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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伯邑考 后来他知道 ...

  •   伯邑考把手掌附在弦上,把那吱哇乱叫的余韵压了下去。
      “好了,我知道是你,仙君。”他沉默片刻,抬头,“但我有必须死在这里的理由。”
      琴当场暴起,两下就把他的手绞出了血口子:“你爱死哪死哪,我还在阵里呢!”
      仿佛听懂了她们的对话一样,水榭外,湖水如同被赋予了生命,默不作声地涌上亭中地面,冰冷而又坚决地抓住了伯邑考的脚。
      它要把他拖进湖里。
      “父亲……他早知道王不会放他走的。”伯邑考突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眼眶已经红了。
      “仙君你修道那么多年,自己肯定能出去的,别烦我了可以吗。”他近乎崩溃地起身把琴扔进湖里,随后,自己蜷在水榭中央,抱着膝盖,垂下脑袋。
      真的是连一丝挣扎都不肯。
      与此同时,琴内的青央抓着已经沾到血的太史笔,睁开了眼——
      她‘看’到了。
      西岐自七年前就在研究应对归藏的阵法,近日有了突破性进展。但他们并不知道,现在的归藏已经改良到什么程度了。
      摘星台内是归藏最新的布局,他们需要一个人,和摘星台中的归藏对阵,然后,把对阵信息传出去。
      但年老的谋臣们很快达成共识:摘星台这边,对西岐最新的进展,也同样迫切。所以来对阵的这个人,必然有去无回。因此这个人必须对西岐足够重要,同时对西岐最新的阵法一无所知。
      他们选中了伯邑考。
      老人们以一种对死人的微不足道的怜悯,传授了伯邑考最原始的‘连山’易,和一支他当时不知是什么用途的曲子,每个人都知道,在‘归藏’面前,‘连山’充其量能让死得体面一点罢了。
      后来他知道了,那支曲子,是将他送上帝辛砧板的序曲。
      他是西岐身份尊贵的死士。西岐锦衣玉食地供养了他二十余年,现在要求他死,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或许是人之将死,伯邑考的意识异常坦诚,太史笔呈现的信息全无半点含混。再往下是这个人大片剧烈的情绪牵扯,青央面无表情地跳过,翻阅起了‘连山’的部分。

      伯邑考闷着头,眼泪鼻涕湿漉漉地糊了自己一脸。
      他知道贵族要有贵族的仪态,自己不可以这么难看,但是随着冷水浸没膝盖,体内沸腾的绝望已经烧尽了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最后的自制力,他面对着死亡,最终发现,无论出生于哪里,自己都是个普通人。
      ——你一死倒是痛快了,你尽全力逼出摘星的阵法了吗?如果不行,你死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些谋臣们对着沙盘争论城池得失的脸,一一出现在他眼前。
      ——是,你是西岐的公子,你仁义,高贵,识大体……哈哈哈哈、公子,你可想过,你的体面上,有没有沾着别人的血?
      那年春日明媚,妲己拿着他退聘的红纸,大笑而去。
      ——我是西伯侯长子,将来要继承西岐大统,你们怎么能……不行,我没有准备,我会输的!
      最后,是他自己,在水中窒息的,涣散的瞳仁。
      那死水波澜不惊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说时迟那时快,冷湖里一道骤浪疾开,那成了精的破木琴日地一声蹿过来,把他一勾一扛,猪八戒背媳妇——贴着浪头跑了!
      “‘地水师’,遇死水成地,救了你的琴。‘泽雷随’,顺水成形,救了我的笔。”勉强拿湖水捏了个人形的青央坐在琴的一端,手里捏着支破笔,“‘连山’里我随手试出来的两招。”
      在另一端不停咳嗽的伯邑考还没反应过来:“连山?可……”
      “可什么可,不许可。”青央拍了拍手,“就算阵法不是最新的,你没下场打过,怎么知道不会赢。”
      那湖水眼看煮熟的鸭子飞了,怒不可遏,当场呼朋唤友地追了过来。
      青央懒洋洋地,“你再装死,我就先弄死你。提醒你一句,我不是人,不知道你们那些礼数,但怎么能让人加倍痛苦,我很熟。”
      伯邑考:……
      他脑袋一片空白,手忙脚乱地用弦拨了个‘泽风大过’,过于手抖,第三次才拨对——那琴歪歪扭扭沉水里沉到一半,忽然就乘风而起,在迎面而来的浪头之中冲出一道窄缝,贴着浪尖又苟出去了!
      巨浪当即不动了,两侧浪墙往中央合拢,大有泰山压顶之势。
      他吓得连连鸡叫,脑子里想起什么跟水相关的卦都往上拨,青央就看着他‘水山蹇’后接了个‘雷水解’,这琴跟着坑坑巴巴中途刹车,随后原地一百八十度螺旋飞转,硬飞起来了……
      “这就对了,怎么可能什么事都等你准备好了才来,来了就好好应对。”她早就挪到琴的中心,怜悯地看着另一端被甩成了残影的小年轻,站着说话不腰疼,没什么诚意地夸赞道。

