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望乡台》神说要有瓜

13、013 三之烛

　　留住，温度，速度，温柔和愤怒。
　　凝住今日，怎样好。
　　捉紧，生命浓度，坦白流露，感情和态度。
　　留下浮光，掠影飞舞。
　　——陈奕迅 《沙龙》

　　……
　　…………
　　………………

　　“咔嚓——”
　　从出生到现在，整整20多年的时光里，他的记忆就像是一张完整的胶卷，从未出现过断裂。但如果刚才的画面是真实发生过的，那就说明自己的确遗忘了曾经来过这里的事实。
　　郑念在一明一暗的教室里久久伫立，此刻他的大脑，仿佛一台最精密的仪器，突然出现了极其细小的问题，导致整个运行都变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冷静点，现在我得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说不定刚才那些都是假的，只是为了诓骗我而营造的幻觉，我如果绕进去了，才是真掉入了对方的陷阱！”
　　很好的自我安慰，这下他终于能维持自己冷静的思考状态了。
　　首先，他得仔细整理一下这20多年的记忆……从出生到母亲去世；再到父亲转职为民俗摄影师，自己与父亲出游，拍摄各地风俗；再到父亲离开，留下了射影机给自己继承；最后到上了大学加入摄影专业，从导师那里接下任务……
　　一个完美的回忆链，不存在任何缺损。
　　“完美的……有些不太真实？”郑念深吸一口气，“幻象中的自己看起来才十二三岁，那是的他应该是和父亲去旅行了……不行，太久远的记忆，真的很难回忆起来。”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曾经的那些记忆之中存在着某些奇奇怪怪的地方，可一仔细思考，却又找不准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因为闪光灯的光线太过刺眼，郑念没有急着翻看练习册，而是先离开了教室。虽然烛台已经被他吹灭，但考虑到之后也许会有用上的时候，他还是顺手带走了烛台。
　　出了门，外面十分的安静，即便那个女鬼不在附近，郑念也不敢浪费时间，很快就跑下了楼，来到四年三班的门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这间教室玻璃上的血迹变得多了一些，那些鲜血写的字糊在了一块，看不清原来的模样。
　　气氛有够压抑的……郑念吞了口口水，看着手中的钥匙，有些迟疑，却还是将它插进了钥匙孔里。
　　“嘎吱——”
　　教室门被打开了，原本黑暗的空间，突然被一盏昏黄的烛火照亮。

　　郑念一愣，随后走了进去。
　　虽然外面看上去血迹斑驳，诡谲无比，可从里面来看，除了血迹以外，整个教室看起来还蛮整齐的。桌椅被规规矩矩的排列起来，虽然沾着血，但没有什么多余的杂物，那些血就像是被什么人画上去似的，阴森，但不恐怖。
　　只是桌椅的排列有些奇怪。
　　原本应该摆讲台的地方，被一张课桌和一张椅子占据，面对着讲台下方。而讲台下方，36张桌椅被整整齐齐的摆成了一个正方形，每张桌椅之间的间隔都一模一样，标准的让人甚至怀疑是不是有强迫症患者误入了这里。
　　而突然亮起的烛台，就被摆放在讲台的课桌上。
　　这种桌椅摆放方式，不知为何，让郑念突然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既视感。他曾看过欧洲中世纪排巫运动的纪录片，那些烧死“女巫”的人，就这么整整齐齐地站在火刑架下方，看着火刑架上的女人被烈焰一点点地吞没……

　　他突然有些犯恶心。
　　不再思考这些桌椅背后的含义，郑念走到讲台上，用燃烧着的烛火点燃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烛台，并掏出了刚才找到的练习册。
　　这个练习册里写的错别字有点多，笔风也很幼稚，但字体却十分干净，像是没满10岁的小女孩写出来的字，内容只有两三页，之后就是一片空白。

　　[第一页：
　　萝萝有三个星期没和我说话了。
　　她是不是讨厌我了？明明还约好一起去我家吃爸爸带回来的蛋糕，可爸爸带了蛋糕回来，她却不肯来了。
　　还有小玉，她的后妈不喜欢她，总不肯帮她扎辫子，之前都是我帮她扎辫子的，现在她也不肯让我帮她扎了，辫子老是乱糟糟的……
　　对了，晓慧、阿呆和达利他们也是，我们以前在一起玩的可开心了，因为我家很大，所以我们会一起在家里捉迷藏，帮哥哥干农活。年糕哥哥过来的时候，还会把他爸爸拍的照片给我们看，告诉我们很多其他地方的小故事。
　　可现在，他们都不愿意陪我一起玩了。
　　是讨厌我了吗？
　　有点难受，虽然年糕哥哥还是会过来陪我一起玩，但还是有点难受。下次问一下年糕哥哥吧，他那么聪明，说不定会有办法，让小伙伴们重新来我家一起玩。]

　　年糕哥哥？
　　那是谁？

　　[第二页：
　　我又睡着了，貌似还做了一个梦，虽然记不得梦到了什么，但感觉很疼。
　　很疼，又不知道哪里疼。
　　这次我睡了一个下午，醒来的时候，只有哥哥和年糕哥哥陪我。以前在我睡过去的时候，萝萝他们都会过来看我的……
　　听说年糕哥哥为了送我过来，还一路跑到了诊所，身上到处都是汗。哥哥大笨蛋，年糕哥哥很瘦，看起来就没多少力气，他都不知道帮一下忙。
　　我也是个大笨蛋，为什么老是睡过去呢？
　　最近睡得时间越来越多了。
　　我是不是要死了？]

