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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越狱者 重启‘勒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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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混沌到分不清是哪个年月,触目只是深绿的山谷。
她感受到少女的胴体,温热,蓬勃,干燥发丝带着金盏花的气息,向她靠近,“红?”,她困倦地拥住对面的人。
“我又梦见那片海了。”少女抓着她的手,呓语。随后那个人直起身,她的怀抱空了片刻,便转过身,看向坐在野餐布的另一端的爱人——那个拿着镀银餐刀,正有一道没一道地划着手腕的女孩子。
白印子,有见红,阳光下的血,晶莹得像宝石。她冲过去,踩过一旁的病号服,抓住那柄餐刀。
少女看向她,低语:“星辰在转动……我看见了,那双隐没在星辰后的眼睛。”
“好,看见了。别怕,要划就划我,好不好?”她轻声,紧张甚过对待婴儿。
少女没再说话,她坐下来,握着她的手腕,将餐刀拿开。
对面是湖,山谷,静谧夕阳。没过多久,湖开始渗血,下陷,血块翻涌进深渊,下有星辰,丧尸一样,挣扎着,要从里头爬上来——
塌陷在往这边扩散,她回头看向少女。而少女举起另一只手——那上面竟然已经用刀刻满铭文,染血的皮肉翻开,如同拥有意志般不肯愈合——
女孩子咯咯笑着,将两只手贴在了一起。
“我举行了召唤。”
少女回过头:“你要逃跑吗?阿央?”
“召唤只写了一半,你现在退出,来得及的。”
青央一向是少言寡语的,成绩优异的神学生,家境贫寒,但待人温和,有时候像是一棵寂静生长的树木。但有时候也会固执到难以理解,就像要和一个疯人院里的病号谈恋爱;就像爱人说了句要野餐,就千辛万苦地和她跑出来;就像现在,她沉默了片刻,抱住少女的肩。
不知道为什么,本能一样,无法抗拒。或许她的本我并没有想象中的理智和秩序,而能和她的灵魂呼应的,竟是一个如此混乱的灵魂。
——我当然是希望你平安、希望你快乐的。
——但如果,一定要去往什么地方,而不是留在原地,你的内心才能够平静。
无论那里是哪里,我陪着你。
她把沾了少女的血的刀,刺向自己的手腕,刻下她们三年多来对密教的研习中,彼此熟记于心的铭文。“我和你一起。”
——鲜血涌到了她们脚下,她抱紧自己的爱人,坠落。
“死亡没什么大不了,毕竟,活着也没什么大不了。”她安慰少女。
鲜血像是粘稠的果冻一样,将她们裹起来,星光滚烫如烧红利剑,无路可退。
“我看见了高山与山谷,我也看见了海底。我不知道除了死亡,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离那里更近一点。”少女孩子气地喃喃。
“你知道我不属于这里。”
“你属于哪里。”
“你真的不知道吗?”
女孩琥珀色的瞳孔里,有天真而冰冷的光。那是海面上倒塌的神像、天空陷落的高塔、无数的死亡之后,仍旧是死亡——
“帮我——”
鬼使神差地,她举起了那柄餐刀——刀尖穿透少女胸口,刺穿自己的心脏。
圣歌一般,少女微笑着,在她怀中开始燃烧,在鲜血与星辰的旋涡中,转变成尘土。
“我的大脑留给你,帮我找到新的身躯。”
——指北针的通讯还没有返回。青央轻轻关掉了等待时播放的时空回溯,等待着“发送地址无效”的警告。
她习以为常。她向这个空地址发送了不知多少个地质纪元的信息,但那里早已是一片充斥着暗物质的废墟,甚至是她亲手埋下的回忆锚点,只是,这么多世纪,她仍旧固执地不肯改掉这个习惯而已。
她还是凡人时,曾经也活得爱恨淋漓,料不到时间如此漫长——当人类皈依荒芜,神明远去,文明终止。多少泥偶燃烧尽心脏和人生,才发现天国依旧遥远,死亡却转瞬接近。永恒面前,绝大多数人都是一叶耗尽了燃料和补给的孤舟,在时代的岩浆中,飘飘荡荡,浮浮沉沉,终于,沉没。
然而今天却有些见鬼。通讯仪的屏幕闪烁了一下,传回来了一段压缩过的时空图像。
——她留下的时空域被激活了。
