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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玄衣女 她大抵是死 ...

  •   玄衣女在旧日的原野醒来,极目是高阔的天,衰败的草,灰烬如萤虫扑面,混着血,油脂和草木的焦臭,灼烫而刺眼。

      她跽坐于地,漆黑广袖如云,其下丛生十数道青铜长索,一端没入衰草,另一端穿透她的手腕、脚踝、脖颈和脊柱,消失在骨与血尽头。女子试探地拾起锁链,链条轻易地穿过了附近的草杆,落在她指间。

      感受不到一丁点的痛,甚至没有牵拉的感觉。

      她大抵是死了。
      那为什么会醒过来?

      抓着的锁链动了一下,悬空而立,手臂一样指向西侧。
      她偏头,发现裙摆上散落一个破旧玉石铭牌,上面一行九夷文字,逐渐转为深红:“有人唤醒了你。”

      谁?

      目光放远,此地值秋,大风吹拂不尽荒草,数十步外便是幽阔山谷,西面最后一抹冷冽的日光如同泉水,将这昏暗人间砌开——

      漫山遍野堆叠的死尸、凌乱折断的旗杆、不再启动的战车……

      斜阳之下,鼓声迟暮。一场已经结束的战争。

      她不再迟疑,抓住令牌起身。

      她脚程极快,很快抵达谷内,转身时,方才驻足之处,已有长风平地而起,不多时直卷天际,万里阴云如温驯羊群,被圈进山谷上空。

      山谷内,大片草木焦黑倒伏,没有火光,空气中的焦味却挥之不去。而离谷底越近,链条就越为躁动,她按住手腕,锁链不知何时起,刻下的不知名铭文,亮起了血红微光。

      鼓终于落了七声。

      斜阳尽收,猩红大雨滂沱。远近山峦在腥臭天地中胶着如鬼影,雷光电闪间,十六道锁链骤然笔直刺向天际,仿佛被无形的手牵动,要将她这具人偶,牵到雷暴舞台正中。

      她整个人被吊起,慌忙间双手抱住了附近的树干,仓皇下望,却见山谷中那些早已成灰的战争残骸,在血雨中已然还原成士兵、战马、车辆、旗帜。骷髅将士们空洞的眼窝在破败铠甲内与她无声对峙,仿若千百年来,这场战役从未远去。

      十五声尽。

      那支山鬼也似的大军,浩浩汤汤涌向她抱住的那棵古槐,交叠踩踏着,朝她攀爬,而她身上的锁链已然转为赤红,高空望去,如同漆黑地狱间开出的一朵曼殊沙华。

      虚空中蓦然有声:“吾以旧名唤汝,太玄——”

      一瞬间,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从未感受到的疼痛山呼海啸般袭来,锁链如花朵般旋转而开,以近乎美丽的残忍,贯穿了她的身体。

      生死走马间,她终于想起来——

      九夷十六年,黄帝灭蚩尤于涿鹿。最后一场战役结束后,她也曾这般站立在被血浸润的原野中,轻声嘱咐,投降者,一律坑杀,不可放过。

      两万六千条性命。他们这样恨她,恨到宁可不入轮回、不得超生——也要将她永世镇在这里。

      她突然伸出手,抓住了离她最近的一具骷髅。

      漆黑的泥沼一拥而上,吞没了她。

      锁链仍在她的骨节中缓缓挣动,如被炉火暖醒了的蛇。血肉的错位依旧痛楚,她掀起眼,轻蔑又缓慢地笑了一声,骤然转身,拽住了身后的锁链。

      青铜刹那绷紧如利刃,而身后的骷髅撕扯着她的血肉,疯狂地将她往下拉,她抓着锁链,凝视着天空。

      在她几乎被拉入地面时,半空如削金铁般划出大半弧线,锁链的另一端,于虚空中被拽了出来。

      那是一双宫阙大小的漆黑竖瞳。

      以及拥有它们的,一条远比山岳巍峨,却又真实存在的深青巨蟒,衔着锁链,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青蛇额头,是一朵将开的艳红曼珠沙华。

      “啧,巫者?”她恹恹挑眉,“回去吧,你们的东西,我都没有兴趣。”

      她曾是黄帝麾下最负盛名的女将,这封她的阵,一样来自黄帝的手笔。山川战场为封,万千怨灵为咒,将她一缕孤魂,养进了块令牌,咒是极尽铺张的,玉牌也是极凶的。黄帝不过用了一次便反噬而亡。此后,令牌流落江湖,辗转他人之手。数百年来,这话她对无数识相的召灵大巫说过——对那些奉上挚爱、生命、财宝,试图交换她的力量的人……或者怪物。

      她黑衣褴褛,眼神平静。

      当然,不识相的,她还有下一句——可似乎听在这脑容量没计算器大的蠢蛇耳里,就不是那么回事。

      青蛇瞳孔地震,没出口的意识振聋发聩地传到了她的铭牌之上:“什么?你可以打白工?还有这么好的事?”

