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望乡台》神说要有瓜

12、012 三之烛

　　这个影见，是郑念走进来的时候留下的思念么？
　　不，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武煜跟着虚影来到那扇门前，刚才还因常年浸水发生变形的木板门，此刻早已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只是稍微用了用力，门就被他给推开了。
　　看来自己的确穿越了，或者说……来到了不同的时空之中。

　　武煜虽然是个唯物主义者，但并不代表他不会接受这些超自然现象的出现。何况现在纠结这种问题也没用，不如先用双眼一探究竟。
　　于是他走了进去，发现面前有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一边和刚才在外面看见的一样，有两扇大大的，用纸封住的窗户，尽头连通着楼梯，看样子应该是通向二楼的，不过楼梯旁边还有一扇黑漆漆的门，也不知是通向什么地方。
　　再次举起射影机，白色虚影又一次出现在了镜头里，它向前慢慢地飘着，路过渗着水的地板，路过微微反白的窗户，路过狭长的黑暗，消失在楼梯上。
　　武煜动作停顿了一刻，随后放下相机，举起手电，沿着走廊慢慢向前走。
　　在安静的黑暗世界里，只能听到他自己轻微的呼吸声，但很快，背后出现的脚步声盖过了呼吸声，成为回荡在耳边的主旋律。
　　这次武煜并没有回头，只是在察觉到自己依旧可以行动这个事实之后，将相机举了起来，用目光对准了取景器。
　　镜头里，小女孩从他的身边经过，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她们的脚步虽然轻盈，可就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始终不让自己的步伐发出太大声音。和郑念一样，一前一后，消失在了楼梯上。
　　想起之前桥上拍摄到的照片，这一切都在引导他前往二楼，那扇破了洞的窗户所在的房间。

　　武煜走到楼梯口，并没有急着上去，而是先注意到了楼梯旁边的门，伸手推了推。这门外部没有安锁，但无论推还是拉都打不开。
　　也许是在门里侧有安装插销什么的？武煜想，却又否定了这个猜测。不知为何，他总感觉门打不开的原因和武家庭院里的那口井一样，感觉有点像强力的封印把里面给封住了。
　　没有继续尝试打开门，武煜转而朝楼上走去。当他踏上了二楼的走廊才发现，这里从走廊的栏杆处往下看，正好能环视一楼客厅的整体情况。
　　一……二……三……
　　心里默数着屏风的数量，直到第九扇才停下来，随后又数了一遍灵牌的数量……对不上，一共才八块灵牌。
　　武煜眯了眯眼，没再继续思考，转过身举起相机，看着镜头里的白色虚影消失在走廊最里头的房门前，也跟着朝那扇房门走了过去。

　　这应该是就是刚才从外面看到的，那扇破了洞的窗户所在的房间了。
　　这间房间的门与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外面有一层纱布罩着，应该是担心蚊子飞进来，不少家庭都会使用这种方式防蚊虫。武煜将相机调至之前拍摄到的那张照片，如果他没猜错，里面就是方家唯一的孩子住的房间了。

　　他看着这扇门，伸出右手撩开纱窗，向着门板摸去。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门板，黑色的丝线就从房门的缝隙里蔓延了出来，将整个房门都缠绕住，密密麻麻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站在门口就能感觉到里面无比诡异的气息。
　　武煜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刚才在楼下捡到的钥匙，往这扇门的钥匙孔里插了进去。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瞬，见黑色丝线没有任何变化，这才缓缓扭动钥匙。

　　“嘎吱——”
　　开门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打开了门，先用手电筒往门里面照了照。整个房间的墙壁上，到处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丝线……不，这质感不能说丝线，更像是头发。除此之外，其他的室内装潢倒是和照片上的别无二致——老式电视，木质婴儿摇椅，铺在地上的地毯，还有破了个洞的窗口。

　　不……
　　还多了一个人。
　　“……郑念？”
　　武煜轻声喊了一句，可站在角落里背对着他的人却没有回应。
　　也许是前几次诡异的相遇让他不太自信，总觉得如此简单就找到郑念，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因此他并没有激动地将郑念拽起就走，而是轻轻从背后靠近背对着他的那个人。
　　“郑念。”
　　他又喊了一声，依旧没有得到回应，郑念始终背对着他。

　　武煜站在他的身后停了下来，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想要触碰郑念的肩膀。
　　还没碰上呢，郑念突然开了口。
　　“煜哥么？”
　　明明是熟悉的嗓音，不知为何，武煜却毛骨悚然，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郑念，你……”
　　郑念迟钝的声音打断了他：“煜哥，我现在，有点后悔了。”
　　“……后悔什么？”
　　“很多事情。”郑念轻轻叹了口气，“我也记不清，有多少。”
　　“……”

