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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死琴 那么无辜, ...

  •   云雾掠过太行山巅的野草,扑面的凉。又下起了雨,向下望去,隐没在重重雾气中的山路,踽踽行来,一袭青衫。

      那时的伯邑考还是少年,喜怒哀乐都在脸上,藏不住的鲜活。他没打伞,瞠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倔强地与山亭中的她对上视线。

      她与他之间,是整个夏季,山中将要化雨的云。

      ——!

      妲己睁开眼。殿外声声风狂雨骤。她不喜兰桂,殿内向来不用香,也因此,雨夜氤氲在空气中的血味,更重。

      她向帐外伸出手,不出意外的握住了另一只冰冷手掌。

      披衣起身,帝辛站在帐外,衣衫尽湿,像是淋雨而来,玉冠不知道扔哪去了,长发贴着苍白脸颊淌水,让他看上去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妲己便没松手,唤来侍女取了一套换洗衣服,他攥着她的手腕不让点灯,她便在黑暗中摸索着替他换好。拿着玉梳篦干净他的头发时,帝辛拉住她的手,整个人压了过来。

      非常粗暴的吻,甚至是撕扯,她的唇角很快见了血。他没有停手的意愿,直到她催动玉牌,符咒一样贴在他额头。

      年轻的帝王此刻如同什么死去千年尚且不肯消散的亡魂,安静而不发一言,唯独看向她的眼神中,不甘与恐惧纠缠成地府中盛开的业火,不肯熄灭,不死不休。

      妲己将手探入他上身衣物,触手一片温热,流淌的液体。

      方才换掉的,是渗血的衣服。

      “你伤太重了,先包扎。”她将语气放温柔,眼底却一片森冷,“没事,我在。”

      帝辛任她去点了灯,过了片刻,垂下头,轻声说:“……孤在春耕的时候,见过封地的农夫。”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穿的是葛,吃的是舂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问他,今年有什么愿望,他抬起头看看太阳,说,希望今年是个好年头。”

      ——那样无风无浪的一生。

      妲己利索地将他缠成了个布团,一句话也没接。他素来又卑又亢,当即也就闭了嘴,不再继续。

      其实他也知道,或许成为农夫,为一日三餐发愁,生活的琐碎和苦难会更快地消磨他,践踏他,毁灭他。

      在妲己眼中,莫名脆弱的帝辛像个孩子,一个被父与权规训着人生,每一项都要在规则中拿到第一,现在却在陌生的岔路口,不知道何去何从的孩子。

      那个孩子沉默了许久,抬起头,在一室昏黄的灯火中问她:“伯邑考呢,你杀了他吗?”

      那么无辜,却那么恶毒。

      “……”妲己蓦然失笑,一手扯住他的头发,低头,隔着玉牌与他对视,“你希望他死吗?”

      “……”帝辛偏过头,避开她过于讽刺的视线,“不知道。”

      倘若玄鸟还在,他应当是毫不犹豫的。那不仅仅是他的决议,也是商历代先王的共同意志,他们都是为了国泰民安——但现在,这个体系已经灰飞烟灭,他作为惟一的幸存者,进退都有犹疑。

      这种犹疑被妲己看出来了。

      “你的铭牌,是坏了吗?”并没思索过久,这个与他枕席相伴五年的女子,猜出了答案。

      “是。”他长出一口气,“但即便如此——”

      “孤仍旧是商王。”

      “是吗?”女子挑眉,“一个举动受制于‘令牌’的王?”

      “就算我现在杀了你,用你的名号参政,你猜,这泱泱臣民,能掀起什么浪来?”夜半的雨声中,女子显得格外的冷淡,“他们要一个掌控‘万鬼’的王,至于是谁,不重要。这个国度真正的王,是一整套完备而腐朽的制度,它源于少数人的欲望,却逼迫着在其中的每一个人,削足适履,鲜血淋漓地嵌入那个指定给他的位置。”

      “你现在可以动手。”帝辛默然良久,向后靠去,将头枕在妲己肩侧,语气倦怠,“天子死国,是我的荣幸。”