按下播放键的那一刻,青央甚至忘记了呼吸。
南十字星系,β-3行星,晚。
夜晚的阿赖耶海更为空阔,海浪裹挟着离港的船只,将它们推向银河。
丽达尔蹲在侧舷甲板,动作轻快地将磁力网浸入水中,再用刷子刷掉附着的‘意识’残片——那是些琥珀一样的,泛着光的小碎屑,脱离了磁力场的束缚,转瞬便溶解在浪涛中,不见踪影。
成型的‘意识蚌’更好看,撞进网里,通体便镀上层银光,那是被磁场激活的‘记忆’光影,云霞一样,不过已经被母亲收走了。
她很快清理完,将网抱了起来,海面之下影影绰绰,像是有什么一闪而过。
母亲跟她说过,阿赖耶的时空裂隙和乱流极多,入夜时,海面下如果有东西,不窥探,不招惹,它们上不了船。
于是她只是揉了揉眼,起身回到卧室。
床头扔着本没读完的小说,封推上大剌剌地印着“生而为星辰”,一句自人类进入宇宙航行时代,已经被翻来覆去用烂了的套话。
小说很乏味,她看了没几页便睡了过去。
午夜,霞一袭黑衣,登上了丽达尔的渔船。
面具青铜鸟首,离开额头的瞬间,她几乎能感觉到‘隔离力场’的内收,涟漪一样,波动到四肢百骸。与此同时,夜间的海风,呼啸着拍过她的肩,有些冷,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拍了拍面具,倒出盒块剂□□,慷慨地给每个窗户都贴了一道,随后从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慢条斯理地撕开包装。
她没有等太久。
沉默夜色中,巨大的,有着冰冷花纹的烛蟒,从水下探出头颅。
“夜巡231号警告:检测到系统异常点。报备身份,否则一律视作攻击并处理。”烛蟒嗷了一嗓子,居然还是南银河通用语。
“霞,‘红’字01442。”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内置芯片,可以扫。”
烛蟒巡警瞄了一眼:“非本地居民?”
“嗯,访客上报吧。”霞说着,又摸出一块巧克力,“理由就说,我带来了‘法则’。”
烛蟒:“这么内行,老偷渡啊?”
霞:“不认识我,刚入职吧?”
一人一蛇,面面相觑。
霞默默地又摸出一块巧克力……
当她吃掉口袋里的第三十二块巧克力(删掉)并且一块都没给小烛蟒(删掉)后,身旁的巡警终于一激灵:“有结果了。”
“有人想见你,跟我来吧。”
说着,烛蟒猛地一张嘴,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好一会,霞的‘影像’从烛蟒的头顶上钻了出来。
“哇,你们提取‘意识’的方式怎么这么恶心。”
然后她就亲眼看着自己的□□被烛蟒呸地一声吐到了甲板上,跟吐痰似的。
霞:“……”
烛蟒十分冷静:“坐稳了。”
她们向下,穿过阿赖耶海。
越往下,阿赖耶海就越像台超级电脑。
深海中悬浮着,城市一样巨大的,或立体或扁平的印刷全息版,映射出高低维的因果矩阵,如同楼群灯火闪烁。不时有状态连通,原地突然出现一个小小的珠子,便有巡守烛蟒拎小鸡子一样,一口几十个,转身吐到培育蚌里。
霞叹口气,忽然明白为什么‘巫师’将这里设为了银河的禁跃迁区。
这里的能量,太纯粹,也太脆弱。
一丁点物质的变化,可能就全盘覆灭。
海底回廊。
大厅已然站着一位中年女子,短发白T牛仔,身侧十几个轮播大屏,见人进来,头也不抬:“在哪,我要验货。”
“操作权限先开给我。”
一个意识-全息屏转了过来。
霞一通操作后,切换了监控,一直下分到方才登上的小渔船,再设置成纳秒回放,启动。
大厅正中的共享主屏上,小渔船万花筒一样地分裂开,一时间,仿佛有无限多的小船漂浮在海面之上,但不到数纳秒,分裂的渔船飞快减少,尽数消失,原地还是原先那艘船,孤零零地浮着。
与此同时,另一个屏幕的能源警告骤然亮起,深海之下,几乎所有的巡守烛蟒都超了负载,所有的因果矩阵,转移位全都亮了起来。
“无限因果坍缩的部分,转化成了有限因果的能源。”霞顿了顿,“我想,你需要它。”
中年女子沉着脸,对着屏幕下令:“看看那个小女孩。”
报告很快传回,“还在睡,各项体征扫描过,没发现异常。”
中年女子分花拂柳一般拨开屏幕走过来,认真地打量了一会霞。
“我叫青央,阿赖耶的调度负责人。”伸出手,“欢迎你,‘红’的旧部——你想要什么?”
