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初恋的名义》令音

14、出国

　　出国

　　八十年代初开始，国门终于打开了，保守古老的传统和文化受到西方的冲击，人们对新鲜事物充满了好奇，对国界以外的世界抱持着向往。 整个八十年代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都是在生活和物质的补缺中长大的。若彤成长的军队大院，家家户户争相抢购着从外国进口的电器，不管是从哪里来的，只要是国外生产的都会想方设法搞到家里。 若彤家也和邻居们一样，不知从哪里搞到一批罗马尼亚的电冰箱，放在家里，制冷机一启动，整个冰箱轰隆轰隆地响。 即使那样，若彤也觉得能够在家里吃到凉爽爽的东西，也是开心事。

　　开始盛行出国热，大人们想尽办法办出国，家长们也以孩子们能留学而面子生光，有海外关系的瞬间变得耀武扬威。 那些拿到美国签证的，嘴边总是挂着，生怕别人不知道，脖子也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没有门路往西方国家跑的，就选择香港或东欧，反正只要能跨出国门，好像哪里都比中国好。 在这种整体崇洋媚外的氛围下，若彤也不能幸免。

　　若彤的家其实是有条件的，她家里祖辈高知，祖父是民国时期培养的第一批矿业地质人才，精通三门语言，北洋大学毕业后跟从比利时专家在河北开发矿产，是中国矿业领域的先驱人物。祖父重视教育，打小就把几个大的孩子送去北京的美国教会学校寄宿读书，而若彤的父亲作为长子得益于祖父的培养，在语言上有天分，也会几种外语。 虽然出身工科领域，但对文学和艺术也是情有独钟，在若彤还在几岁的时候，父母就给若彤买了台电唱机，塑胶唱片都是从国外买来的灵格风英语。 若彤就从那时开始，跟着唱片学习了不少单词和会话。后来在报考大学时，若彤选择了W大学，一是因为自己的英语相对有些基础，二就是因为在若彤的成长过程中，西方的文化在幼小的心灵里已经产生影响，若彤对世界充满了向往。

　　大院里医务室医生的儿子大学毕业后，被美国的高校录取，就要去读研究生了。一天，不知是他妈妈想在出国前给他物色对象，还是若彤的妈妈想让他给若彤传授申请出国读书的经验，总之两个完全不认识的年轻人见面了。这事发生的特别突然，那时若彤大学毕业刚刚参加工作，下了班正想吃饭，妈妈说有个客人要来家里玩，不如等一等，大家一起吃。

　　随着一阵敲门声，进来一位个头不高的年轻人。 他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朴素的外表极其普通，生涩的脸颊上三三两两冒着青春痘。 远远望去，突起泛红的青春痘总是把人的目光先吸引住，然后才会打量他整个人。 总之，若彤望了他一眼，感觉眼前的这位自己的同龄人就像生活在另一个星球，两人不可能有共同语言。

　　男孩羞羞答答的，话不多也很拘谨，他和若彤简单地交流了一下出国申请的情况。 从他的结论中若彤得知，不论国家公派的还是私人自己申请的，理工科的学生拿到奖学金的机会相对容易一些，文科学生碍于语言等各方面的原因得到奖学金的可能性不大。没有奖学金的资助，光靠父母的积蓄，若彤出国留学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而且那时若彤和令杰的关系稳定，感情良好，两个人都刚刚参加工作，若彤对自己的新工作特别满意。她的公司是一间来中国开发业务的美国跨国集团，公司看重中国市场，注重对年轻人的培养，若彤觉得在这间公司可以学到很多新知识，她每天沉浸在新环境带给她的快乐中，还无暇顾及其他的事情。 再加上令杰的英语基础不是很好，新工作对令杰来说得来不易，他很珍惜，工作的潜力发展让令杰对出国不是特别有兴趣。 两个人并没有把出国提到日程上来，出国的欲望都不是很迫切。

　　人常常会如此：有些事情你特别想去得到它，你却怎么也得不到；而有些人根本不是太想得到的事情，机会却总摆在面前并逼她就范。 若彤的例子就是如此。

　　春夏交际的北京五月，万物生春，气候宜人。 若彤去公司如常上班。 她通常是公司里最早到的职员，每天清晨会坐着班车到地铁站，然后从地铁出来沿着长安街走个15分钟就到了公司。一进门，她总是先做清洁员，把公司的上上下下先擦一遍，然后接收公司邮件并打印和分类。 这些工作并不是若彤分内的事情，但是若彤初来公司，对公司有归属感，她很想用自己的行动给老板和同事留下好印象。

　　老板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美国人，平时很少见到他笑，但是对若彤却很不错。 他专门指派了一个美国职员给若彤做了一个月的培训，并经常考察若彤的学习进度和效果。 五月底的一天，当若彤像往常一样把公司的文件整理好后，老板把她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Tong, 我决定派你去美国的总公司接受一个整体培训计划，需要去美国一段时间。 你立即准备一下，如果可以，两个星期以后就启程吧。” 美国老板边说边看着电脑屏幕，他并没有望向若彤，好像这就是一个命令，不容若彤同意还是不同意。

　　“公司将负担你的全部费用，希望你好好完成这次学习任务。 你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老板终于把头转向若彤，他也许期望的是见到她的欣喜，可是若彤的反应却让他颇感意外。

