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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朝歌 朝歌是一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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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歌是一座气度恢弘的城市。三丈高的夯土城墙与笔直开阔的主干道将城中分出四方,南北是平民与官宦所居,东西则驻扎着市集和兵营。城市中心是君王居住的宫殿,人工开凿的水渠载着香灯与花瓣,攀援上层层堆叠的四方高台。殿中最高处名为摘星,夜夜歌舞不息。
她们来到朝歌,已经一月有余。
太玄在城外的山腰处寻了处久无人居的茅棚,将雀占鸠巢的野狼山猪辫子蛇一通暴打后,两人稍事洒扫,就算是有了个窝。白日里太玄采些药拿到城里,黄昏时带着日用的柴米归来,再做些吃的。晚上青央会独自上到山巅,记录星象,修理罗盘。
太玄问过,怎么不进城。她只是说,等。
于是等到太玄渐渐熟悉了城中人的口音,换了时下流行的布衫麻履,朝歌城的黄昏,突然开始有了琴声。
音律是好听的,空阔高远。人人都说那琴师是伯邑考,西伯侯的儿子,来都城替他负罪的父亲求情。只是问起什么罪,市井之人多半含混地扫一眼城中心的那座宫阙,不再言语。
琴起后的第五日,青央夤夜推门,叫醒了她。
“随我去山顶。”少女的眼神寒冷而锐利,“时机到了。”
到山巅的路不算难走。两人一位常年行军,一位常年流亡,各自都不讲究惯了,一前一后,匆匆行过银河洒落的寒冷山脉。一轮月在山那边升起,尚且没有霓虹,于是星子大摇大摆,占领天空。
“我查了一个月,朝歌城内术法禁制诸多,能施咒的地方不多,他进不来摘星台,就只能来这里。”青央说。
“谁?”太玄一愣。
话音未落,她便望见一盏提灯,在雾气清峻的山道上伶仃地行着。
“那个琴师。”青央说。
不多时,伯邑考到了山顶。
他背着张与他身量极不相称的桐木琴,一手提灯,一手牵着只白猿。到得山顶,青年四下打量一番,先寻了处空地放下提灯,寻出几处石块堆垒,再小心翼翼地取了背上的琴放在石案上,白猿看起来极为安静,他松手也不四处跑动,兀自守在琴旁,瞪着一双古井无波的大眼睛,看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珏。
“那珏的铭文,与我佩的一样。”太玄传音入密。
“是一样的,他在召你。”青央很快回复。
另一侧,青年已经将白猿手掌割破,交替握住了玉珏,他闭上眼,念诵祷词。
他其实生得俊朗,只是眉目不展,衬上苍白肤色,整个人看上去便显得阴郁。
太玄忽地伸手捏住袖中玉牌,掌中初凉转温,玉质纹刻微微发亮。
她传音:“怎么办?”
“看着。”说着,青央拿出那只点在罗盘上的笔,沾过玉牌,一点灵气绕过笔尖,推入罗盘。她松手,看着悬在半空的罗盘与笔,挑眉。
“他要索取,总该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
太史笔下,伯邑考的人生其实很简单,简单得像是一张揉皱了的废纸。
他的母亲,在怀他的时候,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空无一人的原野上,踩到了不知名的,巨人的脚印。
巫祝对这个梦的解答是,她会生下新的天子。这让她的丈夫,西伯侯姬昌,感觉到了恐惧。
西岐,这个在姬昌几十年如一日的辛勤治理下,早已张开了黑色羽翼的城池,不只是姬昌看得到,帝辛也看得到。无论是那些街头巷尾‘取而代之’的传言,还是赋税时节上交的谷米。
这位少年即位的天子,对一切会威胁到他王位的存在,有着天然的、神经质的敏感。
伯邑考十五岁时,帝辛发兵攻打冀州,姬昌接到冀州候苏护的求援时,帝辛大军已经兵临冀州城下。
那场战役,是他们第一次在战争中接触到‘阵法’。帝辛将父辈传下的连山易加以改造,创造出在战争中更有攻击性,更隐蔽,当然,也更致命的易数,他称之为归藏。
天气为归,地气为藏,而那个阵法的阵眼是金,金气为杀。
帝辛一路势如破竹,不得已,与姬昌密谈后,苏沪进献了自己的女儿,妲己。
她本是伯邑考要订婚的恋人。但那又怎么样呢?时代转瞬掀起洪流,他不是那个敢于粉身碎骨,一步不退的疯子。
再后来,姬昌监禁于羑里,他挑起了掌管西岐的担子。摘星台的主人,换成了妲己。
七年过去,他们一直没有放弃营救姬昌,也一直没有放弃研究归藏。而不久前,归藏的研究突破,让他不得不兵行险着,上朝歌赎回父亲。
父亲制定的战略太过周密,西岐需要这个年迈的智者,来判定族人们在暴风雨中的去路。可来到朝歌后,被小吏百般刁难,始终递不上求见文书的他骤然意识到,帝辛比他所认为的要敏锐,不会那么轻易放虎归山。
斗争已经千钧一发,可要通往西岐的胜利之路似乎已经全盘堵死,他如同一只暴风雨中迷途的羔羊,恐惧,不甘,四下环顾,却又心怀侥幸地向神明乞求。
那个出生起就被教导着仁义和宽容的灵魂举着刀,望着命运的岔路口,一端是父亲,一端是爱人。
他只是……必须要赢。
太玄垂着眼,看向山脚下模糊不清的云雾,夜晚的山脉有种有如实质的,温暖又浩瀚的黑暗。很难要求栖身在这样夜里的人不去睁开眼睛,看一看自己生活的红尘之外,沉默盛大天地。
“这块玉珏,只能用生血启动,每个向玉珏乞求的人,下场没有好的。”青央耸肩,“明知如此,还要这么做的,倒也不少。”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未知苦处,谁信神佛?”