一个容身之所?一处发展基地?负责人盘算着,挤出了一个不咸不淡的笑容。无论如何,都是笔稳赚不亏的买卖,毕竟‘红’已死,旧部尽数通缉流窜,没有太多的筹码可以抬价。
霞摇了摇头。
“星际联邦,不是还在和你们打吗。”她说,“我要借道,去战区。”
青央挑眉:“干什么?”
“重启‘勒托’。”
红的操作系统?她摇摇头,“我要替你担很大风险。”
“我付的价格足以给你勇气。”霞坚持。
“你先了解下局势吧。”青央叹口气,递给她一个眼镜,“跟我来。”
围绕着β-3,外部的宇宙空间已经被切割成了死域。
太空广角镜头下,β-3周身布满上古机械屏障,而之外不过数公里,所有的光都被吸附而去。
“联邦拿走了所有可以传播能量的介质。光,声音,所有物体……”青央叹气,“死域之外,还压着联邦的四十二军和三十三军,都是精锐,出去就是送死。”
“就连现在地面上看的日月星,都是全息投影。”说着,她微微眯起眼。
对面的人完全没被说动。反而愈加暴躁,只是被一种更空阔的虚无覆盖着,拉扯着,整个人笔直而冷硬,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武岩。
——像是什么杀戮的机器,一旦设定,无法停息。
麻烦了。她想。
霞确实状态不好,她下意识地摸口袋,发现自己这种状态没法吃任何东西。
她对甜食有瘾,总是错觉,那些五颜六色的小糖块是一剂品质不大好的香薰,能短暂地盖掉她身上阴冷的、晦暗的、像是从死人墓穴里爬出来的气息。
“‘基因’很难隐藏,尤其是你们这一代,都是尸体堆里长大的,血腥味洗都洗不掉。”红曾经这么说,顿了顿,补充,“但我不认为这是劣势,如果你的余生,还是要在尸体堆里度过。”
她回光返照一样地,抓住了什么东西:“红说过,你和她是同学。”
青央一哂:“很久以前。”
霞没理会,扳过一旁的屏幕开始运指如飞,青央倒也不阻止,就在一旁看着。
似乎和上次完全一样,不过这次,对准了小渔船后,她又往下找了些什么,启动。
屏幕上的万花筒维持了不到一帧就崩掉了。
另一边的能量统计同样开始暴涨,然而没有任何衰退的现象,数秒过后,统计屏也黑了。
青央甚至能感觉到,回廊上方,千万里海域的摧枯拉朽。
“没有可能性可坍塌,也没有能量可转化,只能说明一点。”霞敲了敲原先渔船所在的屏幕位置:“那些蚌里面,不是物质。”
“不是物质,依然可以提供大量的能量。”霞转向青央,“我的认知里,只有一种情况,大爆炸之前的几亿分之一秒内,整个宇宙被压缩在一个点内。没有原子,没有光,没有形体,超越一切。”
“——这片海洋在孕育宇宙,不是一个,不是千个万个,是所有时间,所有地点。”
青央先是启动了应急声呐,对外部的烛蟒更改了数十条指令,而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大厅压迫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夜。
“对,我和你老师是一路人。”她缓慢地吐出一口气,“‘越狱者’。”
“十年,已经迟了十年……她死了,但还是把钥匙留给了我。”她笑起来,“是的,新宇宙正在诞生,旧宇宙即将毁灭,谢谢你,一同见证这一刻。”
霞也笑了起来,她拍了拍手。
那些黑下去的屏幕,居然一个又一个亮了起来。
“我的能量,还不足以完全开启钥匙。”她摇摇头,“所以,帮我重启‘勒托’。”
她笔直地看向青央,“我以‘越狱者’的身份要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