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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万鬼令 而神明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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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帝辛辩驳,她手起剑落,一剑洞穿了帝王的脖颈,压进血红王座,剑锋仍余势不减的嗡鸣。
帝辛的头颅随之裂开,掉进了血池中,那颗头原地咕噜噜地转了几圈,疑惑地浮上来:“你要在我的阵里杀我?”
“布衣之怒,血溅五步而已。”太玄眼里是无波无澜的明净,“我为什么不能杀你?”
说完,收肘提剑,大剑抡成了重剑,再向血王座劈去。狂放剑气穿座而下,一时竟连下方灵阶也断裂连连。被灵阶卦象驯服的风雷随之解封,四周一时,轰鸣之音不绝。
她一手掰开白骨王座,毫无所获,这会又盯上了血池——灵力有来有去,方能成阵,既然入是九州生灵,就必然有个出的地方。
血池与她对视片刻,不由分说便识时务者为自由落体了,她倒也不急,捏了个召云雷的诀托着自己,眯眼向下望去。只见那巍峨宫殿,此刻看来不过米粒大小。她待走近,正下方忽地张开一血盆鸟口,百里峡谷般包抄了她,一瞬间,她的视线里只剩下血红的鸟舌。
这鸟正待下咽,她长剑一撑,愣是在三尺狭缝中腾挪转身,翻上鸟嘴,只见空中四方灵阶已然尽毁,而放出来的,是一只可与鲲鹏比肩的黑色巨鸟。
“你在找它?”
高空狂风席卷,她四下搜寻一番,才看清巨鸟额头上,不知何时嵌着张帝辛的人脸。
“这是你藏在阵里的东西?”她眯起眼,打量了一番,不耻下问,“它是什么?”
帝辛明显被噎住了:“你不知道还硬找?”
“只是觉得很熟悉。”她攥着自己拔出来的剑,语气微妙,“如果我没猜错,它是……你们商的‘气运’。”
说话间,玄鸟缓缓下行盘旋,额头有更多的人脸浮现,男女老少,有些还与帝辛颇为相似,只是最后又变成了帝辛的脸,‘帝辛’冷笑一声,“你要那么觉得,也可以。”
“为什么要穷九州灵脉养它。”太玄的语气更微妙了,“它要死了吗?”
帝辛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真不知道?”
玄鸟潜到了‘沙漏重宫’的虚实交点,昂然振翅,绕了一圈,竟把与九州相接的灵识统统撞断了!
太玄:“……”
那四方台阶没了支撑,眼看就要倾倒,那胖黑鸟不管不顾,双翅相旋,一晃脑袋就往上冲,下方卦象交距处没了阻碍,大量灵识骤然压缩于一点——
然后就炸了。
平白无故坐上云霄飞鸟的太玄:???
借着大阵消散余势,她们飞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点——真的前所未有,从这里望下去,大地就是个水球。
玄鸟收拢双翼,直视太玄,她们在同等的无垠黑暗中漂流。太玄不觉攥紧手中长剑,而后——与意识中一堆不请自来的访客面面相觑。
“是我们托小辛把你带上来的,都是老胳膊老腿的灵体,在下面碰到就不好了。”意识里有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我是成汤,商最早的王。”
“虽然不知道你是我们中哪一个的私生子。”那个声音继续,“但你能驱使‘万鬼令’,就是商的后人,欢迎回家。”
太玄:“……”
帝辛也接了进来,在一旁阴阳怪气:“私生子啊,难怪。我说她挖祖坟还能挖得这么上头,生怕吃屎赶不上热的。”
玄鸟是商的气运,更严格地来说,是商王这一支的祖祠。所有参与过王位继替的商王后裔,死后的意识与肢体都会消融在‘万鬼令’中,集合成一个公共意识体,他们不入轮回,也不消亡,只是百年须臾,等待新的后人,推门而来。
帝辛是个意外。他十五岁那年,他的父亲帝乙血祭‘万鬼令’,只是仪式进行到一半,那个斩断双手,昏迷在祖宗牌位前的中年人,被强行闯入的长子拖走,丢给了太医。
然后,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代替了他的父亲,被万鬼噬心,吮血挫骨。
七日后,他活了下来,成为了下一任的王。
帝乙血祭的原因是,万鬼令预言,他的子孙,将会是商朝的最后一代。
而这个预言,从帝辛即位到现在,没有一丝一毫改变。
前言后果几句捋完,成汤领着一堆愁眉苦脸的老头子,蹲在太玄旁边搓手:“大孙女,你什么想法?”
