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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摘星台 七年……七 ...

  •   两天后,夜,寅时。

      黎明前的朝歌有一种寂静的冷意,道路延伸进城墙,城墙撑进铁灰色的天与山,整座城如同一个疲倦而警惕的枯瘦马夫,冷眼觑着跑马的天地。

      比干匆匆从摘星台下到行宫脚,唤了马夫,要牵马出城。

      马夫递上缰绳,说了句:“大人,城外风露重。”

      比干接过,并不回答,只是神色阴沉地看了眼西侧的天际。

      丑时三刻,有异星出,环十方而不居。落向西伯侯的属地。

      七年……七年了!那只被囚禁、流放、生生斩断了羽翼的黑鸟,难道真的还有一飞之力?

      巫祝卜出异星降落之地就在城外灵山,他翻身上马,急于出城验证。马夫却骤然一扯马镫,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看向了出城的主路。

      夜间的秋风吹来,马夫扯下发带松手,那粗麻带子随西风飘荡一阵,竟骤然消失在半空中。

      “大人,城中‘归藏’已开。”

      比干屈指起了个小六壬,落在空亡。他勒住了缰绳,神色愈发阴冷。

      ……帝辛已经发现了。

      不管平日里如何暴虐荒唐,比干察觉得到,帝辛对西岐始终有一种警惕,那种警惕来源于他的十五岁,源于那个睡在王座上,日日夜夜防备着任何人的毒杀与匕首的少年。

      这位君王并不信任他的臣下,兄弟,父母,妻女。他只信任自己。

      年长温文的男子望着即将到来的日出,落寞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直到在早市开门的一片混乱中,听到了鸣琴之声。

      那是极为妖异的琴曲,无宫无商,悲怆喑哑,细听之下,却另有一套韵律,与术数相合。

      城中阵法会在天明时关闭,比干想也不想,驱马而去,在西城门下,他看见了伯邑考。

      那个青年长衣沐冠,焚香正案,喧嚣中旁若无人。只一眼,比干心下骇然——这个年轻人,无论想做什么,都已经抱了赴死的决心。

      比干下马,振袖一揖,“我是朝歌副相比干,你的琴弹得很好,未来有什么打算吗?”

      “我是西伯侯姬昌之子,伯邑考。”青年看了他一眼:“我带来了香车宝马,异宝金银,想请求天子,让我父亲回到西岐。”

      此时此刻,她是一名舞者。银河浩瀚,舞台为她而生。

      量子潮汐的音律响起,她将自己展开,如一朵成形亿万年的尘埃云,反引力矩阵荡开数个光年,是追随她舞步的明艳裙摆。数以亿计的微奇点组成了她的躯壳,伴随矩阵的收放,精准地将恒星撕碎,聚合成黑洞,再嵌入‘躯壳’的粒子场膜。指摇臂转间,裂光、生暗、形天地、追山海。

      而后,她又将躯体收拢来,拢成一轮小小的,暗之海洋遗失的月亮。

      潮汐涨落如鼓点,她开始旋转,拨弦一般,粒子场极性开始反转,牵引着黑洞反转,光从虚无中涌现,坍缩,她的温度开始上升,十万度、三百万度、八千万度……终于,在量子潮汐行将枯萎的那一刻,她不再旋转,向着舞台中心,轻轻一跃。

      超新星爆发一般,来路扫荡一空。

      她轻快掉头,游鱼般掠过悬臂光幕,坠入中心已有数百亿年的黑洞。

      ——!