伯邑考念出了最后一句祷词,将头埋在土壤中,喃喃自语。
“请让我的父亲,回到西岐。”
那玉珏沾了血后凶险异常,不多时,白猿便被吸得只剩一副皮架子,挣动几下,便死了。琴师并无半分犹豫,掌心匕首转向,对准自己的左掌划了下去,而后,重新握紧玉珏。
失血迅即,他耳边很快出现大片光怪陆离的噪音,琴师眨眨眼,像是一不小心跌入自己十七岁的梦中,那日日光飞扬,父亲带着他巡视城郭,站在高耸城墙之上,充满骄傲地说,好好看看,你将来会是这里的王。
一个尖细的女声嘻嘻笑着,做梦了呀。
他惶惶然四顾,自己不知何时站在一片古战场上,断旗荒草,阴风簌簌。
——这里是轩辕坟,黄帝葬在这里。那声音嘻嘻笑道,你既然祭了西岐的千年灵猴,总是要点什么吧?这么想见帝辛吗?
伯邑考伏地便拜,是的,我带西岐的异宝前来赎回父亲,可下方的人百般刁难,不肯放行。我已蹉跎半月有余,不得已,来向仙君求个变通的计策。
——很难吗?女声故作无辜状。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若要帝辛上钩,不妨把你们这两年另起的阵法谱成曲。朝歌副相比干,可是出了名的擅乐理,通阴阳,他若注意得到,为你引荐,不过是举手之劳。
伯邑考的眼神亮了起来:多谢指点。我这就着手准备。
那声音嘻嘻笑着,转瞬拉长:好,我告诉你方法了,我的报酬呢?一只猴子的血,我可看不上。
伯邑考沉默片刻:仙君请说,考当竭尽全力。
——给我一个无辜之人的肉身。
伯邑考骤然有些清醒:“……仙君修的是天道,怎敢如此、如此……”
——什么仙君,我左右不过是轩辕坟里一块成了精的石头罢了,你不是西伯侯的儿子吗,取
一个百姓的性命,不是很简单?
“……仙君自重。”伯邑考有些恐惧地望向那块玉珏。“西岐以仁立国。”
——是你急还是我急?西伯侯已经被关押了七年,他再不出来,你们的大业,只能功亏一篑,我是在帮你。
“……”
那妖怪见他半晌不语,蒙蒙雾气中,竟然现出半张妲己的脸。
——大业不在乎,我你也不在乎吗?
太玄单手抛接着几块松塔,远远望着被一顿胖揍后落跑的妖怪背影:“竟然真是块石头……这年头为什么琵琶也想着成精,音乐不香了吗?”
青央斜她一眼,“她们汲取人的祈愿修行,愿望越盛,法力越深,不过,你对你的山寨这么宽容吗?”她努努嘴,“打着你的名号,欺骗无知少男。”
太玄想了想:“还好吧。我生前从未有过祈求,死后也不愿别人烦我。能帮我挡点香火还愿,我还要谢谢她们。”
青央不可思议:“如果祈愿炽盛,顶掉了你的神位呢?”
“一块死人牌位,我不在意。”太玄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不过你可能是不大了解我,人们会用到我的名字,一般都不是求什么东西。”
“小孩子皮了不听话了,一提我,崽子们立马就老实了,都怕我砍他们脑袋。”靠恐吓幼童辉煌千年的某人,脸皮一点不红地陈述道。
青央:“……”
小姑娘怎么想都觉得这话没法接,只得咳嗽一声,硬岔话题:“来都来了,我们还是要帮他这个忙的。”
“怎么做?”太玄无所谓。
青央朝地上已经被吸成干尸的白猿撇了撇嘴。
“白猿和琴,你选一个。”青央搓手,“我们带他,混进摘星台。”
太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