      太玄:……

      她挑衅地与巨蛇对视片刻,巨蛇视若无睹,缓缓张口,眼看口水就要流下来,她没好气地一掌击上。

      掌风掀动间,一个浅蓝色的木制陈旧罗盘突兀地出现在一人一蛇之间,稳稳旋开了所有包含利刃的波荡。她就地一跃避开了反震,抬头将将看清,罗盘上面还悬着支毫毛掉光了的枯笔。

      ——那你想要什么?

      几乎是看清的同时,一个质询的女声,在她脑海里响起。

      我……不知道,或许我什么都不想要。

      ——不,你想。若真的一无所挂,为什么不早早赴死?

      太玄摩挲着手心的铭牌,若有所思。

      是啊,她想要什么?

      她之前的一生,除了剑技,再无追求,可当她穷尽一生在武道上走得足够远,回头时,尘世已无她容身之地。市井充满恐惧地提及她,将她当成什么十恶不赦的怪物。史书小心翼翼地绕开她,将她关进历史的尘埃。她任性地走了一生,终于发现这条道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于是她不再挣扎,任凭黄帝将自己关了进来,不生不死,日月千年……

      ——或许你需要一个同伴。

      太玄摇摇头,并非如此,她有过很多同伴,甚至是短期的伴侣。

      聪明的、艳丽的、有权势的、被宠爱的……可当心动转瞬如昙花开谢,当两个人终于看清盘桓在彼此之间的深渊,退却与逃避,总是人之常情。

      ——一个理解你挫折也接受你成就,天崩地裂都与你同路,绝不背叛的同伴。

      那太贪婪了。需要付出的代价,她也承受不起。

      太玄冷静地反驳,随后,她非常清晰地听见了嗤笑。

      ——你天性贪婪、疯狂、傲慢,为什么不敢承认?

      太玄:“……”

      是的,她贪婪,贪婪到爱都不足以拯救,她不是寻常少女,与伴侣粗茶淡饭平稳一生就足够。她蔑视真心、践踏规则、一生离经叛道、一心放逐天海。

      她就是什么都要,要风华绝代,也要至死不渝,要一个人能同她并肩走过高山血海,眉目却天真如初。

      或许真的是她太贪婪。

      ——我可以满足你。

      太玄:“……?”

      你哪根葱?

      青蛇沉沉地看了她一眼,长嘶一声,俯冲而下,穿过她的身躯,头也不回地撞向了山谷。

      几乎是一刹那,全山谷以她的锁链为中心,八方镜山壁卦象为边缘,反射出鲜红链影的网,万万条致命的咒文,几乎是同时够上了青蛇的残影……然后,统统扑了个空。

      “我有太史笔,朱砂批果因。我有指北针,六界证无明。”

      清冷女声传来的瞬间,那悬在半空的罗盘仿佛一道楚河汉界,隔开一红一黑一天一地——枯笔牵制所有赤红的实虚锁链,罗盘镇压一切漆黑的不甘亡灵。

      太玄安静地站立在楚汉之间,看着她身侧,地狱之花的潮汐中,黑影红锁交织成形。

      是个瘦且苍白的女孩子,约莫十四五岁的身量,雪白长发,金色瞳孔,银色长裙,神色清朗,如极地盛满月色的冰河。

      女孩子伸出左手,接住了罗盘,而后,没有挣扎,没有嚎啕,山谷中遍地不肯死去的士兵和战马,如同被抹布擦洗过的污渍,就这么轻飘飘的消失了。

      而后,那只朱笔轻轻地转向了太玄,在她指尖轻轻一碰。

      黄帝的封印,破了。

      ——!