太玄莫名其妙:“亡国拉倒,关我什么事?”
气氛瞬间尴尬起来……
帝辛黑脸:“我就说没用,人都在野地里长了几十年,两句话就能让她胳膊肘不往外拐了?”
太玄盯了一会那黑鸟上的脸,倒是很好奇:“这不是你的‘命运’么,为什么不认?”
“命运?”帝辛挑眉,“命运不过是个婊、子。”
“商以‘万鬼’开国,以子孙后代永不入轮回换山河至尊,本就是逆天改命。每一代,都是合谋的赌徒。”
年轻帝王的眼睛,黑得可怖。
“即便九州涂炭、山河焦土,天下因我而洪水滔天,那也是命运这个婊、子选中了我。”
太玄:“……”
哦,你开心就好。
她天性好奇,初来乍到这黑暗茫茫,偏偏要与一群胡子拉碴的爷爷互称姐妹,自然十分拉胯,鸡立鹤群,没聊几句就陷入了死机状态,只想草草应付完,自己独自绕一圈走走看看。
可惜刚有这个想法,她脚一动,便敏锐的发觉,动不了了。
倒也不是说绝对静止,而是她与那胖黑鸟的位置,十几分钟过去了,连根毛都不带整理的。她但凡一挪脚,没两步就又回到了原位。
“这里也有‘泽水困’?”她不可思议。
“不然呢?拉你个陌生人上来看族谱,还能轻易放你下去,你当我们做慈善啊?”帝·阴阳怪气·辛冷笑一声。
说着,那黑鸟上的人面看向她,露出了一个……称得上歹毒的笑意。
“这里布的卦,以八星为象,日、月、金、木、水、火、土,人间。”帝辛森冷地看着她,“你能毁我宫殿又如何?若真是无命无运、无挂无牵,怎么不去把日月砸了、人间毁了?去啊,我看着。”
“做不到,就等着被玄鸟吞噬。”
意识交锋间,那玄鸟似是得了机会,一转头就将她抖开,张嘴就叼,看来是真饿了。
只是刚咬到她的灵体,那胖鸟就跟闻到自己刚拉的屎的猫一样,忙不迭又吐了出来。
一边吐,还一边往外呕不成形的商代先祖。被黑气抹去了所有人形的意识流体团成液滴,与太玄大眼瞪小眼。
太玄轻轻抬起了手。明明意识连接已经断开,可奇怪的是,每个‘商运’,都清晰地听到了她在说什么。
“我不是哪代私生子,我是你祖宗。”
“还有,砸个月亮这种小事,你真当我没做过?”
她黑色的羽衣仿佛随时能消解在这无尽的暗中,神色一如既往,不屑,不群,还有些略微的……不耐烦。
仿佛盘古开天以来,洪荒只她一人而已。
伯邑考在无尽的星辰中下坠。
最后他终于停在了某个地方,只是前后左右上下,都是令人恐惧的巨大星辰,他失去方向,期期艾艾地去寻青央。
她倒是没走远,就在他背后,身首分离,神色凄厉,凉是凉透了的。
伯邑考怔住,随即摒住呼吸,又去寻他的琴。
也很容易找,往前飘一会,那块折成两半的烂木头就是,估计在水里泡久了,都有地衣生出来。
伯邑考:……
他什么也不想找了,只想抱紧他自己。
可没多久,他发觉,这里好像……不止一个他。
说不清是千百个,还是上万个,总之,他视线所及的地方,突然就充满了‘他’。
一开始只是有那么一两个‘他’,突然就拿头撞了琴,可这动作像是水波般散开,越来越多的‘他’开始效仿,方式也越来越多,自己把自己掐死的、咬舌的、哭到七窍流血倒下的……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他’。
真的‘他’到底死了没有。
他像是受到了什么蛊惑一样,轻轻地把手放上了自己的咽喉。
这时候,人群中的某个‘他’,像是摸到了什么不可知的边界,当即操起离自己最近的琴,砸了过去——
哗啦——
千万个他,同时破碎。
终于,伯邑考抱着自己的琴,停下了寻找‘镜面’的手。
他已经破镜十几次。可每一次,破镜后,他仍旧困在无穷星辰之间,仍旧有无数个他,在截然不同的位置,绝望地迎接自己的死亡。
青央与琴倒是随着他的破镜,短暂活过和完好过几回。但他并不敢问她们是不是真的。确切来说,砸了十几次过后,他已经不大分得清到底什么是真的。