      “杀了你,再成为你?”妲己摇摇头,“我没你这么愚蠢。”

      帝辛:“……”

      他爆出青筋,“别太过分,我依旧有传人将你处死的权力。”

      “然后失去最后一个你能掌控的,与‘万鬼’相通的祀魂?”妲己全不在意,指头在他扭曲的面容滑过,“是你决定来找我,那么,我提条件,你就听着。”

      “你的一生,是个不折不扣的悲剧。”用梳子理开他有些打结的头发,妲己轻声,“当然,我也一样。”

      “但在我死前,我总要报复,我不会让这个体系好过。”女人将他的头推开,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你也做了半辈子傀儡,不如往后,当我的傀儡。”

      “你能给我什么?”他面上全无情绪,像是沉寂已久的泥潭。

      “你无处可去了不是吗?”妲己笑起来,“留下来,我会爱你,给你自由。”

      她笑得真难听,帝辛心想。

      像一个幼童血祭前,用米糖哄骗‘祭品’的巫祝。

      随即他侧过头,近乎虔诚地吻上她的指尖。

      接近天明时,比干在灵山巅的洞穴中,截住了伯邑考。

      这是一场近乎惨烈的追杀,伯邑考借着山势布下重重阵法,短短两个时辰,将比干率领的近卫军折损过半。自己的肩和腿也中了箭,无法自如行走,应该说,比干捕获他,只是时间问题。

      比干越过洞中垂挂藤蔓,独自走到了伯邑考跟前,洞外仍在下雨,幸存的士兵带着上好的弓弩随时待命。风将凉气吹起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是无穷无尽的翻涌虚无。

      然后,他看着那个满身血污、形容狼狈的年轻人扶着琴,正了正自己的玉冠,缓缓看向了他。

      “我跟你走,但在此之前。”伯邑考低声,“再听我弹一曲吧。”

      弹的是《大召》,旋律间森森鬼泣,如让人直面无限浩瀚星空,令人恐惧。在比干看来则更为震撼,这个年轻人似是在归藏的基础上,对卦象的领会又深了一层,音律看似处处冲突跌撞,细听却符合另一套卦象的规律,环环相扣,虚实皆成景。

      很奇怪的,他弹琴的样子那样充斥生机。像是个被点燃的,对未来充满不切实际期待的少年人,而不是被通缉的反贼。

      只是权力的最高处,只允许站着一个人——这样的少年人不能将帝辛拉下来,没有人能。

      比干心底生出一丝淡淡的惋惜和怅惘,转瞬即逝。

      一曲将尽,伯邑考最后看一眼洞外森冷春色,按住琴弦,像一头斗志昂扬的公牛,向琴身撞去。

      触琴而亡。

      比干冲上来要将他拉开,却在碰到他脖颈的瞬间,颤抖地收回了手指——那柄琴,在吸收伯邑考的血。

      中年男子回身拔出腰间长剑,劈向琴案,峥琮之音,一时不绝。

      这妖琴颇为嗜血,他没来得及劈开,那伯邑考转瞬就被吸成了个干肉囊子,腊肉一样挂在琴上。

      随后,腊肉抬起头,徒手接下了比干的再一剑,比干只觉得虎口发麻,这一下竟像是劈在金石之上,无论如何,不可再进半寸。

      比干倒吸一口凉气:“你做了什么?”

      ‘伯邑考’伸出双手将琴抱入怀中,随即抬头,已经涣散的瞳孔无知无觉地望过来。

      “我不跑了,随你回去。”他眯起眼,一掌挥开长剑,抓住比干的手臂压过去,将男人摔在了地上,反扣双臂。

      剧烈的运动牵动着他干涸破碎的血管,极致的痛苦最后扭曲成了快感,他发觉自己竟然并不排斥失血,“我要见帝辛。”

      风在两人之间回旋,空洞凛冽。殷与西岐像是两头在历史浪潮中搏斗的恶蛟,步步鲜血淋漓,仇恨将所有人钉在死亡舞台,不能退场,至死方休。

      最古老的权力游戏是一道绞索,公平地扼杀每一个解不开绳结的野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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