      妲己骤然惊醒,舞步恰恰合上丝竹最后一拍。她拢了水袖,缓缓折腰。看这殿中六十四卦的象,随丝竹声一一转回原处,她的帝王撑着头,终于转过来看她,那个壮年男子的眼神空洞而嗜血,目光像是在看一堆血肉和脏器。

      “慢了。你再跳一遍。”他说着,又将头转过去,近乎痴迷地注视着这城中最高的台阁中,那六十四副赤金镶玉的卦象。

      ——是了,她方才入了阵,撞上卦象,会有混乱的梦也是正常的。妲己按了按太阳穴,浑不在意地去往舞台另一侧,等待乐曲响起。

      这样的推演和练习,五年来,她已经重复了数万遍。

      室内暖香金帐,丝竹靡靡,她在乐曲的间隙,远远望向下方黑暗沉默都城,只觉得那些光源近乎仇恨地追向她,逼问她,苦苦等待着一个祸国殃民的妖妃现形。

      她知道,无数双暗处的眼睛,正盯着她。

      “比干怎么还没有把人带到。”

      帝辛突然拍了一下案几,沉声。他近来愈发喜怒无常,宫人不敢逆他的意,忙不迭地出去传唤了。帝王又将眼睛转过来,漆黑到毫无光泽的瞳仁专注地盯着她。

      “爱妃应该知道,今晚被带到这里的是谁。”

      妲己停下来,她几乎要错觉,这个男人是用一把锯子抵着她的咽喉问话。

      她全当自己死了,一板一眼地行礼,回话:“是伯邑考吧,那天他弹的琴,我听到了。”

      帝王笑起来,只是笑声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欣喜。

      “他也是爱妃旧识了,不知爱妃觉得,他的琴艺如何?”

      妲己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那个蹲踞在案几后的精壮男子,第一千零一次确定,如果回答不好,她会立刻被丢入虿盆。

      那种将人当成食物的眼神,她在侍寝的第一夜,就见到过,但至今无法适应。她仍旧记得那天晚上,恐怖的帝王盯着她的赤裸□□,如同盯着一堆已经被开膛破肚的鲜肉,没有欲望,只有无尽翻涌的鲜血和冷漠。

      那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丢给她一块玉牌,让她取腕血滴在上面。

      她别无选择,用血喂了这块牌子五年。

      后来她才从老宫人的交谈中得知,别的妃子侍寝时,也看到过这块玉牌。

      而那些侍寝的妃子,要么之后就被贬入冷宫,要么就死在了侍寝当天。

      她是唯一的例外,而帝辛对例外也分外慷慨,封她名号,加她赏赐,为她修摘星台,荣宠一时,风光无两。

      但那又如何呢?她从宫人们心照不宣的眼神中看得出来,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在她们眼里,不过是个可憎的怪物。

      她不过是怪物下一任注定变成肉泥的妻子。

      但她无所谓,入宫以后,很多事她都无所谓,枕边人是怪物又如何?能活下来,她就不奢求。

      她要活下来。

      妲己逼迫自己仰起头,笑得全无机心:“王教了妾舞。考的琴,妾也可以学。”

      “怎么学?”帝辛听起来颇有兴趣。

      妲己摩挲着腰间佩戴的玉牌,轻声道:“摘星台,轩辕牌。”

      帝辛是钻研阵法的,一听也就知道,这是要取摘星台六十四卦归藏,将伯邑考困入阵中,迫他使出琴阵自保。再用轩辕牌复刻下琴阵的用法。

      成,养了玉牌。败,不过整个摘星台随人炸没了,再修就是了。

      帝辛哦了一声,音调拖得很长:“爱妃真是识大体。”

      “为王分忧,是妾的本分。”

      那个怪物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负琴踏过摘星台前最后一阶,伯邑考觉得自己几乎要喘不上气,他轻轻闭上了眼,旋即睁开。

      比干前一天才告诉他觐见的时间,那天晚上,他一直在做噩梦,梦里的妲己送了伯邑考一枝青梅,而后梅枝委地,烈火缠身,如何都救之不及。

      他就在梦里一直看着,他最明亮的青春,这么可憎地化为了灰烬。他没有动,没有想办法挽回,甚至没有落泪。

      他想,再过几年,是不是,梦也不会再梦到。

      随后宣礼声至,他进了大殿,一振广袖,长跪到底。

      “罪臣之子伯邑考,求见陛下。望陛下身体安康,国祚绵长。”

      殿中灯火共星辰一同辉煌,有帝王端坐权力之巅,冷漠又傲慢地,对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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