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不显其光 “我想死得 ...
-
白日的摘星台是空旷的,行走的时候,能听见脚步的回声。
一池活水环绕着中央的露天歌台,八道木栈桥以八卦方位延展,牵起池内外,伯邑考匆匆走过长桥,炭火的烟升腾,他望向歌台中心三道青铜刑柱,左侧已经绑上了人,行刑人用长柄钳夹起铜炉一块烧红的烙铁,随着一声闷哼,那人的肩胛凹下去一块,滋滋作响,脂肪炙烤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这是西岐随行的臣子。”歌台遥远阶梯后,逆光王座中的男子看不清面容,帝辛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愉悦,“他在替你的出逃受罚。”
伯邑考木着脸不发一言,那个花白头发的西岐人红着眼眶别过了脸,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不打算做点什么救下他吗?西岐的主人。”
伯邑考长揖到底,语气稳定平淡:“吾王,我代西岐万姓献上琴曲。”
帝辛抚掌,“准。”
取出琴调的第一个音,让他想起西岐夏季时绵密的雨。
“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天难忱斯,不易维王。”
人间明朗,星辰庄严。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天命沉默地编织。十面埋伏的阴影,瞄准了最高的位置。
那是在他们西岐的土地上流传已久的曲子,受刑的西岐人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别弹了!”
但他制止不了这个年轻人,徒劳的嘶吼变成嚎啕,最后变成哀鸣。乐声不曾停止。中央一方天光不知何时,全然褪去。黑暗中,王座上的人起身,步步向歌台行来。
“文定厥祥,亲迎于渭。造舟为梁,不显其光。”
在丰收时,姬昌会来到西岐人中,同喝醉的老农伴奏这首歌。在生他长他的土地,在西岐的眼里,西岐这片土地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他们会为姬昌的爱情喜悦和落泪,仿佛不过是他们多年好友的人生。
歌台的地板随着黑影逼近,留下清晰下沉的巨大爪印,帝辛的脖颈之下交缠丝丝缕缕的黑气,盘旋成四足玄鸟之身,行刑人跪伏于地,头颅贴着地面颤抖,大鸟视若无睹地越过他,振翅向伯邑考袭来。
“长子维行,笃生武王。保右命尔,燮伐大商——”
伯邑考收琴展袖,古琴一分为七,悬空而起,虚空中纷涌出无尽的草木灰烬,以古琴为节点,凝结出巨大毛熊,抬掌拍上了黑鸟。
“西岐不会灭亡,也不会屈服,有这支歌流传一天,就有反抗发生。”伯邑考收紧被琴弦勒进骨头的手指,灰熊嘶吼着一口咬住黑鸟的颈。
为故土写史,为凡人立传,为那些在风中如草芥的生命歌唱——是这支歌最初的意义。
穹顶天日无光,星象倒映入台周莲花重瓣绽开六十四道铜镜,两个褪去人形的怪物彼此对视,身在无穷星海,各持天命一端。
“你也有‘万鬼令’。”帝辛眯起眼睛,“无妨,我也想知道,天命站在谁背后。”
玄鸟昂首转向,毛熊挡在帝辛与伯邑考之间,却听得一声嘶叫,伯邑考后退两步,抬起左手捂住右臂,那臂膀生生被撕下一块肉,没有血,断口处是枯萎干硬的肌肉和白骨。
玄鸟转过头,嘴里蓦然是那块撕下来的死肉。
帝辛眼底又现出桀骜神色,他冷酷地驭使玄鸟躲开熊的进攻,尽管不曾碰到伯邑考,却总能成功施展攻击,几轮下来,伯邑考身上完整的肉所剩无几,站在原地的,几乎只剩一个骷髅架子。玄鸟正待追击,那熊一晃上半身,却是越过玄鸟,向台东南的第三面镜子撞去。
镜片碎落的同时,玄鸟的攻击也第一次落空。毛熊见势,狂暴扫荡,这莲台的铜镜顷刻便毁了大半。
骷髅架子抬起头——即便是这个时候,伯邑考的脊背也依然是挺直的:“你交换了镜中和现实的空间,然后在镜中对我发起攻击。”
帝辛嗤笑:“我以为,妲己早就告诉过你。”
说着,他收起满脸的漫不经心,振翅消失在半空。灰熊正待转身,伯邑考一声惊呼,那黑鸟竟径直出现在了他肩上,锐利鸟爪穿透他的脖颈再暴力撕开,伯邑考的头颅就这么活生生被扯断,滚落在地上。
“天命选择了我。”帝辛缓缓降落于地,神色轻蔑。
伯邑考的头颅在他的脚边转了一圈,浑浊的眼珠子朝着帝辛,嘴唇一开一合,“所以呢?”
