音，武煜缓缓睁开了眼。
　　刚睁开眼的时候，世界仍是模糊一片，薄纱似的月光下，无数白色身影伫立在左右两边，交错着跃动的血色火光，将漫漫黑夜染上一片艳丽的红。
　　随后，视野清晰了一点。
　　面前这条道路的尽头是一座不算很高的祠堂，朱红色的祠堂大门此刻正大开着，门里面的光线很暗，他只能勉强看见里面的地板中央，正跪坐着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少女。

　　武煜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于是，世界恢复了清晰。

　　没有什么白色身影，也没有跃动着的血色火光，更没有坐在祠堂里的白色长裙少女，有的，只是一个背对着他站着的，熟悉的人影。
　　武煜一愣，随后看向自己的手。
　　手上空无一物。

　　“你……”这个背影太过熟悉，武煜刚在方家二楼的房间内见过，“郑念，你……”
　　他朝着郑念的背影走了一步。
　　“别过来！”郑念依旧没有转身，背对着他喊道，“你给我回去！”
　　“你……”武煜瞳孔一缩，忍不住又朝他走了几步，“你先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又是……”

　　“抱歉，这是我的事情。”郑念打断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祠堂，打开的大门如同一张巨大的口，吞噬着一切虚幻的过往，“你不是想去完成你母亲的遗愿么，快点去吧。”
　　“可是你……”
　　“我怎么样都好，你别管了。”郑念说完，朝祠堂的大门迈步走去，“煜哥，不要沉溺于过去，那没有任何意义。”
　　最后，他走入了祠堂，大门也缓缓的合上。
　　在合上之前的最后一秒，门里面的郑念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太过悲伤，也太过温柔，震慑住了武煜前进的脚步。
　　“这是我的终点，也是你的起点，所以，请向前走，朝着未来走。”门合上了最后一丝缝隙，声音飘荡在黑暗之中，“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如果这个故事真的能够结束的话……我们，终将在下个轮回相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