　　“你不该回来这里的。”郑念继续道，“这里是我的终点，却是你的起点。你不应该在迈出了起点之后，又突然转了回来。”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武煜抿了抿唇，说，“而且，你又凭什么说这里是你的终点呢？”
　　“凭什么呢……”
　　郑念原本光滑的脖后颈，逐渐被奇怪的焦黑色所覆盖。
　　“究竟是凭什么呢……”
　　“我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呢……”
　　越说语速越快，郑念的声音也越来越嘶哑，越来越难听。

　　焦黑色完全覆盖了郑念的全身上下，空气中弥漫着被烧焦的肉香。
　　武煜收回微微发抖的手，缓缓举起了胸前的相机。
　　他看着郑念，目光悲伤。
　　“你还活着的，对吧？”
　　嘶哑的声音突然停下，郑念缓缓转过头，露出一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
　　“……谁知道呢？”

　　随后，房间内，刺眼的白光连续亮起。
　　“啊——”
　　尖叫回荡在黑夜的雾气之中，那些遍布墙壁的黑色头发也随之碎裂。郑念捂着眼睛，缓缓倒下，身形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武煜放下相机，朝郑念伸出了手。黑白色的景象再次挤入他的脑海，占据所有的感官。

　　……
　　阴暗的天空下，穿着黑色西装的小孩站在男人的身边，看着棺材被送上了车。男人举着一把黑伞，望着车辆渐渐远去，目光死寂，
　　“爸爸。”小孩表情有些懵懂，又有些清醒，“妈妈不会回来了，对么？”
　　男人伸出右手握住了小孩的左手，轻轻捏了捏。得到回答的小孩低下头，看向地上的石子，伸出脚尖踢了一会，却又停了下来。
　　“明明脸色这么差，她却说自己很高兴。”小孩又看向自己的父亲，“我问她，这种病看上去就很疼，为什么要高兴呢？”
　　父亲看向自己的儿子，轻声说：“她是怎么回答你的？”
　　“她说，因为我是对她的生命而言，更加重要的东西。”
　　父亲点了点头：“嗯，原来如此。”
　　“可是，我真的是比她还要重要的东西么？”小孩的眼泪流了下来，悄无声息，没带半点哭腔，就只是在单纯地流眼泪而已，“我没有感受过疼痛，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滋味，一定很难受，很难受吧……像我这样，一出生就坏掉的小孩，有什么值得她珍惜的呢？”
　　父亲蹲在小孩的面前，用手指轻轻抹去小孩脸庞上的眼泪。

　　“对于人类而言，想守护住自己觉得重要的东西，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父亲这样说道，“你是妈妈爸爸最宝贵的人，我们宁愿自己很痛，也不想让你受伤。”
　　“可我不会痛啊！妈妈明明很怕痛的，上次她切菜不小心切到手，差点都哭了。”小孩脸上的眼泪越流越多，“应该觉得痛的人，上那辆车的人，躺在木盒子里的人，是我才对。”
　　“对我来说那么重要的妈妈，为什么会因为我的出生而发生这种事，最后先离开我们呢？”小孩说，“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天，她是不是一直都这么痛苦？”

　　父亲一把将孩子抱在了怀里，身形微微颤抖着。
　　“没关系的……宝贝，没关系的……”他的声音哽咽，强忍着巨大的悲伤，“你还能活很久，所以可以不用去立刻理解，而是自己去寻找答案……”
　　“所以，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最后的那句话并没有进入小孩的耳朵里，他瞳孔倒映着被黑色雨伞遮住一半的天空，更加成熟的声音从心底慢慢飘了出来。
　　我是一个从出生开始就已经坏掉了的东西，并不值得被她如此珍视……然而，她却用生命换了我的未来。
　　我得配得上当她的孩子，配得上她用生命来交换我。
　　今后的人生，我必须背负两个人的重量，伛偻前行。

　　……
　　眼前的景象突然中断，随后无数画面穿插而过，关于那个那位父亲的，关于射影机的，关于望乡村的，关于……
　　那张照片的。
　　进行仪式的祠堂，铺满地面的油盏灯，同时看向镜头的几十个白衣人，穿着白色长摆衣衫的少女……
　　以及大火。
　　从祠堂开始疯狂燃烧，越过漫山遍野，烧尽整个望乡村的大火。

　　……
　　“啊！”
　　武煜冷汗早已浸湿了背后的衣襟，回过神来，发现就连郑念最后的一丝虚影，也逐渐消散在了寒风之中。
　　他死了么？
　　所以，自己再也看不到他了吗？
　　不知为何，在突如其来地惊吓过后，这个事实带给他的，只有无尽的空虚，灵魂里那道裂痕仿佛更深了一些。
　　“郑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