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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泽水困 面前这位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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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玄颇为烦躁地扇了扇笼内一股挥之不去的兰桂香味,硬着头皮看向面前的小宫女。
附在死物上是青央的想法,这位不靠谱神明的脑回异常简单粗暴:她们一人盯着伯邑考,一人搜下摘星台,总能捡点漏子。而她仗着自己十万伏能打,什么狗屎计划也敢答应,果不其然,第一步就翻了车。
面前这位宫女,也不是个活物。
这小姑娘不是正常人的那种瘦,血管在面皮下绷得像虫子一样,一身素色宫装,最要命的是额头上连着刻了六道深可见骨的血道子,太玄第一眼看出那是个‘泽山咸’的卦,第二眼就反应过来,人要这么刻,早死了。
咸卦主要用来感应,也就是这个宫人傀儡的所听所见,但凡有那么一点不对,另一端的人都能知道。
小宫女差不多一柱香会起身清点一遍殿内的贡品,巡视了两圈后,似乎也察觉到她不对劲,空闲的时间就停在她的笼子前不走了,黑漆漆的眼珠子一错不错,盯得她一身鸡皮疙瘩。
熬到宫女终于再度起身离开,她屈辱地够了只香蕉,一边吃一边四下打量。王宫由层层渐小的夯土台堆叠,这间殿在宫阙中段,她四面都是椒墙,浓郁的香味熏得她一阵阵的恶心,附近的窗是半山腰的视角,能斜斜窥见一隅天空。她没滋没味地吃了几口,将香蕉皮往笼外一扔,赤金笼沿骤然现出个‘泽水困’的卦印,香蕉皮原封不动地躺在了笼子里。
果然,她翻了个白眼,看来门口大概率也有相同的卦禁,她是被套住了。
太玄踩着香蕉皮,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研究上了卦印。
她苏醒不到两个月,擅长的战斗方式还停留在几千年前,主要凭借个人对自然能量的理解和经验,她那个年代,天赋卓绝者,可搬山倒海、射日驱月,既然日月山海都无定型,又怎么会有卦象可用,规律可循。
但反过来想,既然已经有了使用规律,是不是说明,这些卦象共有一个稳定且不可逾越的底层框架呢?
但笼子和宫女能共有什么?
她思索片刻,目光突然转到了身后的夯土墙上,白猿不知从哪摸出一块玉牌,试探地往墙上拍过去。
她自己住过的茅蓬里,土墙并不会加那么多香料,与其说是装饰……不如说是掩盖。
小宫女巡到殿内另一侧,方要折返,就听得对面一阵混乱,似乎是笼子翻倒了。
那猴子果然有问题!小姑娘皱眉,正要往那边赶,却发现自己转身的动作却像是凝滞了,变得十分缓慢。
不多时,白猴子已经从摘星台另一侧,一个隐蔽的入口爬了出来,她一手捏着一块玉制铭牌,另一手死死捏住了鼻子。只是全无作用,她的四肢毛发层层叠叠,全是浓重血迹。
太臭了……这里的每一堵墙、地板,都蜘蛛网般排布着数以万计的血槽,而最可怖的是,那些血,仍在流动。
这王宫不是一般的邪门。太玄心有余悸。
想着,她转头看向了所有血槽流向的终点,摘星台顶。
不知是不是她的身上沾了血的缘故,平日里空无一物的台顶,竟出现了四道向外延伸的阶梯。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殿内已然酒过三巡。丝竹酣畅,舞姬在大殿中心忘情地旋转。帝辛看起来兴致颇高,红着脸拍起了桌子,要求伯邑考弹个助兴的曲子。
伯邑考直着脊背,漠然地看着那些旧日里与他父亲兄弟相称的群臣,此刻趁着醉态,不成体统地起哄——那些旧日里父亲反复教导他的仁义礼智信,在这个糜烂的国都中似乎从来未被遵循,每一个朝堂上的臣子都如此满足于活成上位者嘴边的一个玩笑,同时,也热衷于让他人变成玩笑。
比如,西伯侯之子,而今也不过是个殿前舞女的伴奏。
比干就坐在他附近,借着大醉,不再年轻的大臣摇晃地走到他身侧,附耳:“弹吧,弹得好,西伯侯的事都好商量,别在这个时候犟。”
伯邑考眼底里的光又褪去几分,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抱起琴,走到了舞女中央。
青央颇为粗暴地将五感打包尽数封进琴中,此刻她看不得,听不得,只将全部神识攥着太史笔,在十方全然的黑暗中,感受着惊涛拍岸的杀意。