大熊已经毁掉了所有镜子,转身扑向玄鸟。帝辛振翅,再度在伯邑考的视野中消失。而灰熊不为所动,向着一无所有的虚空撞去,只听轰然一声,满地碎落的镜片残渣中,灰熊的口中多了数根带血的黑羽。
“镜中生镜,直至无穷。然后你在无穷中搜寻一个足够小的涨落概率,让镜子在虚无中出现和消失一瞬间,你入镜,再出镜,本应该没人抓得住你,对不对?”伯邑考的头颅轻声阐述,灰败的嘴唇开合如同死鱼。
“但你算错一点,你眼中的一刹,在我眼中,未必。”说着,灰熊再一次起身,身影骤然暴涨为七个不同方向的残影,硬生生将第二次从虚空中出现的玄鸟撞到了地上。“我的阵法中,时间并行前进,一千一万个分支,足够捕捉到你那点微不足道的涨落异常。”
“你的令牌不过是古匠的仿制品,姬昌用过,威力不及我的十分之一。”帝辛方要挣扎,大熊已经压制住他的背脊。
“你说得对。”伯邑考平视着他,“我是弃子,命运从来不曾选中我。”
“但我只要成为我的道路就足够,我并不等待谁的青眼,也不接受上苍的挑选。我只通往我自己,如果别人能通过我,找到自己,我会更开心。”
“‘被选中’是恢宏幻象,一旦你接受,就要接受标准,改造,和被放弃的突如其来。”伯邑考慢慢笑起来,他费力地移动自已,眼睛一动不动地看向了昏暗王座的背后,“我很感谢……某个人,让我逼近死亡,逼着我想起来,无论如何钟鸣鼎食……”
“我来自西岐,野蛮生长,是刻在我骨子里的东西。”
那片黑暗静寂良久,一个声音响起。
“呀,还是骗不过你。”
珠帘晃动,妲己一袭玄裳,远远地,望向露台这边。
“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我父亲与帝辛对阵过。他驱动朝歌阵法,可毁城灭师——无穷镜这种戏法,他向来是教给后妃娱乐的。”伯邑考苦笑,“当然,你能用到这种程度,困得住我,也远超我意外。”
“你必须死。”妲己的身影隐在那片天光不到的角落,语调清冷,“帝辛亲政多年,势力早已盘根错节。姬昌各方部署至少还要两年。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那颗头颅垂下眼,没什么情绪地回答,“我知道。”
西岐当地几十年都处在复杂的联盟斡旋中,他的父亲通过血缘与姻亲平衡着每一方的势力,帝王无情,父亲的每个家人,都是天平上的筹码。
他也不例外,他出使的路,从西岐百官送行那一天,就指向了死亡。
妲己的声音近了,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头发:“你还害怕吗?”
“不了。”头颅声音发闷,“我只是……”
有点伤心。
那么多年,仍旧只有她在意他的情绪,将他当成一个有血肉的人。
“多年前,冀州兵临城下的时候,你父亲来找过我。”妲己的声音轻得像是不忍心打碎某个梦境,“他跟我说,我可以逃跑。”
姬昌带过来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明丽少女,告诉她,这是西岐的死士,已经为这一刻训练了十五年,只要她点头,少女就会代替她,安插到帝辛的身边。
“只要你点头,我的人会安排你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居住,考依旧会娶你,日常吃穿用度也和你在府里一致。”那个她第一次见面就倍感亲切的姨父弯下腰,安抚地拍了拍少女单薄的肩膀,“往后,我们会照顾你。”
姬昌确实是个亲切而热心肠的人,但既然这副热心肠面向所有人,而人与人必然有冲突,那就意味着,他的一生中会有很多次,在两方的利益中选择的时刻。
只是那一刻,她抬头望向那个少女,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与自己一样对明天的憧憬。
妲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她一字一句,“伯邑考,你不必觉得亏欠,入朝歌是我的决定,是我年少气盛,放弃了你。”
伯邑考想了想,无所谓地笑起来:“没关系,我的父亲也放弃了我。”
“他也亏欠你。”
“我知道,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考叹气,蹭了蹭妲己的手背,“这样的乱世,热心肠和安定民众,本来就是一件需要牺牲的事情……我只是没那么幸运,一直都能被他放在保护的一边罢了。”
妲己看向他,“你信我吗?”
“会有一个世界、一个你不必被至亲割舍,弱者不必仰仗强者鼻息生存的世界。”她垂下眼,与那颗头颅对视,“一个不需要牺牲别人,才能做一个好人的世界。”
“听起来挺荒谬的。”考扯了扯已经僵硬的嘴角。
“嗯。”
“我信。”
“为什么?”
“我想死得开心点。”那颗头弯了弯眼角。
妲己身形一顿,随后,将手指轻轻盖在了头颅的眼睛。
另一只手比出咒诀,被制住的黑鸟一声长啸,向灰熊的胸膛撞去。
一块深青玉珏与七粒碎裂玉块一同摔落在地上。
那颗灰白头颅,在她掌心,永远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