      另一边,眼看她们升空,那大蛇似乎终于发现,自己再不动可能就拿不到工资了(?),于是它以一种“你们这届水,不行”的眼光扫荡了一会围起来的湖——纡尊降贵地张开了自己的嘴,把湖水吸了进去。
      伯邑考差点当场去世。
      他正要疯狂穷举,青央猛地按住了他的手。
      “让它吸。”
      伯邑考:啊!!!!放开我!滚!!!
      “帝辛食人,犹喜人血。”青央冷静地看着他:“可你入阵那么久,阵中灵物,对你的血都不感兴趣。”
      她们像高空瀑布坠入大蛇的嘴中,狰狞的獠牙吞没了她的最后一句话。
      “设阵人不是帝辛,这才是你的一线生机。”

      “原来三日前的异星更迭,是你。”

      身后传来一句听不出语气的断言。太玄将手一松,一袭黑衣纷飞如蝶,矫健地将足尖落在某根灵识线上,这才转过头,目光如电,望向四道长阶的中央。

      万万灵识线穿过台阶后,颜色逐渐蜿蜒为血红,于中央交汇为血池——血池之上,攀爬出无数苍白残缺的人体肢干,互相撕咬,鲜血白骨交缠的藤蔓织就血红王座,王座上坐着一个男人,漆黑衣冠,血红冕珠。

      是帝辛。太玄轻轻地弯起了眼眉。

      青央对她说过,这个时代,人的眼睛,总是向上看的,什么都没有,尚且要不顾一切往上爬,位及人权后,怎么会不想着去够天。只要是帝王,都有着和神明平等对话的野望。看来,帝辛也不例外。

      “吾乃王,台下布衣,为何不跪?为何不答?”见她不回答,帝辛静默片刻,再度发问。

      一瞬间,一种沾满鲜血的,酷烈的威压扑面而来。
      太玄不以为然地挑眉,不为所动。

      “我吗?”她耸肩,“你也说了我是异星来的。天地于我不过羁旅,既然天我都不跪,为何要跪你?”
      那人停顿片刻,露出一个混杂着血气的,稚气的笑,“是吗?”

      下一秒,她脚下的灵识线猛然一挣,爆开千条万条血红丝刃,迎她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她足尖一旋,荡秋千般追过几根灵线,上了台阶。方才落地,台阶两侧暴起数股灵识绞成的绳钉,飞速地穿透她双肩与双膝,将她钉在了地上。

      “那你应该不知道,人间有君臣。而下跪,是臣民对王的礼仪。”帝辛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接上,“没关系,我教过你了,去了地府,做个守礼的鬼。”
      “就这?”蓦地,他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血池中的灵识线瞬间暴动,将他身后的太玄二度扎成了筛子。然而筛子全然不受影响,伸手勾住他,精准地从他后颈扯了块‘灵识’糊到自己脸上,半晌,以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语气感叹:“跟橡皮泥差不多啊。”

      帝辛神色复杂地看向他身前,那个动弹不得,已然瘫倒如烂泥的‘太玄’,思索片刻。
      “你到底是什么人。”年轻的帝王语气阴沉,“没有人能挣开因果,除非你没有命运。”

      “我?天外一块顽铁罢了。”太玄将手中灵力催入玉牌,玉石外壳转瞬化为齑粉,露出中央的铁芯子。她抚过去,将铁芯拉成三尺青锋,然后架上了帝辛的脖子,“入这人间,有时为镜,有时为剑,不过凭心,哪来的命运?”

      “倒是这个阵法,你是造来改命的吗?”太玄缓慢地笑起来,“让我猜猜,现在是你在控制阵法,还是阵法在控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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