他像是陷入了一个无穷尽的镜子长廊。不知道砸到哪一面才是现实,也不知道自己砸破的那一面,会不会就是现实。
他试着拨弦,宫商角徵羽是正常的。于是苦中作乐,给自己弹了一曲。
那些摩拳擦掌着‘伯邑考的一千种死法’的伯邑考们也不急着死了,一个个顶着熊猫大的黑眼圈转过来,盯着他看。
他被盯得有些发毛,瑟瑟地冲他们挥了挥手。
他们也瑟瑟地冲他挥手,有些挥左手,有些挥右手,还有些倒着挥的。
——是了,这些镜子的方位是不一样的。他闭上眼,努力地回想着连山中,破阵的顺序,东北生、西南破、正北向死而生——
不其然就回想起,教他易的老学究,摇头晃脑地背诵着,龙困于泽,吞星于渊,自生两仪,两仪四象……
最后一次,朝正北方敲碎镜像后,面前终于不再亮起令他畏怖的浩大辰星。一帘之隔,妲己拥着狐裘调香,他在露台,有琴在怀,月白风清。
然后,这个无论做什么都直挺挺像条死鱼的男子忽然红了眼眶,他弯下腰,剧烈喘气,哭得跟死狗一样。
“哭什么。”房内的妲己似乎是叹了一口气,拨开珠帘,走过来,“记住了吗?”
“记什么?”他嚎啕得像是要把这辈子没哭过的份都补回来。
“你方才破阵的方法。”妲己拢住狐裘,眼神似笑非笑,“传给姬昌,他们要的东西。”
伯邑考虽然软弱,却不是什么蠢笨的人,很快反应过来:“你不要命了?!”
“放心,帝辛似乎被你认识的朋友找了些麻烦,他现在顾不上我。”妲己无辜地眨眨眼。
他猛地抬起头,随即又慌忙摇头,“你……告诉我有什么用,我走不出这座宫殿的。”
“那就是你的事了。”她眯眼,“我只听命于姬昌,若你不行,他会找下一个。”
“你一直和我父亲有联系?”他诧异,甚至有些口齿不清,“这太危险了……”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这样。”妲己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地笑起来,“我不在乎。”
“可……”他可了半天,还是摇头,“不行,这太……”
“当初我答应你爹,扔下一切来到这座宫殿,步步踩着别人的尸体上位,什么世家小姐,面子里子我早就不要了。我拿命换的情报,还轮不到你替我瞻前顾后。”妲己眯起眼,一板一眼,“记住以后,自己想办法,赶紧滚。”
随后她挥开珠帘入了室内,再不回头。
伯邑考慢慢擦干净了琴,那双看似毫无希望的眼睛,却突然重新有了光。
七弦琴内,青央颇为头疼地看着飞速舞动的太史笔。
“时空警告:监测到逃逸碎片‘镜’,时空崩溃可能性上升至25%。”
“时空警告:监测到逃逸碎片‘剑’,时空崩溃可能性上升至50%,因果管理局已同步以上监测,因果攻击可能性上升至100%。”
千万个平行空间向她交织而来。因果链交错如精密管弦回路,协奏出无尽的时空光谱,可她在海量扑面而来的数据中,甄选不出一丝一毫可能的生存空间。
“时空警告:监测到因果攻击,本时空中伯邑考的命运已经成型,请规避。”
她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翻开另一个时空支流的可行光谱分析。
笔尖却半天没有移下去。
青央摸了摸鼻子,很多时候,她作为神明,总是过度心软,这并不是一个好的神明的特质。神明应该是一个客观的旁观者、记录,但不干涉。
从来有情皆孽,无人不冤。
万万年前哪有什么命运,不过是千千万万人的共同选择,不过是一代又一代的作茧自缚。为了财,为了名,为了山河永享,为了海枯石烂,于是自己闭起了眼,不看身前身后三千世界,不相信除此之外,还有无垠星空。
人类只是为最想要的一样,九死无生。
而神明只是,有求必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