不知从哪个时刻起,那些原先被禁锢成卦象、匍匐成灯阵或高悬成穹顶的有如实质的恶念,开始沿着某种规律流动。
青央试图让自己更专注一些,很快,她跟上了那些波流旋转的方向,它们穿过舞姬,绕过梁柱,统一消失在某道画壁后,青央随之趋近,突然一个激灵,像被人从天灵盖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那个方位……是东北。
于这极乐盛宴,操纵万千利刃的,另有其人。而现在,幕后的持刀人,邀请伯邑考,来入这杀阵。
伯邑考一曲大召抚尽,忽地抬手,拨断了最末的弦。
无论如何,他应了。
青央凝着神识,缓缓重启自己的五感。
伯邑考按着琴,端坐于水榭中,水榭外是个雾蒙蒙的湖,看不出有多广,水中窸窸窣窣,总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上来。
他起身,倚着水榭栏杆往外看,小榭孤岛一样,四周全无出路。再往远处望,湖尽处是环抱山川,上有漆黑天穹,层云纷涌,月亮也是灰蒙蒙一片。
身后的琴突然响起来,音色怪异,饶是伯邑考,也听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那是他刚刚弹过的曲子。
倒着弹的。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眼,目光穿过湖水,盯住了最外的山峦。
直到原曲的第一个音符落下,‘山峦’以一种令人不适的方式蠕动起来,而后,一双甚至远比他所在水榭庞大,黄金色的,独属于蛇的瞳孔,在山峦中睁开。
伯邑考平静地与那道冷若冰霜的目光对视片刻,然后,闭上了眼。
父亲,我尽力了。
然后他的后脑勺就遭受了暴击。
伯邑考捂着脑袋,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柄被骤起的水波拍到他背后的琴,把弦振出了一个震撼灵魂的弧度,弹出了一连串……优美的中国话。
“你$^%*^是不是有病啊?我为了进这个阵把五感都封了,还专门去学了这曲子,结果你进了阵就躺尸?你能不能尊重下你的对手?你对得起我的努力吗!”
伯邑考:……
对、对不起。
太玄立在摘星台顶,俯瞰她脚下,以鲜血为巢、豢养出的宫殿。王宫自下而上,一共八层,每层方土台对应四排殿院,合为四八三十二卦。而缺的三十二卦,她眯起眼,转头。
严格说来,那四道阶梯没有实质,没有形体,更没有尽头,粗粗看上去,甚至不过像是商宫倒过来的投影,一实一虚两座宫殿的顶端在半空对接,如同一个古老诸神遗失的沙漏。
但太玄却并不认为这只是幻影——她反应极快,摸出自己携带的铭牌,浸在血槽中,不出片刻,就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东北的那道阶梯上,而白猿的尸体,已经软倒在她来时出口处。
铭牌是这个大阵虚实转换的接口。
往上走了几十阶,她很快发觉,非实体的台阶,和实体有着极大的区别。阶与阶之间动辄距离可达七八尺,甚至旋转,甚至两阶翻折,她也是性子野,沿路拾阶,不像爬楼,倒像条脱肛的野狗。待她玩尽兴了,趴着云头往下看,不知不觉,人已经在千仞高空。
台阶仍旧往上,她琢磨着,爬吧,怕是有生之年得交代在这里,不爬吧,等小宫女反应过来她也得交代在这里。
人生,怎么就这么艰难。
她往下跑了几阶,一时兴起,抬脚勾住台阶一角,灵体便往云空坠落,险之又险地倒吊在台阶下方——一刹那,身体的记忆被唤起,她恍然想起,万年前,她也曾以肉身倒挂,悬于昆仑山之巅,去取春日消融的第一捧初雪。
那时候谁不是第一次活?谁在乎路有没有前人踏过?她们漂泊四方,用最炽烈的心情,去拥抱这天地间生灭万物。或许青央说得对,她们那一代,是不知命运为何物,自由而真切地活过的。
她恍神了一瞬,而注意力再转回来,便发觉,这台阶,不对劲。
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阶梯背面,不知何时,遥遥伸出千条万条阴戾灵识,射线一般,覆向云层下方,茫茫九州——
她皱眉,一个半空折腰,把挂着的脚换成臂,沿四周游走了一圈,大概能看清,以朝歌为中心,这些灵识分别集中下坠往冀州、西岐等州。而每个州覆着的灵识,恰恰是一个先天卦象,八卦轮转,撑起朝歌这个中心。
——这个阵,在汲取九州的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