　　写下这句话的时候，笔迹十分的平静，这个练习册的主人明明年纪不大，面对死亡却出乎意料的淡然。

　　[第三页：
　　大胖和小岳是坏人！就只知道欺负我！
　　讨厌他们！
　　但是这次没有人能帮我打回去了，哥哥最近很忙，晚上老是出门，年糕哥哥也一直和他爸爸在一起，很少有机会陪我……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同学们开始欺负我，不愿意和我说话，小伙伴们也不肯陪我一起玩；邻居家的阿姨从前还会喊我过去吃饭，现在却一见到我就躲进屋子里；村头商店的王叔叔不再给我糖糖，甚至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还有爸爸和妈妈，自从那天起，他们再也没有笑过了。
　　是因为我答应了（被涂黑）吗？]

　　虽然最重要的地方被涂黑了，但郑念大致也能推断出发生了些什么事。
　　自从这个小女孩答应了某个条件后，这个村子的所有人都开始排挤她，朋友疏远，同学欺凌，邻里关系冷漠，甚至连父亲都开始出现异常。
　　除了家人和那两个哥哥以外，所有人都不愿意再搭理她。
　　……被涂黑的地方究竟写着什么，让所有人的态度都翻转了过来？还有……
　　郑念想起了之前的那场幻觉，牙齿咬了一下嘴唇，渗出了一丝血滴。
　　这个事情，可能远比他所想的还要复杂。

　　收好练习册，将手里的烛台往教室四周照了照，刚才由于光线太暗所以被隐藏起来的东西，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眼中——和讲台上的桌子，以及之前在村口，那个上吊自杀的男人家中客厅摆着的桌子一样，讲台下的36张课桌上，每一张桌面的正中央，都矗着一根蜡烛。
　　这些没有燃烧的蜡烛长短都一致，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看起来粘的十分牢固。
　　最后，郑念还看到了教室后方的黑板报。这次的黑板报是用油彩画出来的，画风有些幼稚，主要描述了一个在火焰中燃烧自己的女人。她的眼睛很圆，挂着两行血泪，还被人着重加粗了几遍，嘴从脸的一端一直裂到另一端，微微笑着，看起来就像一轮挂在面皮上的下弦月。
　　可火焰却被画的很真实，就如同真正的火焰，在黑夜里静静燃烧。

　　郑念怀中的相机突然颤抖了起来。他默默举起了相机，将镜头对准教室后面的黑板报，按下了快门。
　　“咔嚓——”
　　拍下来了……
　　“咔嚓——”
　　……？
　　“咔嚓、咔嚓、咔嚓……”

　　明明只按了一下，闪光灯却在不停地闪动着，耀眼的白光让郑念忍不住用另一只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咔嚓”的声音响了7下，最后停了下来。
　　“坏了？”郑念移开手，看向射影机，“不，这是……”

　　出乎意料的，射影机还真的拍了七张照片出来，分别是不同角度下的七张课桌，它们无一例外都摆在黑暗之中，并且桌面的最中央都有正在燃烧的蜡烛。
　　作为一名摄影师，这种简单的小问题还是很好解决的。郑念大致扫了几眼照片，然后看了看教室，就判断出这些照片上的桌椅，只有2张不在这间教室里。
　　先从简单的开始吧。
　　他走下讲台，来到了其中一张照片拍摄到的桌椅旁，那张课桌桌面上刻着字，十分好辨认。接下来要怎么做？郑念思考了一会，举起烛台，用火点燃了那张桌面上的蜡烛。
　　火光在黑夜中静静地燃烧，四周明明关上了门窗，却貌似有一阵阴风吹过，将烛焰吹得摇晃了那么一瞬……
　　在烛焰明灭之间，课桌上十分突兀的多出一张薄薄的信纸。
　　那是写给某个人的生日祝福。

　　[给我的朋友小泉：
　　小泉，祝你10岁生日快乐！
　　小萝卜上次收到你亲手编的手链了，好漂亮啊！我的爸爸妈妈都不了解我，老是给我送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明明我一点都不喜欢。但是，还好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手链上的贝壳是你让你爸爸给你带的吧，谢谢！
　　我真的很开心，因为只有你从小愿意接近我，其他同学都觉得我太“贵气”，不喜欢我，但你却不同，你是唯一一个把我当普通朋友看的人，不会在意我的出生，也不会说一些乱糟糟的话惹我生气。爸爸妈妈在好远好远的地方工作，一年也不会回来一两次。我最孤单寂寞的时候，只有你陪伴我。
　　上次在你面前哭了，但我一点都不觉得丢脸，你好温柔，老是安慰我，还带我去吃好吃的。唯一遗憾的一点，就是你身体不太好，我们不能一起去爬山，一起去捉蝴蝶……那么多好玩的事情不能一起去做，真的好可惜啊。
　　你要是身体好一点就好了……
　　对了，你过生日的话，我就祝福你能长命百岁好啦！长命百岁的话，我们就能一直一直在一起了吧。
　　当然礼物我也会准备的，不过你可能要等到过生日的那天才能收到了。
　　爱你的小萝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