　　若彤因为毫无思想准备，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搞懵了，她觉得这是一个不小的决定，因为这不光光是她一个人的问题，她还有令杰。 她在没有询问令杰并得到他的意见之前，她不想对老板做出任何的应许或承诺。

　　“谢谢您的器重，也感谢给我的这次机会。 但是请允许我回家问问家人，在没有得到他们的意见之前，我没有办法回答可以还是不可以。” 若彤的回答有些犹豫，她脸上虽然挂着微笑，但是那种笑里面藏着点点的勉强。

　　若彤有几件事情非常放不下。 第一件是：若彤有个在国外生活的姑姑，姑姑从小疼爱若彤，出国几年了希望回来见下家人，而她的归期正好是在最近。 其二，若彤与令杰商量好，计划在夏天的假期中，令杰参加一个摄制组在外地的拍摄计划，令杰答应若彤会带着她一起去。 第三件事情就是，若彤实在不忍心把令杰单独一人留在国内，她知道她会非常想念令杰，在老板通知若彤的那刻，她真的不想与令杰有任何的分开，哪怕是短暂的分离，她不能有令杰不在身边的日子。

　　若彤下班后急忙跑到令杰的宿舍，通常在上班的日子若彤很少去令杰住的地方，两个人各忙自己的工作，没有急事，若彤很少光顾。这天若彤推开门，背包还没来得及放下，就把老板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令杰。

　　“你要去培训多久？” 令杰也觉得很意外

　　“至少半年时间。“ 若彤盯着令杰，一脸难为的样子，她不知是希望令杰支持她去呢，还是要令杰说不许去。

　　”有没有可能你拖后再去？就是说我们两个先去把片子拍了，好好玩一下。 再加上你也可以见下你姑姑。如果有冬天的学习机会，你推迟并不晚，那时北京那么冷，也正是学习的好时候，你争取一下，也许你的老板会同意呢。” 令杰还是很理智的，他并没有因为自己不可能得到的机会就去阻止若彤的事业发展。

　　“好主意啊，我记得我们公司有春季和秋季两个时间的培训机会，现在五月，我争取下半年秋季的培训，或者明年春季的培训也比现在这个时间好。 现在就过去学习，我真的各方面都没有准备好，来的太突然了，我真的不是太想去，我会想你的，我不想离开你，令杰。” 若彤娇嗔地说着，语气中还带着点不舍和悲伤。 她把身体挪近令杰，嘟着个小嘴望着令杰。 令杰用手摸了摸若彤的脸， “我也舍不得你，贝贝，我其实不太想让你去，但是这又是好机会，我不想太自私。 我多么希望哪一天我们单位也会把我派去美国培训啊，那样我俩就可以在一起了。”

　　若彤搂着令杰的脖子，两个人抱在了一起。 若彤把头放在他的胸前，一声声的心跳声让若彤觉得生命的鲜活和短暂，她与令杰的□□已连在了一起，那熟悉的心跳就像是自己的一部分，她没办法割舍，而且她对自己独自在国外生存的能力没有太多的信心，若彤真的高兴不起来。 她撒娇地紧紧抱住令杰，不知为什么她有点想哭的感觉。

　　如若彤所料，当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老板时，她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是西方人就是这样，他们不会逼迫你去做一件你并不太想做的事情，他们会尊重你的选择。老板思考了一下，觉得秋天学习也是一个好主意，正好北京公司也需要若彤近期做一些市场推广工作和公关项目，延迟到秋天，让若彤更加熟悉公司运作，人变得更加干练和成熟，也并不是件坏事，于是出国学习的计划从春天推迟到了秋天，若彤愿望达成。

　　那一年的十月末，若彤开始准备行李。简单的行装，除了几身衣服和日常生活必备品外，若彤带的东西很少。她本身也没有什么，一个刚刚参加工作的女孩，除了几件衣服，还能有什么呢？若彤把心留下了，带什么走都不重要了。离别的日子快到了，令杰问若彤需要买些什么带走，若彤当时没有犹豫，觉得自己还缺一双可以走路的鞋，就说：你给我买一双运动鞋吧。 没过几天，一双时下最流行且价格不菲的耐克篮球鞋摆在了若彤的床边，若彤打开鞋盒，看到令杰写下了一行字：穿着它行走世界，穿着它时刻想着我。 这是若彤第一次从令杰那里得到这么贵重的礼物，她十分感动。

　　离别的前夜，若彤和令杰恋恋不舍，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互相依偎着度过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令杰找了一辆车把若彤送到了机场，若彤随身只带了一个小箱子，她因为还要回来，就想轻装上阵，把心和家当全留下，只希望专心学习。 临别时，父母也到了机场送别若彤，在父母面前令杰不太好意思与若彤太过亲密，两个人互相望着对方，连拥抱都没有，只是挥了挥手，就在进关的隔离栏前依依惜别了。

　　谁也没有想到，这简单的挥手告别竟然成了两个人恋爱关系的最后告别，缘分的完结就在机场的那一道黄线外戛然而止。命运如此的捉弄人，那温存的最后一夜竟也成了两个人永远的□□分离，而灵魂上从机场告别的那一秒，也许就注定了时间和空间的距离给出的答案：属于你的，永远都是你的，其他的也许都是过客。