      太玄蓦然抬眼,再没有怨灵压制后,那种尖锐的,毒瘾一样的,深渊般的杀意,一瞬间充斥了她。

      她是一柄名剑,太过锐利,一旦出鞘,没有足够的血来祭,便不可收。

      “抓住那支笔。”少女对视着她,毫无畏惧。

      笔颇为善解人意地钻进她掌心,然后,莫名其妙地,她那点沸腾的攻击性就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海,缓慢地、不甘地,平息了下来。

      “烛蟒已经回去了。”少女低声咳嗽,“根据你的愿望,我决定成为你的同伴。”

      她没有什么反应地退开一步,眯起眼,打量着少女。

      “我叫青央,来自太阿星云X-9号。我是一位逃亡者,但用你们的话来说,我是一位神明。”青央说着,抬起手,咬破指间,按向那支笔的笔尖。

      她一生浮沉来去,转眼如清晰章节,呈现在太玄脑海。

      ——太玄死后,时间又往前走了十万年。文明更迭,王朝兴灭,人们探索陆地、海洋、星空……最后,殊途同归地滑向了宿命的深渊。

      亚特兰蒂斯、索多玛、三星堆、白垩纪……回望历史,末世中的人类穷尽算法和资源,终于惊奇地发现,这样的大灭绝,曾经无数次地加诸在与他们同等发达甚至更为璀璨的文明之上。而原因只有一个,他们都没有通过最后的‘升维’筛选。

      青央出生在末日前一夜,而一生都在从那场末日中逃亡。她与她的族人们借助‘因果笔’的搜索和‘指北针’的跃迁,苟延残喘地借宿在因果律还不曾那么森严的时间支流,辗转在千万个人类文明的夹缝中,寻求着挣脱这种可悲命运的方法。

      她们失败了很多次。

      每一次回归最终的审判,都有族人再也无法回来。他们被死亡追上,在绝望中疯狂,而一次又一次在时间这柄屠刀下挣扎的幸存者,终于侥幸发现了一个时期——三皇五帝到夏商周,将近一万年。

      这万年是整个宇宙的历史中,少数几段因果律几乎无法波及的地方。这万年中,星云与星系仍旧在生成,行星与恒星在放肆地交换着位置,星辰的轨迹不曾稳定,溯星的算法不曾发明,人们幸福地生活在对天地的一无所知中。即便是一个普通的人,也能够挣脱命运。而就在这星辰波荡不安的万年中,诞生了她们所寻找的东西。

      命运。

      在因果律不曾演化出维度筛,演化成末日那个绞杀所有人的囚笼之前,它还不过是古老神明制造的一个简陋的笼子。那些强大的,邪恶的,永远隐藏在史书背面,却又可在永恒前抽身而去的神明。是这个笼子最初的看守。

      这万年中,隐藏着她与她族人逃出生天的关键。

      于是少女乘烛龙而来,接近这个传说中的年代。

      少女认真地看向太玄的眼睛。

      “你没有命运,而我在挣脱命运,你应该成为我的同伴。”
      少女的声音不疾不徐,音色清冽如冰过的酒。

      太玄的脸色颇为……风云变幻。

      “我妈都没叫我带过孩子。”她幽幽地看了对面那细胳膊细腿的身板。“我要是不答应呢?”

      “也行。”少女从善如流,另一只手递来,“但我希望你赌一把。”

      “赌什么?”

      “赌我就是你在等的人。赌你想要的世界,我可以给你。赌你可以信任我。”少女摊手,“即便输了,大不了回到令牌再躺一千年,又有什么大不了呢?”

      “我是神明啊。”少女笑起来,“要是赢了,你可赚大了。”

      “……”太玄一脸见了鬼的惶惑。

      “……神明没有什么了不起。”半晌,思索了好一会再躺一千年出褥疮了怎么办的太玄抓抓头,将这个已然聊死的话题强行接了下去,“蚩尤也好,炎帝也好。我们这个时代,神和人平等地生活在大地之上,本就没有分得那么开的。但……”

      她抬起头,眼睛里难得有些好奇:“你很奇怪,我可以再观察一会。”

      “打算跟着我?”青央眉眼弯弯。

      太玄抱胸:“不,我只当是捡了个蹭饭的小姑娘。”

      她们相携着走出山谷,天色已晚,飞鸟归巢。

      “我们要去哪里?”她随口问。

      “找渡口。”青央埋头不知在看什么,“离这里一里有个荻花渡,直通朝歌,我们去找妲己。”

      “朝歌?哪里?”

      “啊。”少女拿出定位盘,翻开,瞥了她一眼:“忘了跟你说,我们叫醒你的时候,已经离你死那会过了有快四千年,现在已经是商朝。”

      太玄:“……”

      青央又拍了拍她新换上的衣服:“这件衣服织着烛蟒的鳞,可以保证你在不同的朝代中躯体不会腐烂。不过相应的,经脉也会封掉。”

      她反应过来:“也就是我现在可能还没个村夫能打?”

      “不不,寻常村夫还是能打得过的,自信点。”少女咳嗽一声,“更严重的问题是……”

      青央摸出身上的十二枚刀币。

      “我们只有这点钱了。”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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